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自由啊,梦寐以求的自由,无法视而不见的自由。

    卡莉丝塔坐在一块凸出崖壁的赭红色岩石上,两条腿悬在三十米高的半空中,脚后跟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岩壁。

    这片区域的天空是深橙色的,云层像被撕碎的棉絮,正在缓慢地朝同一个方向漂移。

    她盯着那些云看了好一阵子,忽然意识到它们是活物,正在……看着她。

    黑暗大陆真的是一个好地方。

    她把手里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小牌从她外套口袋里探出来一小截边缘,微弱地闪了一下。

    “你又饿了?”她把小牌放在膝盖上。

    理所当然的,小牌没有回应。

    自从上次那场大爆炸之后,它说过的完整句子加起来不超过五句,大部分时候只是闪一闪光,或者在她掌心里震一下,表示“我在听”。

    卡莉丝塔怀疑它的语言模块在融合过程中被烧坏了,但转念一想,它打从一开始大概就没有什么语言模块。

    “主人”这个称呼,它也只叫过那一次。

    卡莉丝塔把小牌举到眼前,透过半透明的晶体看那片正在变色的天空。

    光线穿过晶体之后被折射成一圈淡金色的光晕,边缘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纹。裂纹是新出现的,昨天她用【念动力】硬接了一头长得像鮟鱇鱼和蜈蚣杂交产物的东西之后,残片上的裂纹就多了这一条。

    “你不会碎吧,小牌。”

    她说完就残片收回口袋,从岩石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外套的面料防水防撕裂,但挡不住黑暗大陆空气里那种粘稠的、随时在往皮肤里渗的排斥感。

    排斥感最强烈的时候像全身泡在稀释过的硫酸里,最弱的时候像穿着湿透的衣服站在风口。

    她的【复原】在后台二十四小时运转,把她被侵蚀掉的表层细胞一秒不停地补回来。

    不过,适应了之后也就那样。

    她顺着崖壁往下攀,这片区域的地质结构不太对劲,岩石的纹理像肌肉纤维,温度比正常的石头高两三度。

    黑暗大陆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死”的。

    下到崖底的时候,她发现早上用石头垒的火堆还在冒烟。火堆旁边是一具摊开的兽类尸体,皮肤呈靛青色,六条腿,每条腿的关节都长着反向弯曲的倒刺。

    昨晚这东西趁她睡着的时候摸过来,被她用【预知】提前三秒捕捉到,然后【念动力】一把按在地上,【等价交换】抽走了它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暗红色核心。

    “黑暗大陆的生态位真有意思,”她蹲下来,“每一只都往死里想要我的命,但每一只死了之后都能拿来废物利用。”

    口袋里的小牌又闪了一下。

    “你同意?”她站起来,把树枝随手插在地上,“那你告诉我,昨天那只触手怪的核心为什么是苦的。”

    卡莉丝塔沿着崖壁底部往西走。

    西边有一条河,河水是浅绿色的,粘稠度接近机油,但过滤之后可以喝。

    走到河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又来啊。”

    水面炸开了。

    涌出水面的那东西没有固定形状,是一团不断翻涌的、介于液态和气态之间的暗灰色物质。它从河中央猛地立起来,高度大概四层楼,表面鼓起无数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会释放出一阵尖锐的、直接震在耳膜内侧的噪音。

    卡莉丝塔的耳膜被震破了,血从耳道里流出来,顺着脖子淌进衣领。

    【复原】在她感受到疼痛之前就把耳膜补好了。

    随后,河面被砸出一个直径十米的水坑,浅绿色的河水往四周翻涌,溅到岸上的水珠在沙地上烧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孔。

    那东西在水底翻滚了一下,重新聚集,这次分裂成了三团,分别从正面和左右两侧同时扑过来。

    “花样还挺多。”

    很快,在卡莉丝塔的攻击下,那团东西在半空中炸开,像被人从内部捏爆的气球。

    卡莉丝塔歪了下头,“继续?”

