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沙弗莱轻轻道,神色少见有些惊讶。
倒是没从吓到眼泪汪汪的占星师小姐面前挪开。
面前的灌木丛窸窣晃动,让人心惊的是对方触碰到的范围,沙弗莱的身高已经十足高挑,然而头顶晃动的树梢是连她也需要仰望的高度。
草地上先踏上一双腿,马蹄打理的干净整洁,银白色的皮毛在森林斑驳的幽影下流淌过月辉般纯净的光彩,为首的半人马垂下握紧长弓的手臂,另一只手扶在胸前,行了一个简单的见面礼。
“许久不见了,大人。”
沙弗莱垂眸,同样提起裙摆,优雅回礼。
她和半人马的关系不算亲密,一来这种种族属性特殊,虽然是能够交流的智慧种族,但也从来也不在她的食谱上;二来则是因为半人马的脾气大多不算太好,某种角度上,他们的难搞程度堪比那群爱掉白毛的大天使。
“您不该出现在这儿。”半人马的首领平静说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的沙弗莱,眼中只有过分疏离的漠然和抵触。
“至少,现在不太应该。”
沙弗莱眨眨眼,又很平静的哦了一声。
“听起来像是我的错呢。”她抬手压了压唇角,抿开一个极浅的笑弧。
比起她的淡定,艾德琳满脸惊惶根本遮掩不住。
她近乎惊恐地仰头看去,为首的白色半人马之后仍有他的同族陆续靠近,眼眶不知不觉间又已经积累了泪水,控制不住地扑簌簌往下掉。
她抓着沙弗莱的袖子躲在她身后,哭得呜呜咽咽,抽泣不止,仿佛世界末日已经在她面前欣然到来。
“我们要死在这儿了吗?”她万分绝望地问道。
*
先前的尖叫引来了其他人的关注,半人马的出现更是让团员们猝不及防。
这情况对他们来说也是陌生的。
半人马是本性矜持又冷淡的种族,也是极少数能在弓箭天赋上与精灵抗衡的对象,好在他们的道德感很高,恪守着古老的战场礼仪,从来也不会做这种突然出现的突击行为。就算偶尔运气不好碰上一两只单独巡逻的,只要说明情况也不会被刻意为难。
从来没有这个样子——携带弓箭和长枪的许多半人马同时出现,瞧着规模已经算得上一只精英小队,足够突袭人类的中等规模的城镇,还能保证全身而退。
是无需思考的恐怖差距。
“团长?”有人蹙眉提醒,声音里已经带了些肃然的紧绷感。
对付他们,人类并非完全没有解决方式,帝国巅峰时期的圣庭骑士,在做好准备的前提下,能够在抵抗第一轮箭雨的同时完成一次血腥暴力的强悍冲锋。
但他们不行,没有圣庭的庇佑,没有强力的符文,坚硬的铠甲,唯一马术卓越的游侠有且只有一位,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必败的局面。
“……先不着急。”查理曼表面神色如常,他的喉结小幅度动了动,喉中有些紧张的肿胀感,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肢体的本能反应还是平淡的,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干涩难忍。
“沙弗莱夫人还在那里呢。”他目光看向远处,身着鱼尾裙的窈窕背影仍安稳站在他们中间,艾德琳大半重心已经靠在了她的身上,像是一株找到攀附对象的菟丝草。
沙弗莱没有挪动过,侧脸神色平淡如常,正仰头和半人马的头领对话。
……
然而这边安抚的话音刚刚落下,查理曼忽然冷了脸色向旁快走几步,却不是为了赶过去,而是一把抓住了从自己身边窜出去的赫利俄斯。
“老实点小子,”他压着他的肩膀,冷声警告着:“你现在过去干嘛?给人家添麻烦吗?”
少年动作一顿,那双冷森森地蓝眼睛刷得一下子转过来,死死钉在他的脸上。
“那你要我在这儿看着,什么也不管?”他忽然露出个优雅却敷衍的浅笑,唇角上扬弧度和沙弗莱像了个七八分。“就像你一样躲在这儿、在这儿眼巴巴地看着吗,先生?”
