十二月二十八日,伦敦终于出了太阳。
萨莎从泰晤士迪顿坐地铁到国王十字车站,一路上把围巾解了又系,系了又解。不是因为她冷热不定——而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西里斯今天会戴那条发带吗?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一条发带而已,他戴不戴有什么关系?她送出去的时候明明那么轻松,没有犹豫,没有心跳加速,没有那些她在雷古勒斯面前总是无法控制的局促和小心。她选那条蓝灰色发带的时候,想的是“这个颜色和他的眼睛很配”。
轻松。
和西里斯有关的一切都是轻松的。她不用想太多,不用斟酌每一句话的措辞,不用担心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次不小心的肢体接触会被对方过度解读。因为他是西里斯,因为他总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笑起来带着一种“我不在乎”的洒脱——但她知道那不是全部。
所以她不紧张。
她不紧张地走出地铁站,不紧张地穿过国王十字火车站的大厅,不紧张地走向那个巨大的时钟。
然后她看到他了。
西里斯·布莱克站在时钟下面,穿着那件黑色的长外套,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的黑发比平时整齐了一些——不是因为他打理过,而是因为一条蓝灰色的发带把他的额发拢到了后面,露出完整的额头和那双灰色的眼睛。
他戴着那条发带。
萨莎停了一下,在距离他大约十步的地方。
阳光从车站大厅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那条蓝灰色的发带上。织物的颜色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微妙的、介于银灰和浅蓝之间的光泽,和他眼睛的颜色几乎完美地融为一体。
他看起来——
她想找一个不那么像她会用的词。
他看起来很好看。
不是那种“雷古勒斯坐在图书馆角落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的那种好看。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坦荡的、像是某种不需要任何滤镜和氛围就能成立的好看。
萨莎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早,”她说。
西里斯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睛落在她脸上。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放松——也许是离开霍格沃茨的缘故,也许是波特家的生活让他多了一点萨莎之前没见过的、近乎柔软的什么东西。
“早,”他说。
萨莎的目光在他发间那条蓝灰色的发带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那条发带,”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你戴起来很合适。很帅气。”
她说了“帅气”。不是“很好看”——那个词太私人了。是“帅气”,一个安全的、可以被归为“客观评价”的词。
但她说完之后,注意到西里斯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假装在看时钟。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牛津街往这边。”
萨莎跟在他身后,走出国王十字火车站,走向伦敦灰蓝色的冬日天空。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耳朵红了。
因为——她觉得也许是风吹的。十二月的伦敦,风总是很冷。
牛津街离国王十字不远,走路大约半小时左右。萨莎提议走路,因为她想看看麻瓜伦敦的样子——不是从地铁车厢的窗户里匆匆掠过的样子,而是可以停下来、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些红色双层巴士从面前驶过的样子。
西里斯没有反对。
他们沿着尤斯顿路往西走,经过一排排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别墅,经过一家关门的小博物馆,经过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橙色锥形桶围起来的区域里,几个穿着荧光背心的工人正在用电钻打路面,噪音大得像一群发了狂的蜂鸟。
萨莎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西里斯问。
“电钻,”萨莎说,“麻瓜不用魔法也能打穿石头。你不觉得这很厉害吗?”