    它们沉回河里去了,很快,河面恢复了平静。

    她把耳朵里残留的血痂抠出来,然后走到背包旁边,拉开拉链取出水壶灌了两口水。

    “你知道吗,”她拧上水壶盖子,自言自语道:“我以前在友克鑫的时候,半夜下楼拿外卖都要提防背后有没有人跟踪,而卡利斯托连我去便利店买包薯片他都知道我挑了哪个口味。”

    小牌没有回应。

    “现在倒好,整天被怪物追杀,想喝口水还得自己蒸馏,洗不了热水澡,睡觉得睁半只眼。”

    她把水壶塞回背包。

    “但我觉得自在多了。”

    这句话说完,她停顿了好一阵子。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类似海带的腥味和某种金属矿物的气味。她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沿着河岸继续往西走。

    西边有一片地势相对平坦的高地,她准备在那里搭第三个临时营地。

    脚步踩在沙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不可否认,对于卡利斯托,卡莉丝塔是感到过愧疚以及爱的,那是实实在在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

    她爱过他,真真切切地爱过,但这份爱在一个不断回避的人那里,熬不过时间。

    可是改良一个人的性格太难了。

    卡莉丝塔把梯子架好了、台阶铺平了、连扶手都给他装上了,可卡利斯托只会站在原地对你笑,说“谢谢你替我准备这些”,然后一步也不会迈出去。

    卡莉丝塔曾经的确动过想要修正卡利斯托的念头。

    这个人需要更多的锚点,他需要除了我之外还能在乎的东西。他需要朋友、需要社交圈、需要哪怕一个跟他灵魂锁链无关的、纯粹属于他自己的爱好。

    她给他介绍过侠客。失败了。

    她拉他一起打游戏。失败了。

    她让亚路嘉多打电话来。效果有限。

    她让他陪她去猎人试验。他去了,但他去的时候看什么都是用评估威胁的视角扫一眼就归类完毕,任务完成就立刻退回到只有她一个人的半径里。

    她甚至考虑过给他买条狗,养宠物总是能培养出感情的,至少在理论上吧。后来她查了查揍敌客家的宠物记录,发现“宠物”这个概念在卡利斯托的认知里被扭曲成了某种安保设备,于是放弃了。

    每一次尝试都以他的退缩告终。

    他接受,但他不投入。他坐在那里,他听完你说的话,他用那双黑眼睛看着你,然后他继续做跟之前完全一样的事。

    卡莉丝塔从“再试一次”坚持到了“真的不想试了”,中间隔着大概三的时间和无数个被浪费掉的方案。

    河岸走到尽头了。

    她拐上高地,把背包靠着树干放下,开始搭营。

    说是营地,其实是在两棵长得像榕树但枝干会发光的树之间拉一张防水布,防水布下面铺一层从背包里带的防潮垫。帐篷骨架用念力固定,四个角绑在树干上,高度刚好够她坐起来不碰头。

    搭完之后她坐在防潮垫上,打开背包里最后一个午餐肉罐头。她一边吃一边翻出小牌,把它放在膝盖上。

    “如果卡利斯托找到这里来,”她含着叉子,“你觉得他会先说什么。”

    “我猜他会说:这里的环境不达标,不适合长期居住,你现在立刻跟我回去。”

    她咬了一口午餐肉。

    “然后我会说:我不回去。”

    小牌的闪光变弱了,像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会用【言灵】。”她说。

    黑暗大陆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连那两棵会发光的树的枝叶都停止了摆动。卡莉丝塔把午餐肉咽下去,把空罐头搁在一边的石头上。

    她往后一倒,脑袋枕在双肩包上,眼睛望着那片正在往深紫色过渡的天空。光芒透过树枝的缝隙筛下来,在脸上投下一道道不规则的光影。

    她盯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手背盖在眼皮上。

    “我还是爱他的。”她对着自己的手心说,“但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一样了,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两个人之间注定只能存活一个——

    她把手背从眼皮上移开,盯着上方那片像活物一样蠕动的深紫色天幕。

    ——那么,她不介意主动杀死卡利斯托。

    超能力者的生命太漫长了。

    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她和卡利斯托之间这一段纠缠不清的关系会缩成时间线上一粒芝麻大小的坐标。