查理曼挑眉,啧了一声。
小崽子疑似迎来迟来的叛逆期,或者说他对沙弗莱之外的所有人其实都没有多少正经耐心。
“别这么看着我嘛,小朋友,”游侠反而摆出十足正经的笑脸,微笑着提醒道,“我好歹也算是接了你‘母亲’的邀请,准备要给你当老师的。”
他硬邦邦地否认,“还没开始,那就不算。”
这话说的利落,只可惜,一不小心就把之前的真诚请求忘了个八九成。
不过要怎么说呢?游侠咂咂嘴,对此也是意料之中。
赫利俄斯是个听话的小孩,听话的意思是他会遵从他信任对象的建议——至于他本人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那倒是不一定的。
“哎呦,话也不能这么说的。”查理曼仍笑着,原本箍在少年手臂上的手臂却忽然舒展开,重重地拍上赫利俄斯另一边肩头,随即整个人重心下沉,以一个十足亲密勾肩搭背的造型,将自己的体重大半压在了对方身上。
“我答应过你妈妈的嘛。”
身形尚且称得上单薄孱弱的少年不出意外被此压出一声隐秘的闷哼,不过他咬紧了后槽牙,硬生生忍住了。
“也不一定非得是你,查理曼先生。”赫利俄斯绷着脸,干巴巴地回答道。“优秀的老师有很多,想来在卡丹镇那里我们能找到其他更合适的。”
游侠目光居高临下向下一落,看着后辈强撑咬牙的可怜样子,心里都要对这孩子同情泛滥了。
那这感觉是真的吗?
游侠在心里回答,天呐,当然是假的。
“听着,小子,”查理曼脸上仍挂着一点残留的潦草笑意,他声音压低,语气十足松弛,可能连警告的程度都算不上:“就像你现在的妈妈不一定就是你的亲妈妈,我也并不是非要做你的假爸爸。”
“……”这话背后的信息量有点太大了,赫利俄斯仍维持着之前的表情,思路却再所难免地卡了个壳。
“你什么意思?”
查理曼假笑着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我是不知道你用了什么特殊的法子,能让那位女士心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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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愿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站在你的背后……当然,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尊重你们之间的关系,哪怕只是临时的。”
他笑眯眯的,像是个性格过分外放爽朗的长辈一样,十足亲热的揉搓着少年漂亮的银发。
“但你应该搞懂一件事,小子,我愿意教你东西,不是因为你之前道歉的时候态度有多么认真听话,纯粹是你现在还有个非常优秀的‘好妈妈’。”
“我当然知道那一次是谁在帮你,是她先吸引了我的目光,是她稳住了暗精灵的节奏、引导了占星师的卜算成功,也是她提前一步找到我,让我能及时赶过去,成功救你的小命——你只是被允许站在最后一棒的位置上,负责在她的引导下收下胜利果实的那个幸运儿。”
沙弗莱这一系列的动作水到渠成,即使是有心推算也只会觉得不过是一串令人惊奇的意外。
世人对暗精灵的天性有一种老旧的刻板印象,查理曼自己其实也不例外,但他自认还是个不错的长辈。
他也许不够了解暗精灵,但他足够了解自己养大的孩子。
用一种相对更直白的方式来讲,吉娜也许思考问题真的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也许她骨子里的姿态依旧更倾向于类人的野兽,也许她真的很想要一个妈妈,甚至不惜直接弄掉她现在抚养的孩子好让自己顶替上去……
——但这一切,绝对不会发生在他这个“团长”的眼皮底下。
这种感觉更像是吉娜被隐秘放大了对某种事物的强烈渴求,可这件事本身是无解的,因为无论怎么看,她也只是在做旁人眼中她本来就会做出来的事情。
至于艾德琳,她的占星术天赋很好,但这姑娘也是自己摸索的野路子出身,远远不至于说能精确到这种程度。
最终结果就是一次令人遗憾的意外,吉娜试图动手却反而失败,艾德琳掐住了最准确的阻止时间,并让这份失败成为了对方手中谈判的筹码。
查理曼看出来了,可他依旧不在意。
在意什么呢,在意这场“意外”中会一不小心就弄丢某个倒霉小子的命吗?
那真可惜,他没有那么多泛滥的好心肠。
只要他的表演团、他的这些小崽子没什么损失,那么崽子们招惹来的大部分麻烦他都可以视而不见。
更何况他也成功换来了更值钱的好处——沙弗莱主动开口和他做出了后续的交易,承担老师的身份代表了更多的相处时间,对查理曼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划算的?
她那样的女人,若非主动靠近,自己这辈子拼命也换不来一个让她垂眸的机会。
“所以,明白吗?”
那只粗糙宽大的厚重手掌又一次落在了赫利俄斯的头顶,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我是真的纯粹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愿意当你这半个老师的。”
游侠微笑着,笑容里泛着某种血腥残酷的冷意,又耐心十足地对着少年提醒了一遍。
“——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给老子乖乖呆在这儿,别去给你的‘妈妈’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