西里斯看着那个电钻,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的神情。
“我觉得它很吵,”他说。
萨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克制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被逗乐了的小弧度。
“巫师用粉碎咒更吵,”她说,“而且施咒的时候会有一道绿光。在麻瓜世界里,绿光比较引人注目。”
西里斯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用麻瓜的方式思考问题,”他说,“不是所有巫师都这样。”
“因为我一半是麻瓜,”萨莎说,重新迈开步子,“我父亲是麻瓜。我在他的世界里长大了一半的时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西里斯注意到她的脚步慢了一些。
“你父亲的家里,”西里斯走在她旁边,也放慢了速度,“他们对巫师——”
“知道,”萨莎说,“我父亲告诉他们了。不是全部,但足够多。他们说‘哦,有意思’,然后就再也没有提过。”
她顿了一下。
“麻瓜有时候比巫师更懂得什么叫做‘不追问’。”
西里斯沉默了一会儿。
“布莱克家族不懂得‘不追问’,”他说,“他们追问一切。然后用追问到的信息来伤害你。”
萨莎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她没有说“我很抱歉”。她知道他不需要这个。
“到了,”西里斯说。
牛津街出现在他们面前。
萨莎来过伦敦很多次,但她从来没有在圣诞假期来过牛津街。此刻,整条街道像被施了某种麻瓜版的“灿烂咒”——两侧的建筑上挂满了金色的灯饰,从街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即使是在白天,那些灯饰也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商店的橱窗里摆满了圣诞装饰,红色的、金色的、绿色的,每一扇橱窗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小世界。街上挤满了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手挽手的情侣、拎着大包小包购物袋的游客,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节日特有的、不设防的愉悦。
萨莎站在街口,仰头看着那些金色的灯饰。
“好看吗?”西里斯问。
“好看,”萨莎说,“巫师界没有这种东西。霍格莫德的圣诞装饰是施了咒语的雪花和自动演奏的竖琴。很精致,但——”
“但没有这么多人,”西里斯接过话头。
萨莎点了点头。
他们开始沿着牛津街慢慢走。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没有必须买的东西,只是走。萨莎在一家书店的橱窗前停下来,看到里面摆着一本关于英格兰乡村教堂的书,封面照片是一栋她没见过的石头建筑。西里斯在一家唱片店的门口停下来,透过玻璃看着里面那些黑胶唱片的封面,说“麻瓜把音乐放在这种圆盘上,然后用一根针去读”。
“很奇怪,”他说,但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好奇。
萨莎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些唱片。
“你听过麻瓜的音乐吗?”她问。
“詹姆放过一次,”西里斯说,“他爸爸有一台老式留声机。放的是一支叫——叫什么来着——披头士的乐队。我觉得还行。”
“你觉得还行,”萨莎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这是你对麻瓜发明的最高评价吗?”
西里斯想了想。
“不是,”他说,“电话才是。”
萨莎看着他。
“电话,”西里斯说,“不用猫头鹰,不用守护神,不用站在壁炉前把脑袋伸进飞路粉的绿火里。你拿起那个小东西,按几个数字,就能和任何地方的人说话。麻瓜能做到这个,却没有魔法。”
他顿了一下。
“我觉得这比魔法更像魔法。”
萨莎看着他。
在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对西里斯·布莱克的印象,在过去几个月里,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修改。
不是推翻。
是修改。
她曾经以为他是一个被宠坏的、自大的、用恶作剧来掩饰空洞的纯血公子哥。但现在,站在牛津街的人群中,看着他在一家唱片店前认真思考麻瓜电话的原理,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对世界有好奇心的人。
一个愿意承认“麻瓜的东西可能比魔法更厉害”的人。
一个从小被教育“麻瓜不如虫子”、却靠自己走到了“这比魔法更像魔法”的人。
“你变了,”萨莎说,声音不大。
西里斯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你对麻瓜的态度,”萨莎说,“你刚才说电话比魔法更像魔法。你十六岁的时候不会说这种话。”
西里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十六岁的时候,”他说,“我还没认识你。”
“你认识我,”萨莎说,“只是没说过话。”
“对,”西里斯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说过话。但我在走廊上见过你。你总是走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跟任何人说话。我以为你是个——”
