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怎么说呢,卡莉丝塔现在就有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怎么也想不到,卡利斯托哭起来居然是这样的——不声不响,一味流眼泪。没有抽泣,没有哽咽,那张面瘫脸上除了那滴泪之外纹丝不动,像一尊淋了雨的石膏像。

    “真的不使用我吗?”

    他歪了一下头,QAQ。

    卡莉丝塔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一分钟。

    眼前这个和刚才那个把她堵在墙角说“你的善念管不到我”的阴郁疯子是同一个人吗?

    好像和十分钟前在章鱼烧摊前面无表情盯着摊主翻铁板的也是同一个人——

    像只小狗,可怜兮兮的,完全没有之前那种令她毛骨悚然的感觉了。

    这也太奇怪了,奇怪到卡莉丝塔完全没办法生气。

    [闭嘴啊!混蛋。]

    看着对方有靠近的意图,卡利斯托没有躲,就那么乖乖站着让她靠近,然后就被对方一把捏住他的上下嘴唇,把它们捏成了小鸭子嘴。

    “——?”

    卡利斯托发出一个含糊的疑问音节。

    [你听我说。]卡莉丝塔的表情非常认真,「你完全不需要依附我而存在,你可以拥有自己的世界。」

    卡利斯托被她捏着嘴,没法说话,但那双黑眼睛眨了眨,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他显然想表达“你先放开我的嘴”,但卡莉丝塔显然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她对他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

    从分裂的那一刻起,两个人就都清楚——卡利斯托不过是卡莉丝塔的附属品。

    那根被拿尼加后天锁死的灵魂链接,也不过是一场交易的结果。

    在拿尼加出手之前,他们的联系是模糊的、单向的、随时可以被她单方面屏蔽的白噪音。

    真正的链接从来不是天生的,是卡利斯托自己跑去求拿尼加拿到的。

    所以他说“我们的灵魂是绑定的”——这话对,但因果关系是反的。不是灵魂绑定导致不可分割,是他主动把自己铐上去的。

    这里是一个漫画世界,卡莉丝塔很清楚这一点。

    超能力者到处乱穿越太正常了,不巧她就是个超能力者。

    更不巧的是她还记得自己原来的世界长什么样——她有家,有学校,有一堆吵吵闹闹的同学,有等着她回去的人。

    所以,她不会永远停留在这里。

    [你听懂了没有?]

    她松开捏着他嘴的手,甩了甩指尖上沾到的泪水。

    [你不是我的尾巴。你是一个在枯枯戮山活了十四年、有名字、有家人、刚才还吃了一整份章鱼烧的——人。你不是谁的附属品。]

    卡利斯托垂下眼睛,他安静了两秒,然后泪水落下来,落在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

    再冰冷的人泪水也是温热的。

    “所以,”他的声音从刚被捏变形的嘴唇之间漏出来,有一点闷,有一点潮湿,“你还是会离开我。抛弃我。对吗?”

    卡莉丝塔的拳头硬了。

    [别给我扣帽子。]她把被他泪水沾湿的手背在衣摆上蹭了蹭,[我从来没有拥有过你,不存在抛弃这个动作。你是你自己。你叫卡利斯托,不叫“卡莉丝塔的附属品”。你——]

    “你说了两遍附属品。”他抬起眼,泪痕还在脸上挂着,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人类心虚的时候会重复用词。”

    卡莉丝塔沉默了整整三秒。

    [……你什么时候研究出这么无聊的结论的。]

    “揍敌客的孩童启蒙教学,四岁。”

    [四岁。]

    “嗯。”

    [你四岁就在学怎么别人说谎的微表情,然后你现在在我面前哭成这副样子,你觉得我会信?]

    “眼泪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但你哭的原因绝对不是难过。]

    卡利斯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那个挂在嘴角的微小弧度又扩大了一点点,然后把脸凑近了一些,近到卡莉丝塔能看清他下睫毛上还挂着的那颗极小极小的水珠。

    “明天晚上,派克诺妲会死哦。”

    话题转换得太快太冷太刻意,卡莉丝塔的瞳孔缩了一下。

    “超能力的封印会随着时间越来越牢固。”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手腕上的抑制器,金属环发出一声清脆的低鸣,“你要怎么挽救这一切呢?没有抑制器的时候你用【时间回溯】都救不回来,现在戴着它,你连读我的心声都做不到。”

    他退后一步,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橱窗里的商品。

    “求助我吧,亲爱的。”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响起了一声闷响,卡莉丝塔一脚踢在卡利斯托的腹部。

