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卡莉丝塔拿到那块无字牌是在世界树顶。

    凯特说可以用红绳串起来当项链戴,她当时回了句“红绳太土了”。

    后来她试过银链、皮绳、念力丝,甚至把它直接贴在锁骨上用意念沟通。

    无字牌毫无反应,装死装得理直气壮。

    “……你还挑绳子?”她对着那块牌子自言自语,然后把它塞回口袋。

    这件事本来不怎么重要。

    金给的东西大多有用,但大多也不是立刻就能用。

    她打算等到了黑暗大陆再慢慢研究。

    现在她确实在黑暗大陆了。

    落地的方式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她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从空间裂隙里直接甩出来的。

    空气是灰紫色的,粘稠得像泡了很久的海带汤。

    天空在头顶缓慢蠕动着,脚下的地面踩上去有弹性,比起土壤,更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皮肤。

    无字牌从她外套口袋里飞出来,浮在半空中,骤然发光。

    是没有温度的白光,但皮肤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还没等她伸手去抓,一只巨大的手掌从侧面横拍过来。

    那只手掌的每一根手指都比她整个人还长,掌心有一道正在缓慢蠕动的裂缝,裂缝深处是她从未见过的、完全不反射光线的漆黑。

    她被那股力量击中腰侧,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掀起的叶子般横飞出去,接连撞碎了不知多少根介于树木和触须之间的东西,最后砸在一片湿漉漉的苔藓上。

    疼死老娘了。

    肋骨折了三根,左肩脱臼,后脑勺磕在什么硬物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复原】在她意识到疼痛之前就把内脏移回了原位,骨裂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咬合,淤血分解成无害的蛋白质碎片。

    她撑着苔藓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白发上沾满不知名的粘液。

    这片大陆在排斥她。

    意志?本能?敌意?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只知道这东西从她落地的那一刻起就锁定了她。

    无字牌还在原地,光芒不减反增。

    那只巨大的手掌正在朝它缓慢移动,掌心的裂缝张开了更多,里面涌出来的黑暗正在凝结成接近固态的物质。

    【瞬间移动】的冷却归零。

    卡莉丝塔闪回无字牌旁边,伸手握住了它。

    光停了。

    握住无字牌的那个瞬间,右手手腕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轮廓,是某种曾经存在过的东西在时间线上留下的印记。

    一圈细细的、环绕腕骨的金属环形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半透明过渡到近乎实体。

    抑制器的残影。

    它被【等价交换】从时间线里抹掉之后,在她的灵魂印记上还留了最后一道痕迹。

    现在无字牌的光芒像一根引线,把这道痕迹点燃了。

    无字牌在她掌心里剧烈地跳了一下。

    然后铺天盖地的、没有任何方向性的、仿佛从世界本身的裂缝里往外涌的强光骤然爆发。

    闭上眼睛也躲不开,捂上眼睛也会穿透手掌和眼皮直接在视神经上灼烧。

    右手手腕上那道半透明的环状印记被从内部撑开,膨胀、变形、碎裂。

    抑制器最后的残骸和无字牌的光芒撞在一起,互相抵消,互相湮灭。

    光芒在一瞬间吞没了她的全部视野。

    ☆

    与此同时,友克鑫。

    卡利斯托正站在大平层公寓的顶楼天台边缘。

    天黑了。

    正午的阳光在某一秒被抽走了,天空从明亮的灰蓝变成深不见底的墨色,城市里的霓虹灯都被压得只剩下微弱的一丁点残光。

    街上车辆连环追尾的碰撞声从好几条街外传过来。

    友克鑫的夜景从来没有这么暗过,现在所有光源都像被按在水底的灯泡,暗淡得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

    卡利斯托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

    卡莉丝塔的坐标在他的视野内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黑暗大陆的方向……距离不可测。

    天台边缘的水泥在他脚底碎开一道裂缝,【念动力】马上就压不住了。

    他体内的超能力正在以失控的速度暴涨,和灵魂锁链另一端的波动同步共振。

    每一次共振都把他的输出功率往上推一个档位。

    上一次出现这种涨幅,是从枯枯戮山离家出走那天拔掉伊路米念针的时候。

    再上一次,是猎人试验之前把天空竞技场的擂台打穿。

    每一次都因为卡莉丝塔,每一次她出什么事,他的能力就会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冲破他设下的所有限制。