他顿了一下。
“书呆子,”萨莎替他说完。
西里斯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愧疚的弧度。
“差不多,”他说,“但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书呆子。你只是——”
他又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你把能量用在值得的事情上。”
萨莎看着他的眼睛。
灰色的。
在牛津街的金色灯饰下,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细碎的光,像冬天的湖面上洒了一层金粉。
“谢谢你,”她说,“这是很高的评价。”
“这是事实,”西里斯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萨莎被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挤了一下,肩膀撞到了西里斯的手臂。他没有躲开。她也没有。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肩膀之间隔着一层外套的厚度,偶尔碰一下,偶尔分开。
“我想买点东西,”西里斯忽然说,“给波特夫妇。”
萨莎点了点头。他们走进一家百货商店——西里斯说波特夫人喜欢围巾,波特先生喜欢领带。萨莎帮他挑了一条深酒红色的羊绒围巾给尤菲米娅,和一条暗绿色的丝绸领带给弗利蒙特。西里斯在付钱的时候看了一眼价签,眉毛挑了一下,但还是掏出了麻瓜货币——萨莎注意到他的钱包里整齐地叠着一沓英镑,显然不是第一次使用。
“你在麻瓜商店买过东西?”她问。
“詹姆教我的,”西里斯说,“我离家出走的头几个月,身上只有巫师货币。詹姆带我去斜角巷的古灵阁换了英镑,然后教我怎么在麻瓜商店里买东西。”
他顿了顿,把找零的硬币塞进口袋。
“我第一次用麻瓜的自动门的时候,站在那里等了三秒钟,因为它没有自己打开。我以为它坏了。”
萨莎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嘴角微弯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露出牙齿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笑。
西里斯看着她笑,愣住了。
因为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萨莎·林德纳这样笑过。在废弃教室里,她笑的时候是克制的、点到为止的。在火车上,她笑的时候是安静的、几乎不出声的。但此刻,站在牛津街一家百货商店的围巾柜台前,在周围全是麻瓜的嘈杂声中,她笑了。
因为她觉得他站在自动门前等了三秒钟这件事很好笑。
因为她只是——在笑。
西里斯的心跳快了一些。
他把那归咎于商店里的暖气太足。
“走吧,”他说,把购物袋拎在手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结账了。”
他们走出百货商店,萨莎的心情明显比之前好了很多。她的步子轻快了,黑发在肩头跳动,黑色的眼睛在金色的灯饰下闪闪发亮。
“你平时在霍格沃茨不这样,”西里斯说,走在她旁边。
“什么样?”
“轻松,”西里斯说,“你在霍格沃茨的时候,总是绷着。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能出错。”
萨莎的脚步慢了一些。
“因为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说,“不能出错。”
西里斯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但今天可以出错,”他说,“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八日。今天没有神秘人,没有食死徒,没有冈特老宅和里德尔宅。今天只有牛津街和一个——”
他顿了一下。
“——一个朋友。”
萨莎看了他一眼。
“一个朋友,”她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今天只有牛津街和一个朋友。”
他们走到牛津街尽头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萨莎的脚开始疼了——她的短靴不是为逛街设计的,鞋底有点薄,踩在石板路上久了,脚掌像是被敲打了一遍。
“饿了,”她说。
西里斯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家不起眼的、门面很小的餐厅上。餐厅的招牌上写着“The Riverside Cafe”,窗户上贴着当天的特价午餐,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坐着几个正在用餐的顾客,气氛看起来很安静。
“那家?”西里斯指了指。
萨莎点了点头。
他们推门进去。餐厅很小,只有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泰晤士河的老照片,空气里有咖啡和炸鱼薯条混合的气味。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的女服务员带他们走到靠窗的位置——窗户正对着泰晤士河,灰色的河面上有几只海鸥在盘旋,远处是伦敦眼巨大的银色轮廓。
