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团的人种族各异,大概和团长时不时就要泛滥一下的同情心有关,捡回来的大多是岁数不大的年轻人,正是最活泼好玩的年纪。
这条路他们也走过许多遍,知道团长的难处和路上的隐藏危险,本来这群小子也是老老实实准备咬牙熬到最终一站再说,忽然被通知说可以四处走走透透风,可谓是意外之喜。
一群人开始绕着马车跑来跑去,嘻嘻哈哈的收拾行李。
他们仍在森林里,这种地方不方便生火,团长查理曼从他的马车里卸下来一种火晶石分发下去,用来替代日常的燃烧物。
“一块能烧好久呢,熬点甜汤?”
“啊呦,浆果直接吃就是了,熬什么汤呢。”
“怕什么,一块火晶石能用好久呢,团长拿出来了那就不用白不用!”
“烤肉也行吧!黑面包我真的受够了……”
“诶,团长难得拿点好东西出来,去看看他兜里还有没有别的?…”
……
查理曼啧了一声,笑骂着踢开了几个嬉皮笑脸凑过来的臭小子。
火晶石是高度凝练的元素造物,贵族老爷们用来替代烟雾缭绕的寻常薪柴,一种价格昂贵的消耗品。
这些东西大多数是查理曼图新鲜买的,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平日里给人看也是藏着掖着,至于究竟要留到什么时候用,谁也说不好。
但这一次,大多数人都有类似的想法。
——这场计划外的休憩,值得用些平日里舍不得的好东西。
艾德琳在这个时候被团长催促去了沙弗莱那边。
年轻的女士顿时大惊失色,哭丧着一张脸,战战兢兢,不知所措。
好在比她更快一步动作的另有其人,先前跟在沙弗莱身边的人类小孩——那个叫赫利俄斯的,艾德琳对他颇为印象深刻。那位沙弗莱夫人本人是其中一个因素,这小子和暗精灵吉娜之间堪称莫名其妙的愁怨又是另一回事了。
老实说,虽然团长给了所谓的官方解释,说是“小孩子打打闹闹失了分寸”,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两个小崽子依旧对彼此恨得这么咬牙切齿、真心实意。
多神奇呢,明明此前素未谋面,结果不过是一个晚上,他俩的关系就像是累积下了多少辈子的血海深仇。
……
有关那天晚上的巨大响动,大部分人都选择了轻描淡写地一同忽略过去。
但艾德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她是第一个发现问题不对的,也可能是因为她确实从群星的闪烁中感觉到了某种不安的启示。
某种……血腥的、不详的,糟糕至极的黑色启示。
仿佛如果那个晚上没有人来得及及时阻止吉娜的疯狂,那么就要发生什么难以名状的恐怖故事。
不止是表演团的未来要因此葬送这么简单,他们、甚至有更多人,仍为此需要付出诸多无法想象的高昂代价。
……可那个晚上她要是没有及时过去,又会发生什么呢?
艾德琳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少了一颗水晶球,团长就要晚来一步,然后那个小男孩会死。
……为什么?就这样吗?
艾德琳百思不得其解。
推动一切命运走向噩梦的开始,原因居然就因为一个小男孩这么简单吗?
艾德琳搞不懂这个,又开始神经质地咬手指。
她弄坏了自己的水晶球,没办法寻求其他让自己心安的方法,占星的道具不是寻常水晶能用的,好在就要进入卡丹,能在那里及时补充新货。
“哎呦……你这丫头怎么又在咬手指?难不成真要在你的保养霜里灌史莱姆原浆才好用吗?”团长故作无奈地询问声从身后响起,艾德琳吓了一跳,反射性把一双啃得坑坑洼洼的手塞到了身后。
查理曼的表情看起来更无奈了。
“好了,又不会真的因为这个就骂你。”他叹口气,将一篮子东西递给艾德琳,“这个和过去一样,绕在咱们的活动范围内,要是不知道怎么办的话,那边的沙弗莱夫人会教你的。”
艾德琳哆哆嗦嗦:“非得我去吗……”
查理曼瞥她一眼,呲牙露出假笑。
“……”
艾德琳深吸一口冷气,哆哆嗦嗦地去了。
……
不远的一段路,她走得磨磨蹭蹭,多少有点不情不愿,早早站在沙弗莱旁边的赫利俄斯远远就瞥见她的影子,很快就又把目光转了回去。
艾德琳走近些时,听见沙弗莱温声细语的叮嘱声:“……就这样,果子分发出去后,你可以看看团长的态度,他说不定还会有些别的事情要嘱咐你,虽然说是到了卡丹才会给你正式训练,但提前准备一下也不是坏事。”
赫利俄斯接着篮子,乖乖应了。
一些可有可无的人情往来。少年平静想着,在他看来自己和这支队伍不过萍水相逢,和团长个人的交易牵扯不到其他普通人那里,关系是好是坏都影响不了什么。
不过既然沙弗莱开口,那他就去做。
……
艾德琳就是在这会功夫慢吞吞走过来的。