    她迟早会忘掉他的睫毛有多长,忘掉他凑近时呼吸扫在她下巴上的温度,忘掉他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往她那边靠的动作。

    既然迟早会忘,提前动手也没什么。

    睡吧,明天还要往更深处走。

    ☆

    与此同时,友克鑫。

    卡利斯托站在大平层公寓的客厅正中间。

    客厅里的家具被搬空了,沙发、茶几、电视柜、书架,全搬走了。墙壁上只留着一排四四方方的灰尘印记,标记着这间公寓曾经像个人住的样子。

    搬家具是基裘派来的人做的。

    卡利斯托在电话里说“不需要”,基裘回了一句“妈妈觉得你不需要那么多容易砸烂的东西”,然后电话就挂了。

    “你确定要看这种东西?”糜稽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好,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我帮你查了黑暗大陆方向的全部卫星记录,”糜稽说,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那片区域没有任何常规卫星覆盖。唯一能调用的资源是猎人协会内部的地图数据,权限卡在十二支手里,我没有——大哥说他可以帮你弄,但他要你先回家一趟。”

    [告诉他,不用。]

    “我已经告诉他了,他回我一个笑脸呢!”

    “我说三弟啊,”糜稽的键盘声停了,“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别告诉我你真要去黑暗大陆。那个地方是——你知道吗?去过的人都没回来。”

    [回来了一个。]

    [我要去找她。]

    “那片大陆的面积和生态参数全是未知数,你连她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我知道。]

    “什么。”

    [我知道。]

    “你疯了吧,你说的这个坐标位于黑暗大陆已探知区域的边界线往外至少两千公里,沿途要穿过至少三个被猎人协会标注为‘极危’的生态圈。光是路上被那些东西盯上的概率——”

    [我会处理。]

    “你处理个——诶!三弟你听我说,你现在这个状态不OK。妈妈说你上个月杀了三十多个零酬金目标,而且大哥说你潜意识里还在用卡莉丝塔的标准筛选哪些人‘不太无辜’哪些人可以杀。你连自己的杀人标准都没建立完整,你拿什么去黑暗大陆?”

    卡利斯托靠着墙坐下来,平板竖在屈起的膝盖上。

    [我的杀人标准很完整。]

    “完整什么。”

    [她不喜欢的人都可以杀。]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第二次停了。

    “——二哥?”另一个声音从扬声器里冒出来,“你在和三哥视频?”

    “你先别过来。不对,你过来!他疯了。”

    卡利斯托把平板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

    柯特的声音从地板的方向闷闷地传上来:“三哥,大哥说如果你再不吃东西,他会亲自去友克鑫给你打营养针。”

    [告诉他我吃了。]

    “你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前天。]

    柯特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是糜稽在旁边小声念叨“我就说他疯了”。

    卡利斯托抬起手,把手指插进自己额前的头发里,指腹贴着额头。体温偏低,甚至比平时还要低一两度。

    灵魂锁链断开之后他体内的能量循环失去了另一端的平衡,所有超能力都在往更高的输出功率上跑。

    他体感不太到冷热,也不太感觉得到饿,神经系统像被人从里面调大了某个阈值。

    卡莉丝塔啊。

    他闭上眼,后脑勺靠着墙壁。

    天花板上的吊灯只剩一个底座,灯泡被基裘的人拆走了,理由是“小卡不需要那么亮的光线来想念她”。

    只有在友克鑫进入深夜、周围所有念能力者都安静下来之后,他才能在一片巨大的、寂静的空旷里,勉强捕捉到一丁点类似于回音的东西。

    这种感觉撑着他从上个月活到这个月。

    “三哥。”柯特的声音又响了。

    卡利斯托把平板翻回来。

    柯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把镜头抢过来了,糜稽在后面抗议“我在跟三弟谈正事”。

    柯特没理他,把平板端到自己面前,“三哥,你哭了。”