萨莎坐下,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把围巾解下来放在旁边。
西里斯坐在她对面,把那两个购物袋放在脚边。
菜单是塑封的一页纸,上面印着汉堡、炸鱼薯条、牧羊人派和三明治。萨莎看了一遍,点了炸鱼薯条。西里斯点了汉堡。
“我以为你会在麻瓜餐厅点一些更……英国的东西,”西里斯说。
“炸鱼薯条还不够英国?”萨莎反问。
西里斯笑了一下。
等餐的时候,萨莎看着窗外的泰晤士河。河水是灰绿色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一艘游船从河面上驶过,船上的游客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举着手机拍照。
“你在想什么?”西里斯问。
萨莎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艘游船慢慢地驶向伦敦眼的方向,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的水痕。
“我在想,”她说,“麻瓜的生活和巫师的生活,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他们吃饭,我们吃饭。他们逛街,我们逛街。他们相爱,我们相爱。他们死去,我们死去。”
她顿了一下。
“但他们不知道有魔法存在。他们不知道有人在研究黑魔法,有人在策划战争,有人在做那些——会影响到他们、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的事情。”
西里斯安静地听她说完。
“你在想神秘人,”他说。
萨莎没有否认。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八日,”西里斯说,“你说过今天没有神秘人。”
萨莎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松动。
“你说得对,”她说,“今天没有神秘人。”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但她觉得正好。
午餐端上来的时候,萨莎发现自己的炸鱼薯条比预想中要大得多——一整条鳕鱼裹着金黄的面糊,旁边堆着一座小山似的薯条,角落里还有一小堆豌豆泥。
“吃不完,”她说。
“我帮你,”西里斯说,理所当然地伸手从她盘子里拿了一根薯条。
萨莎看着他拿薯条的动作,没有阻止。
他们吃得很安静,但没有那种因为无话可说而产生的尴尬。相反的,那种安静里有一种萨莎很少体验到的、舒适的东西——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维持某种形象,不需要担心自己说错话。只是在吃炸鱼薯条,喝着凉水,看着窗外的泰晤士河。
西里斯吃完自己的汉堡,又从萨莎盘子里拿了几根薯条。
“你今天心情很好,”他说,嘴里还嚼着薯条。
“因为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八日,”萨莎说,用他的原话回答他。
西里斯笑了一下,咽下薯条,喝了一口水。
“詹姆的父母,”他说,指了指脚边的购物袋,“他们对我很好。尤菲米娅——波特夫人——她在我搬到她家的第一个晚上,给我做了一床新的被子。不是买的那种,是她自己缝的。她说‘男孩子不能盖旧被子’。”
萨莎安静地听着。
“弗利蒙特——波特先生——他教我骑扫帚的时候,不像我父亲那样大喊大叫。他只是说‘你从扫帚上摔下来没关系,关键是摔下来之后你要再骑上去’。”
西里斯的声音在说到波特夫妇的时候,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那种柔和不是刻意的,而是像水从指缝间流过去一样自然的。
“他们是好人,”萨莎说。
“他们是最好的人,”西里斯说,“詹姆也是。詹姆有很多毛病——他自大,他张扬,他喜欢在走廊上出风头。但他是那种……如果你需要他,他会放下一切来帮你的人。”
他看着萨莎。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萨莎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她想了想措辞。
“我不喜欢他对待斯莱特林学生的方式,”她说,“倒挂金钟——那不是一个‘好人’会做的事。无论对方是谁。”
西里斯沉默了。
“但我也能看出来,”萨莎继续说,“他对朋友是忠诚的。对你,对卢平,对彼得——他把自己拥有的所有东西都分给了你们。这是很难得的。”
西里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神情——不是感激,不是认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看到了他,也看到了我”的东西。
“他是我兄弟,”西里斯说,“比我真正的兄弟更像兄弟。”
萨莎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
真正的兄弟。
雷古勒斯。
她低下头,用叉子戳了一块炸鱼。
“我们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八日,”萨莎打断了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看着他,“今天没有神秘人,没有食死徒,没有冈特老宅和里德尔宅。”
西里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疑问——她为什么忽然把话题从詹姆身上跳开了?但他没有追问。
“好,”他说,“今天没有。”