    这一脚的力道毫不留情,正中腹肌偏下的位置,角度刁钻,发力充分。

    踢完她转身就走,白发在晨光里甩出一倒漂亮的弧线。脚步踩在碎石地上咔嚓咔嚓响,每一步都带着怒气,每一步都没有回头。

    她没看到的是,在她转身的瞬间,卡利斯托的身体顺着那一脚的力道往后飞了出去。

    飞得非常配合,像被卡车撞了一样,后背撞上巷壁的砖墙,石灰屑簌簌往下掉。

    他滑坐在墙根,捂着肚子,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是忍笑忍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灰。腹肌隐隐发酸,但远不到受伤的程度。

    揍敌客家十几年的特训不是白做的,基裘的膝击比这狠多了。

    不过卡莉丝塔踢的位置确实刁钻,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上那个脚印,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他偏头,上半身往后仰了一个不算大的角度。

    一根念针擦着他的鼻尖飞过,钉进身后的砖缝,针尾嗡嗡颤鸣。

    卡利斯托没有回头,左手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后反扣,一把抓住偷袭者还没完全收回的手腕。

    对方顺着被抓的角度翻身卸力,从巷顶落回地面,黑发和黑色和服的袖口在晨风里同时飘动,整个人轻得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

    “小卡……”伊路米歪着头,空洞的大眼睛里映着巷口透进来的天光,“恋爱了?”

    卡利斯托松开他的手腕,转身面对他,脸上挂着一个乖巧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微笑:“啊~是的呢。”

    天已经完全亮了,友克鑫的早市在几条街外喧闹起来,远处有货车卸货的哐当声和摊贩喊价的吆喝声。

    巷子里依旧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伊路米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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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念针从砖缝里自动飞回他指间,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针尾,轻轻转动。

    [凌晨离开枯枯戮山]

    [对母亲使用暴力]

    [爸爸没有下达追捕指令]

    然后,心声忽然断了一拍。

    [……恋爱。]

    [小卡。]

    [恋爱。]

    [小卡……]

    卡利斯托听着他脑子里那堆死机重启的声音,觉得好笑,就真的笑了一下。

    “所以——”伊路米放弃了在数据库里搜索匹配模板,直接切换到口头提问模式,“小卡……打伤妈妈。”

    卡利斯托歪头:“嗯~怎么了呢?你也需要被打吗?”

    伊路米的瞳孔收缩成了一个圆点。

    下一秒,两个人同时从原地消失,撞击声在窄巷里炸开。

    卡利斯托的肘击对上了伊路米的膝撞,骨骼与骨骼之间的冲击力顺着两人的关节往各自身上反噬。

    伊路米借着反作用力往后退了半步,脚尖在碎石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左手一甩,四根念针从指缝弹出,呈扇形封住卡利斯托左右闪避的角度。

    卡利斯托没有闪避,右手在空中虚抓,【念动力】将那四根念针直接拍飞,叮叮叮钉进两侧墙壁。

    “小卡对妈妈动手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卡利斯托压低头顶,避开伊路米横扫过来的手刀,“她挡着门了。”

    “就因为这个?”伊路米的手刀落空,顺势翻转,肘部砸向卡利斯托的锁骨。

    卡利斯托侧身卸掉大半力道,反手扣住他的肘关节往外一拧:“就因为这个。”

    伊路米借着被拧的角度在空中转了半圈,绕到卡利斯托背后,念针直刺后颈风府穴,和当年一模一样的位置。

    这一次,卡利斯托没有像当年那样僵硬。

    他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在针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侧移半步,左手反向扣住伊路米的手腕,右手肘击中对方肋骨,力道毫不留情。

    伊路米闷哼一声,退了两步,左手按住被击中的位置。没有骨折,但淤青免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肋骨,然后抬头看着卡利斯托。

    “变强了呢,小卡。”

    “大哥变弱了。”

    “不是哦。”伊路米把念针收回袖口,“我只用了六成力道。小卡用了多少?”

    卡利斯托没有回答。

    伊路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便不再追问。他把长发拢到耳后,重新打量卡利斯托,然后轻轻地说:“那个人,是卡莉丝塔对吗?”

    卡利斯托的眼皮跳了一下。

    “流星街那个白头发的孩子,库洛洛的妹妹。”

    卡利斯托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巷子深处走。

    “小卡。”伊路米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妈妈说了,如果你回来,她就愿意原谅你。”

    卡利斯托脚步顿了一下,紧接着继续走,没回头。

    伊路米站在原地,看着卡利斯托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肋骨上那块淤青,用指尖按了按。

    “——比上次在山顶的时候,踢人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