    卡利斯托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指尖碰到了湿的。

    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确实是水,透明无色的,沾在指腹上,正在顺着掌纹往手腕方向滑。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身体的自主反应越来越脱离他的意识控制,好像那个负责管理情绪表达的神经中枢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拧松了螺丝,该冷的地方热,该痛的地方麻,该笑的地方在往外漏一些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我没有在哭。”他对着屏幕说。

    随后,卡利斯托把视频挂断了。

    空荡荡的客厅只剩他一个人,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友克鑫的夜景在落地窗上铺成一幅以黑为底色的抽象画。

    他把自己从墙角撑起来,走进浴室,把水龙头拧到冷水那一边,双手捧着水往脸上泼。

    冷水冲进眼眶的时候刺痛了一下,他闭着眼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直到指尖不再微微发颤。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

    黑头发,黑眼睛,皮肤白得有点不健康,眼下那颗与卡莉丝塔对称的痣。

    镜子里的脸和卡莉丝塔大概有六七分相似。

    但他知道她从来不觉得他们像。她看他,或者说她在他身上看到的,永远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分裂体”这个标签。

    她从一开始就认定他是独立的,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自由?先不说自由的定义多广阔,就说自由这两个字跟卡莉丝塔绝无可能拥有沾边的可能性。

    她可以跑去世界的尽头,可以把灵魂锁链从规则层面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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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认为摆脱他的控制无比畅快——

    他握紧洗手台边缘,瓷砖面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

    但自由这两个字不该出现在她的字典里。

    不属于她,也不会属于他。

    她跑再远,也只是在灵魂层面画一个半径趋近无限大的圆,圆心依然落在他们共享的那条已经消失的锁链上。

    区别无非是半径够大,大到她可以假装看不见圆心。

    他走出浴室,光脚踩在客厅的木地板上。

    她已经离开了整整一个半月。

    他把平板捡起来,聊天框里留了一长串消息,往上划三页都划不完。他扫了一眼最后几条:

    “伊路米说他明天到友克鑫。”

    “妈妈让你回个电话。不是回消息,是打电话,她说她要听你的声音。”

    他看完,关掉屏幕。

    窗外的霓虹灯忽然暗了一下,友克鑫的夜晚发生这种事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电网故障,二是某个念能力者在附近打开了某种能力。

    卡利斯托展开【千里眼】扫了一圈。

    来的人在公寓楼正下方,站在路灯柱旁边,是玛奇。

    她靠在路灯柱上,抬头看了眼他所在的楼层,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屏幕上似乎是什么地图软件,她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玛奇的出现意味着幻影旅团在友克鑫附近有活动,她顺路过来是因为有人让她过来看看。

    那个人大概率是库洛洛,而库洛洛大概已经从某种渠道知道了卡莉丝塔失联的消息。

    他没有下楼的打算,玛奇等了大概五分钟,收起手机,冲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街角。

    楼下恢复了安静。

    他走回原来卧室的位置。

    卧室里的床还在,这是基裘的人唯一没搬走的家具。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上隐约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卡莉丝塔的气味。

    他和她同居了那么多年,她的味道早就渗透进这间公寓每一个纤维空隙里。

    为什么离开得如此果决?因为他从未被她真正放在心上。

    卡莉丝塔喜欢这个世界吗?不喜欢。卡莉丝塔喜欢他吗?也许喜欢。但这种“喜欢”的保质期撑不过一个终日回避的人带来的疲惫感。

    她去便利店不是为了买薯片,是需要离开这间公寓的半径、离开他的感知范围、离开灵魂锁链另一端那个永远在监听、永远在等待、永远在她推开门的瞬间抬起头的存在。

    便利店是借口。。。

    猎人试验是借口。。。

    黑暗大陆也是借口。。。

    她想走的理由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和他共处一室的每一分钟都在消耗她的生命力,而她不想被消耗完。

    真的天真啊,他所谓的本体。

    卡利斯托站起来。身体先于意识动起来了,走到衣柜前,拉开门。柜子里挂着几件还没被基裘收走的衣服,最外面是那件他每次去接委托都会穿的黑色高领。

    “明明共享着同样的记忆与根源。”他低着头,“你却选了在泥泞里挣扎,向往着毫无价值的‘普通’。”