他们吃完了午餐。萨莎坚持要AA制——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英镑的纸币放在桌上,西里斯看了一眼,没有和她争。
走出餐厅的时候,阳光比上午更好了。云层散开了大半,天空是一种被洗过的、清澈的淡蓝色。泰晤士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条被揉皱的银色绸带。
“下午去哪儿?”西里斯问。
萨莎想了想。
“他们说南岸中心有跨年的准备活动,”她说,“搭舞台、布置灯光什么的。我想去看看。”
他们沿着泰晤士河南岸走。河边的人行道比牛津街宽敞得多,人也少得多。偶尔有几个跑步的人从他们身边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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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穿着紧身的运动服,耳朵里塞着耳机,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又一团的雾。
萨莎走在靠近河的那一侧,西里斯走在她左边。
河面上的海鸥在叫,声音尖锐而悠长,像是在争论什么事情。
“西里斯,”萨莎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戴了那条发带。”
西里斯的脚步慢了半拍。
“你说过了,”他说,“早上你说过了。”
“我知道,”萨莎说,目光落在河面上,“我只是再说一次。它真的很适合你。我选它的时候就知道会适合,但看到你戴的时候——比我想象中更好。”
她说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再说一次。也许是因为她注意到他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戴着,没有摘下来过。也许是因为她在餐厅里看到他在玻璃窗上的倒影——那条蓝灰色的发带在冬日的阳光下,和他的眼睛一起发光。
也许只是因为她想说。
西里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睛看着前方,嘴唇微微抿着。他的耳朵尖又红了——这一次萨莎看到了,而且她知道那不是风吹的,因为今天的风很小。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的眼光很好。”
“我知道,”萨莎说,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前走。
南岸中心的广场上已经搭起了一个巨大的舞台,工人们正在调试灯光——那些灯光是麻瓜的,不是魔法的,但它们能发出比很多魔法灯光更绚烂的色彩。红色、蓝色、绿色、紫色的光束在冬日的天空中交织,像一支无声的交响乐。
萨莎站在广场边缘,仰头看着那些光束。
“麻瓜也会魔法,”她说,“只是他们的魔法不一样。他们的魔法叫——工程。”
西里斯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那些光束。
“你今天笑了很多次,”他说。
萨莎侧头看着他。
“因为你今天讲了很多好笑的事,”她说,“自动门。留声机。披头士。”
西里斯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讲了好笑的事,”他说,“是因为你今天允许自己笑了。”
萨莎看着他。
灰色的眼睛在彩色光束的映照下,时而蓝,时而绿,时而金,像一颗被光穿透的、半透明的宝石。
她没有回答。
她把目光移回那些光束上。
光束还在旋转,还在交织,还在无声地绽放。
“西里斯,”她说,声音很轻。
“嗯?”
“今天很开心。”
她听到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他们在南岸中心待了大约一个小时,看着那些工人搭舞台、挂灯光、铺电线。萨莎问了西里斯很多关于麻瓜电力和巫师魔法区别的问题——西里斯大部分答不上来,但他答应回去问问詹姆的父亲,弗利蒙特·波特对麻瓜科技有一种不正常的痴迷。
“他说过一句话,”西里斯说,“‘魔法让我们懒惰。’”
萨莎想了想。
“他可能说得对,”她说,“巫师有了幻影移形,就不愿意坐火车。有了飞天扫帚,就不愿意走路。有了清理咒,就不愿意动手打扫。我们失去了——麻瓜所说的——过程。”
“你喜欢过程,”西里斯说。
“我喜欢过程,”萨莎承认,“过程里有答案。”
天色渐渐暗了。南岸中心的灯光开始亮起来——不是舞台上的那些彩色光束,而是沿着河岸排列的一串串白色的小灯,像一条发光的长项链挂在泰晤士河的脖颈上。
“该回去了,”萨莎说,虽然她不太想回去。
西里斯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泰晤士河往回走,这一次没有说话。河面上的风比白天大了,吹得萨莎的黑发在脸侧飘动。西里斯走在她左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走到滑铁卢桥附近的时候,萨莎停下来,靠在桥栏上,看着河对岸的威斯敏斯特宫。大本钟的钟面在暮色中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指针指向四点四十三分。
“萨莎,”西里斯站在她身边,也靠在桥栏上。
“嗯。”
“你说你今天很开心。”
“嗯。”
“我想让你知道——我也是。”
他顿了一下。
“不只是今天。是这一个月。从你在黑湖边找到我开始。”
萨莎侧头看着他。
