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等价代换】可以交换到世界上任何的东西,包括生命。

    超能力就是这样无所不能——超能力者却不是无所不能的。

    卡利斯托重新牵起她的手,步伐不紧不慢地拐进一条岔路。

    友克鑫的小巷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侧墙壁上糊着层层叠叠的旧海报和涂鸦。

    “要使用足够多的钱去交换窑卢塔全族、窝金、派克诺妲的生命,以及所有人的记忆。”

    “钱不是问题。揍敌客家的账户我可以调动。问题是——等价交换的规则不认纸币,它认的是‘价值’。而生命的价值,只能用生命来抵。”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

    巷子尽头透进来一线晨光,打在他半边脸上,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切割成明暗两半。

    “我不会使用他人的生命作为代价。那么理所应当——”他说,“我的生命是完全可以被使用的。”

    卡莉丝塔的瞳孔猛地收缩,[……你疯了吗?]

    卡利斯托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牵起她那只戴着抑制器的右手,将她的手背翻过来朝上。然后他弯下腰,嘴唇轻轻贴在她指关节上,落下一个干燥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吻。

    “你忘了吗?”他抬起眼,隔着她的手背看向她,“我们的灵魂可是绑定的。最糟糕的结局不过是回归本体而已。”

    回归本体不好吗?

    那双漂亮的黑曜石眼睛在问卡莉丝塔,而且是用一种真诚到令人发毛的坦荡在问她:

    回归本体——不好吗?

    卡莉丝塔的呼吸顿了半拍,她当然明白卡利斯托的逻辑。她不愿意使用他人的生命,不愿意无辜的人遭受牵连。

    但如果是卡利斯托——卡利斯托是超能力者,不会真正死亡,即使死亡,她也能够再次【分身】。

    从纯粹的功利角度来看,卡利斯托才是最好的人选。牺牲最小,收益最大,账面干净利落。

    可是——可是卡利斯托已经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四年啊。

    他拥有完整的家庭,那么,这十四年里,他难道没有哪怕一样东西、一个人,让他觉得留在这个世界也不错吗?

    [你在揍敌客家,]她的心声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断断续续,[这么多年——难道没有——]

    “答案是,完全没有。”

    他截断了她的话,脸上甚至挂着微笑。

    卡莉丝塔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抑制器压住了她的心灵感应,她听不到他的心声,只能用肉眼观察——他嘴角的弧度,他睫毛的垂角,他牵着她手腕的手指有没有收紧。

    可通通都没有。

    [……]

    天秤的砝码在她脑海里自行排列开来。一端是卡利斯托,心甘情愿的卡利斯托。一端是她希望改变的过去、现在、未来。窑卢塔族人的性命、窝金、派克诺妲、所有人的记忆。

    她反复回溯时间却始终无法挽回的那些东西,此刻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天秤另一端,只需要她点一下头,就可以全部拿回来。

    只需要她用掉自己的半身——

    啊,真是诱人。

    “我的存在意义,”卡利斯托歪了一下头,黑色的碎发滑过额角,他说话的腔调忽然变得轻快起来,轻快得近乎甜腻,“不是为了取悦你吗?亲爱的本体。”

    卡莉丝塔的后背贴上了巷壁的砖墙,她想,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卡利斯托是什么人?是从分裂第一天开始就想拉着她一起毁灭的疯子。

    这个疯子现在站在她面前,笑容温柔,语气宠溺,主动把自己的生命摆上天秤,他在说“请让我取悦你吧”。

    卡利斯托有这么善解人意吗?没有。从来没有。

    毛骨悚然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卡莉丝塔的直觉在尖叫,但她抓不住尖叫的具体内容。

    卡利斯托此刻的“善意”,比他的恶意更让她害怕。

    [不行。]她把那只被他吻过的手从他掌心抽出来,[我不会用你的命去交换任何人。]

    “为什么呢?”

    [因为你是——]她卡住了。

    “因为我是一个独立的人?因为我有活下去的权利?因为你不想牺牲任何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只剩一拳。他比她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下头,黑发垂下来,几乎扫到她的额头。

    “卡莉丝塔,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任何人’。我是你。你的善念不愿意牺牲任何人,但我不在你的善念管辖范围内——对不对?”