    向往什么呢?从流星街的垃圾堆爬到幻影旅团的据点,从枯枯戮山的训练室爬到天空竞技场的擂台,从猎人试验的隧道跑到世界树顶。

    这一路她走下来,身体在往前走,灵魂却在不断往后退,退向她认为“正常”的那个方向。

    正常的生活,正常的关系,正常的爱与被爱。

    一个不会半夜三点醒过来检查她呼吸的人,一段不需要靠灵魂锁链来维持的联系。

    这些念头在卡利斯托眼里毫无价值。

    “宁愿为了世界放弃我。”他站直身体。

    世界有什么好的?世界给她吃的了还是给她喝的了?世界在她快要死的时候派谁来了?

    库洛洛?库洛洛问她为什么要把决定自己姓氏的权利外包出去,然后拍拍她的头说“去吧”,他怎么不说“留下来”?他怎么不把她锁在流星街的据点里,他凭什么用那种导师的姿态对她说三道四然后再把她推回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

    卡利斯托深吸一口气,空气穿过喉咙的时候带起一阵微弱的灼痛,声带今天已经用太多次了。

    揍敌客这个姓氏足够趁手。

    从幼年时离开枯枯戮山到现在,这具为杀戮而优化的身体,用起来也称得上妥帖。

    “伊路米提前出发了。他说他顺便去友克鑫处理一个委托。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吧。”

    卡利斯托看了眼平板的信息,没有选择回复。

    理想与现实,善念与恶行,救赎与毁灭。这些被强行糅进一个可悲穿越者灵魂里的矛盾,如今终于可以宣布和解。

    他拉开公寓的门,踏进走廊。

    和解的方式也很简单,她不要他了,想要不过恢复正常情感的手段不重要,过程也不重要。

    死了的东西和别人——全都可以一起陪葬。

    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否认的了,他就是基裘的翻版。

    基裘问过他:什么事比小卡更重要呢。

    他当时答不出来。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是自由——是那种不惜烧掉灵魂锁链、甩掉所有身份标签、赤手空拳站在一片会呼吸的陌生天空下的自由。

    他把她的自由视为背叛,她把她的自由视为唯一的自救。

    走出公寓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他抬起脚往街角那道通往城市主干道的小巷里走。

    所以停下这场徒劳的奔逃吧,莉亚。你越是恐惧失控,便越是自我喂养失控。

    我们本就是一体两面的灾难。

    他穿过马路,走进对面那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猎人协会指定装备店。

    尽管卡利斯托并没有真正通过猎人考试,但是不妨碍店员为他服务。

    [还有一件事。]

    “您说。”店员的声音含糊不清。

    [你这里有能装得下成年男性的冷藏箱吗。]

    “——啊?”

    [没什么,算了。]

    你负责点燃引线,我负责让这场爆炸绚烂到足以令所有人记住。

    走吧,莉亚,继续走吧,走得越深越好,最好走到连你自己都忘了回头的路在哪里。

    他推开装备店的门,走进友克鑫的夜晚。

    包括你。

    让世界陪着一起陪葬吧。

    让我走到盘腿坐着的莉亚身边,即便她不抬眼看我也没关系。

    我爱她至深。曾经她说过要纠正我,不是吗?她已经伸出手了,她把扶梯架好了,她甚至在我假装没看见的时候敲了敲扶梯的栏杆说,“卡尔,看这里,这里有个梯子”。

    为什么不再敲久一点。为什么不再多敲一次。为什么把敲栏杆的手收回去然后转身走掉。

    为什么把走掉的地点和目的地选在所有人都够不到的世界尽头。

    为什么呢。真是糟糕的事情啊。

    。。。

    我恨你。

    友克鑫的月亮今晚只有一半,另一半被云层挡得很严实,露出来的那一半月光洒在街头石板路上,洒在他走向城市边缘的每一步脚步里。

    路还很长,但方向和目的地已经不需要再看第二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