暮色中,他的轮廓比白天更加分明——眉骨、鼻梁、下颌,每一道线条都像是被某个对“存在”有着深刻理解的雕塑家一笔一笔刻出来的。那条蓝灰色的发带在暮色中变成了更深沉的颜色,和他的眼睛几乎无法区分。
“你让我觉得,”西里斯说,灰色的眼睛看着河面,“我在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不是因为我姓布莱克,不是因为我离家出走,而是因为我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从来没有用‘布莱克家的叛逆者’这个标签看我。你只是把我当成——西里斯。”
萨莎的心脏跳了一下。
只是一下。
“因为你就是西里斯,”她说,“布莱克只是你的姓氏。不是你的名字。”
他们站在滑铁卢桥上,身后是南岸中心的灯光,面前是大本钟的金色钟面,脚下是泰晤士河灰绿色的、不知疲倦的流水。
风从河面上来。
萨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走吧,”她说,声音被围巾捂得有些闷,“天黑了。”
西里斯点了点头。
他们走向最近的地铁站,走在暮色伦敦的街头,肩膀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萨莎走在前面,西里斯走在她左边,手里拎着给波特夫妇的购物袋。
地铁站里人很多,萨莎被挤得不得不靠近西里斯。她的肩膀抵着他的手臂,隔着两层外套的厚度,她感觉到了他手臂的温度。
她想躲开,但没有空间。
她也没有很想躲开。
地铁来了。他们挤上车厢,萨莎抓住一个吊环,西里斯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拎着购物袋,另一只手撑在她头顶上方的扶杆上——不是在护着她,只是因为那个位置正好空着。
萨莎抬起头,看到了他手臂内侧的线条。隔着毛衣,她看不到肌肉的形状,但她能看到那个轮廓——修长的、有力的、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的轮廓。
她低下头。
“你在滑铁卢下车,”她说,“我在国王十字转线回泰晤士迪顿。”
“我知道,”西里斯说。
车厢里的灯光是白色的,冷白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被漂白过一样。但萨莎觉得西里斯的脸在这种光线下依然很好看——不是那种温暖的好看,而是一种冷冽的、像冬天早晨第一缕阳光穿过冰层的那种好看。
国王十字站到了。
萨莎松开吊环,走向车门。西里斯跟在她身后。
站台上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脚步声在瓷砖墙面上回荡,发出空旷的回响。
萨莎转过身,面对着西里斯。
“今天谢谢你,”她说,“西里斯。”
西里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站台上冷白色的灯光。
“你说过,”他说,“不用谢三次。”
萨莎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这是第三次。下次不说了。”
她转身走向换乘的通道,走了几步,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但她提高了声音,确保他能听到:
“二十八号过了。下次见面是霍格沃茨。别迟到。”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笑。
很短,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声音。
“我不会迟到,”西里斯说,“我等你。”
萨莎继续往前走,走进了换乘通道,走进了人群里。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消失在通道的尽头。
地铁列车驶入泰晤士迪顿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萨莎走出车站,沿着高街走向姑姑家的那条路。路灯已经亮了,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
她在想今天。
牛津街的金色灯饰。餐厅里的炸鱼薯条。泰晤士河上的海鸥。南岸中心的彩色光束。滑铁卢桥上西里斯说的那句话。
她加快了脚步。
姑姑家的灯光在街道尽头亮着,暖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枚小小的、落在凡间的星星。
萨莎推开门。
玛格丽特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开心,”萨莎说,脱下外套挂在大门旁边的衣架上。
“和朋友?”
“和一个朋友。”
她走上楼梯,走进客房,关上门。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西里斯送的那本书——那本关于德文郡老房子的麻瓜书——翻到冈特老宅的照片那一页。
她看着书页上黑白照片里的废墟,看着那扇被木板钉死的门,看着屋顶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烟囱。
“等成年了再进去,”她对自己说,“到那时候——”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不确定“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到那时候,西里斯·布莱克会站在她身边。
就像今天一样。
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