    他站在天台边缘,周身空气成了一片模糊的水雾。

    能力外溢把周围的热量全部吸走,水蒸气凝结成悬浮的细密水珠,包裹着他整个人。

    楼下街道上有人在抬头看,有人举起手机拍照,闪光灯在天台外几米就被水雾折射成诡异的光芒。

    灵魂锁链那端,最后传过来的是强光,铺天盖地的、吞没一切的强光。然后——

    断了。

    在某个瞬间,灵魂锁链被什么东西从规则层面直接抹掉了。

    像拿尼加当年亲手锁死的那条路,被另一股同样不讲道理的力量炸断了桥墩。

    卡利斯托从顶楼一跃而下。

    ☆

    黑暗大陆。

    卡莉丝塔被迫睁开眼睛。

    她趴在某种介于苔藓和菌毯之间的地面上,嘴里全是沙子和血的混合物。右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但掌心空空如也,无字牌没有了,抑制器的残影也没有了。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屈伸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嗒响了一声。

    “……行吧。”

    她站起来,拍掉外套上沾着的碎屑和粘液。

    白发被烧焦了好几缕,发尾卷曲发硬,她把那几缕焦掉的发梢扯掉,随手一丢。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还剩半瓶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漱掉嘴里的血腥味,吐在地上。

    那只巨手的主人终于从灰紫色的雾霭里走了出来。

    ——说是“走”其实不太准确,因为它其实没有腿,下半身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暗影,上半身勉强保持着人形轮廓,但五官的位置是错位的,嘴巴在眼眶上面,眼睛在颧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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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看着卡莉丝塔,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串像是石头在水底互相撞击的声音。

    “——外来者。”

    卡莉丝塔仰头看着它,她的脖子才刚好转过来,之前被拍飞的时候扭到了,往左边转还有一点刺痛。

    “你们黑暗大陆的欢迎仪式都这么热情的吗?”

    那东西显然没听懂她的话,但它似乎放弃了沟通。胸口的裂缝猛地张开,它整个躯干从正中间裂成两半,露出内部不断翻滚的黑暗。

    卡莉丝塔的【千里眼】提前捕捉到了空间扭曲的预兆,在她原来站立的位置,空气被撕裂成锯齿状,地面像被人用巨大的螺丝刀拧了一圈。

    【瞬间移动】强制发动。

    坐标是——

    她摔在另一片区域。

    这里的天空是浅橙色的,地面铺满了半透明的球状植物,踩上去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空气里的排斥反应比刚才轻了一点。

    低下头一看,右手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块类金碎片。

    是那个碎掉的无字牌,一块边缘烧得焦黑、中间还残留着一点微弱光芒的残片。

    它自己跑回来了,刚才光芒消失的瞬间它大概碎成了好几片,现在其中一片主动跳回了她手里。

    【……主人。】

    语调没有起伏,没有情感,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婴儿用尽全力在发一个不确定的音节。

    “你管我叫主人?”

    残片没回应她。它的光芒已经弱到几乎看不见了,但那一点微弱的光仍然执着地跳跃着,像是想告诉她什么。

    她忽然想起来,金之前说过,这东西和她的能力同源。同源的意思是,它认得她的超能力。

    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认她这个人,是认她体内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则级力量。

    现在认她当主人,也是因为刚才那场大爆炸把抑制器的残影和无字牌融合在一起,替它做了一个“认主”的绑定?

    “你挑主人的标准是什么——谁炸你就认谁?”

    残片在她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

    “……好,以后就叫你小牌。”

    她把残片揣回口袋,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

    天空的橙色正在往深红过渡,不知道是昼夜交替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变色。

    空气里的排斥反应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拍在她身上,又被她的【复原】挡回去。

    尽管现在暂时安全了,但黑暗大陆本身的问题还摆在那里。

    排斥反应一直都在,她不知道这个星球自己的意志是不是已经把她标成了“需要清除的异物”。

    如果那只巨手再来一次,或者来这里的是别的更麻烦的东西,她不打算依靠【复原】死扛。

    她拿出小牌的残片端详了一阵,然后仰头看着那片正在呼吸的天空。

    卡利斯托啊——

    虽然灵魂锁链断掉了,但是卡利斯托应该能猜到是黑暗大陆的缘故?

    大概是抑制器和无字牌碰撞的能量太大,暂时干扰了两个世界之间的链接信号。

    他会急疯的吧?不过——断掉真的是太好了啊。

    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