    他的逻辑严丝合缝,卡莉丝塔找不到破绽,但她知道这不对,整件事从根上就不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别跟我说什么“为了取悦你”。你这个人的字典里没有“取悦”这个词。你想要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

    [……说。]

    “我想要你。”他说,“……你需要我。”

    卡莉丝塔愣住。

    “十四年前你把我从灵魂里劈出来,我继承了所有你不想继承的东西——恐惧、混乱、求生欲、恶意,还有那个烂摊子一样的能力暴走隐患。世界给了我完整的出身和资源,也需要我这个‘阴暗面’帮你扛住那些你扛不住的东西。”

    “我等了十四年,等你来找我。你没有。我主动来找你,你还往后退。”他将她困在墙壁和他之间,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你觉得‘值得’的东西——窑卢塔族人、旅团成员、那些你没能救回来的人。你需要等价交换的代价,而我就是那个代价。这不是很完美吗?”

    卡莉丝塔的嘴唇抖了一下。

    [……所以你在报复我?用你的命来报复我?]

    “不是报复。”他轻声说,“是成全。你不是想当救世主吗?”

    [疯子。]

    “谢谢。”

    [我不会同意的。]

    “你会的。”

    [我不会。]

    “你会的。”他重复道,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点,“因为你不愿意用别人的命,所以你只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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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你没有第三个选项。除非——你愿意眼睁睁看着派克诺妲去死,就像你眼睁睁看着窝金去死一样。”

    那行字精准地捅在卡莉丝塔最软的软肋上,她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卡利斯托看着她这副样子,他撑在墙上的那只手,指节弯曲,指甲在粗糙的砖面上轻轻刮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使用我吧。”他说,右手从墙壁上移开,轻轻按在她肩头,“……我需要你……使用我。”

    卡莉丝塔瞳孔骤缩。

    卡利斯托在她面前永远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哪怕是冷笑、假笑、皮笑肉不笑,总之嘴角总是弯的。

    但此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眼骤然落下一滴泪。

    眼泪顺着面颊滑下来,挂在削瘦的下颌线上,在昏暗的日光里折射出一道极细的蜘蛛线。他没有眨眼与皱眉,脸上的其他部分纹丝不动,就像那滴眼泪完全不属于他的身体一样。

    卡莉丝塔盯着那滴泪。

    卡利斯托在哭……吗?

    [你——]她的心声卡在嗓子眼。

    “我装了很多年。”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装不需要任何人,装无所谓,装这个家对我来说只是工具。我装了十多年,装到我自己都快信了。可是——”

    他的手指从她肩头滑到她手腕,覆在那个冰冷的抑制器上。

    “你手腕上这个东西,是揍敌客研发部做的。基裘在它出厂前拿着它去找席巴吵了整整两天,说‘这种东西戴在我儿子身上,万一伤到他怎么办’。席巴没有回答她,基裘就把它拿回来,自己调低了三档输出功率,然后才交给梧桐。”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那个抑制器,眼泪已经流到了嘴角,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眼泪原来是咸的。

    “他们每一个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拉住我。”

    他抬起眼看着她。

    “可我不想——我以为我不想——”

    卡莉丝塔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心灵感应第一次在抑制器之下罢工,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为什么哭。]她问。

    “因为你在害怕我。”他说,“你从刚才开始,后背贴在墙上,肩膀绷紧,瞳孔放大,心率上升。你在怕我……”

    他顿了顿。

    “我不想被你怕。”

    [——这算什么?]她的心声尖锐起来,[你不想被我怕,所以你就拿自己的命来逼我?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同意,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他反问,“我知道你不会用无辜的人,所以我给你一个‘不无辜’的人。我知道你会心软,所以我哭给你看。我知道你会觉得这一切不对劲,因为确实不对劲。我把所有牌都摊在桌上,你现在有足够多的信息来判断我是什么东西——”

    “一个在枯枯戮山活了十几年仍然没学会怎么正常表达感情的怪物,一个只能用‘自我毁灭’来换取‘被需要’的废物吗?”

    “好狠心、好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