赫利俄斯低着头,不和她打招呼,也不是很想在意她的存在感,少年人姣好的侧脸上保留着疏离客套的冷淡,留着占星师小姐略显无措地双手抱着篮子,站在原地,一时间进退不得。
沙弗莱叹口气,但也没强求赫利俄斯非要和人家打招呼,这样一位胆子小到可怜的女士可禁不起这种干巴巴的招待,只会让她更加尴尬起来。
于是她拍拍少年的肩膀,又向旁走出几步,从赫利俄斯的面前绕出来,这才和颜悦色地对着艾德琳招了招手。
“过来吧,孩子。”
艾德琳脸上犹犹豫豫,但还是咬咬牙,一溜小跑——中间还绕了个自欺欺人的小圈——然后才来到了沙弗莱的面前。
这位夫人已经换上了她那身过分保守的打扮,只不过最初垂在脸旁的一簇黑纱现在堆在帽檐上,让那朵纱做的花更加张扬蓬松。
她垂头对自己微笑,一双绿莹莹的眼带着柔情的关切,明丽生辉。
……确实是足够让一位游侠目眩神迷的一张脸。
艾德琳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们要去那边简单布置一下,”沙弗莱回头和赫利俄斯提醒说,“你可以先过去了。”
赫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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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斯没有急着动。
“你们那边只有两位女士,”他的蓝眼睛瞥向远处的目的地,又重新转回到沙弗莱的脸上。
“不用我帮忙吗,母亲?”
“这次不太行呢,亲爱的。”沙弗莱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半人马是很敏感的种族,人类的占星师是他们能接受的极限,你现在……嗯,不太合适。”
赫利俄斯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才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我听您的。”他平静道。
“我等您回来。”
*
多奇怪的说法呢。
另一位占星师小姐亦步亦趋地跟在沙弗莱的身后,她想要回头但没什么胆子,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名少年盯着她们背影的视线始终没有挪开过。
“别害怕,小姑娘。”走在前面的沙弗莱头也不回地开口,温声安慰着,“如果您很介意那孩子的存在感,那不妨换个思路想象一下——被迫关在门后不许动的小狗怎么样?不开门,就会一直在那里守着。”
占星师小姐表示自己想象困难,而且觉得更加毛骨悚然了:“请您不要用这么可爱的形容,我多少有一点……”
沙弗莱闻言笑了起来。
“好吧。”她笑吟吟地应着,“毕竟现在还是你更可爱一些,我听你的,小姐。”
艾德琳看着她笑容灿烂的侧脸,也稍微被她的态度冲散了几分紧绷许久的尴尬,跟着露出个腼腆的浅笑。
她们已经到了地方,沙弗莱停下来,从对方手里接过篮子,在艾德琳稍显不安的目光中开始亲自准备附近的道具。
一些绘制了特殊符文的石头,按着规定方式在原地摆放,可以一定程度上净化高浓度元素魔力带来的污染,也能起到一些预警作用。
在这样的森林里,放下这种石头是一种特殊的通知方式,半人马、或者其他具有魔力的智慧种族,会提前察觉到陌生的力量波动,他们若是允许客人的存在,符文平静明亮,表演团的人就能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可如果石头上符文黯淡,这就代表了对面沉默的拒绝,所有人就要马上准备收拾撤离。
艾德琳帮忙放下最后几块石头,她们还要在这里稍微等一会,所有石头的符文稳定亮起才算可以。
这项工作此前往往是团长查理曼亲自负责,再不然也是队伍里其他手脚利落的前辈。表演团在各地巡游这么久,奇奇怪怪的情况也遇到过许多,石头不一定总会稳定亮着。
但那个时候,艾德琳只是后方等待的一员,她只需要听别人的吩咐,然后随时随地做好准备。但像现在这样,需要自己亲自盯着符文,对她来说还是头一次。
占星师的脚步无意识挪动着,直至自己的手臂贴上了沙弗莱的衣袖,她反射性哆嗦了一下,立刻看向沙弗莱的眼睛。
对方没有动,绿眼睛静静看过来,目光中有的只是一种柔和的纵容。
于是占星师迅速行动,将自己躲在了她的身后。
偏偏就在此刻,她们脚边的几块符文不规则地闪烁着,昭示着某种即将到来的未知危险。
“……”
占星师小姐万分惊恐地捂住脸,遏制不住地发出了惊悚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