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县的雨,已经下了三日。

    檐角的水珠连成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极了这乱世里,被碾碎的无数希望。林晚坐在案前,指尖抚过竹简上的字迹,墨痕被湿气浸得发淡,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穿一身半旧的青布吏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眉眼间是常年低眉顺目的温和,任谁看了,都只会当她是个寻常不过的小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这温和表象下的,是来自千百年后的记忆,和一颗早已被乱世磨得冷硬的心。

    “林晚,徐主事叫你过去一趟。”门口传来周和怯生生的声音,带着雨巷里特有的湿冷。

    林晚抬眼,冲他点了点头,将竹简拢好,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城墙上,陆石正披着蓑衣站岗,目光警惕地望着城外的方向。这些日子,许县并不太平,城外常有流民和散兵出没,人心惶惶。

    她跟着周和走到徐敬的值房外,刚要抬手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张怀尖酸的声音:“徐主事,这林晚平日看着沉默寡言,可我总觉得她不对劲。上次清查流民户籍,她硬是压着不肯报,万一出了什么事,咱们可担待不起!”

    林晚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微微蜷起。她知道,张怀这是又想找她的麻烦了。可她压着不报的,是顾樵那批流民。那些人不是盗匪,只是走投无路的百姓,若是按律上报,只会被当成隐患驱赶,到了城外,也只是死路一条。她能保他们一时,便保一时。

    “张老吏,话不能这么说。”徐敬的声音沉稳,带着几分无奈,“林吏办事一向稳妥,那批流民她都安置在城西破庙,也派人盯着,并未滋事。如今城外不宁,逼得太紧,反而容易生乱。”

    “稳妥?我看她就是心善过了头!这乱世里,心善能当饭吃?”张怀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林晚没再听下去,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徐敬扬声道:“进来。”

    她推门而入,先给徐敬行了礼,又对张怀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垂着眼,像个毫无主见的下属。

    “林晚,”徐敬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城外冯七那伙亡命散兵,最近在周边劫掠得厉害,县令传下话来,让咱们衙里出几个人,协助守城巡查。你……”

    “徐主事,我去。”林晚立刻抬眼,主动接下话头。

    张怀在一旁嗤笑:“哟,林吏倒是积极,就不怕遇上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散兵?”

    林晚没理他,只看着徐敬:“主事,城西的流民安置,我都交代好了。巡查之事,我可以去。”她主动请缨,一来是想避开张怀的刁难,二来,她也想亲眼看看,冯七那伙人的动向。根据她的记忆,冯七这伙散兵,背后似乎有人在暗中扶持,目标恐怕不只是劫掠那么简单。

    徐敬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也好。你万事小心,跟着陆石他们一起,别逞能。”

    “是。”林晚应下,转身退出了值房。

    雨还在下,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往城门的方向走。刚走到城楼下,就看见沈策靠在城墙边,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握着一把长刀,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却丝毫没减他身上的冷硬气质。

    他看见林晚,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柔和了几分,上前一步,将一件干燥的蓑衣递了过去:“披上。”

    林晚愣了一下,接过蓑衣,低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听说你要去巡查。”沈策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异常沉稳,“我跟你一起。”

    林晚看着他,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在这陌生的乱世里,沈策是唯一看穿她伪装,又始终护着她的人。她没拒绝,点了点头,披上蓑衣,跟着他一起上了城楼。

    陆石看见林晚,笑着打了个招呼:“林吏,你来了?”

    “嗯,”林晚应了一声,目光望向城外,雨幕里,远处的树林影影绰绰,像蛰伏的野兽,“最近冯七他们,有没有什么动静?”

    陆石的脸色沉了下来:“昨天有人看见,他们在离城十里外的黑风岭扎营了,人数看着不少,好像还在等什么。”

    沈策的眼神也冷了下来:“等援兵?”

    “不知道,”陆石摇了摇头,“可就凭他们那点散兵,也不敢直接攻城啊。”

    林晚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城砖,心里快速盘算着。冯七背后的人,会是谁?曹操的探子?还是其他诸侯的细作?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在城西破庙附近,见过一个穿青衫的人,看着不像流民,也不像散兵,眼神阴鸷,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人倒像是……曹军的探子。

    她心头一紧,转头对沈策和陆石道:“黑风岭地势易守难攻,他们在那里扎营,恐怕不是为了劫掠,是为了引我们出去。若是我们贸然派兵,恐怕会中埋伏。”

    陆石愣了一下:“引我们出去?可他们的人也不多啊。”

    “不多,才好藏。”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而且,他们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顾樵他们在城西破庙,若是冯七的目标是他们……”

    那些流民里,有几个是之前从兖州逃出来的,身上或许带着曹军的情报。若是冯七背后的人是曹操,那他们要的,恐怕就是这些流民。

    沈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我去看看。”

    “等等,”林晚拉住他,“别声张,先去破庙附近看看情况。若是有动静,立刻回来报信。”她转头对陆石道:“陆石,你留在这里,盯着城门,若有异常,立刻击鼓示警。”

    陆石虽然还有些疑惑,但看着林晚严肃的神情,立刻点头:“好!”

    沈策不再多言,纵身跳下城楼,消失在雨幕里。林晚站在城楼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些不安。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她藏在暗处的棋子,终于要动了。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守城士兵慌慌张张地跑上来,喊道:“不好了!林吏!城西破庙那边,好像有火光!”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出事了。她立刻对陆石道:“击鼓,通知徐主事,派人去城西!”

    陆石不敢耽搁,立刻敲响了城楼上的大鼓,沉闷的鼓声在雨幕里传开,带着几分急促。

    林晚望着城西的方向,雨还在下,火光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刺眼。她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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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冯七这一步,是想把她逼出来。可她不能动,她是许县的小吏,她不能暴露自己。

    就在这时,沈策回来了,身上沾着泥水,脸色有些沉:“冯七的人放火烧了破庙,顾樵带着人往这边来了,冯七在后面追。”

    林晚咬了咬牙:“他们有多少人?”

    “大概二十多个,都是亡命之徒。”沈策道,“但他们的目标,好像不是流民,是顾樵身边的一个人。”

    林晚眼神一凝:“谁?”

    “一个穿粗布衣服的男人,看着不像流民,被顾樵护着。”沈策顿了顿,“我听见冯七的人喊,要抓那个男人回去领赏。”

    林晚立刻明白了,那个男人,恐怕就是曹军要找的人。若是被冯七的人抓走,那许县,恐怕就要被曹操盯上了。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她转头对陆石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陆石有些犹豫:“林吏,徐主事没下令……”

    “来不及了,”林晚的声音很沉,“再不开城门,他们就要被追上了。若是冯七的人跟着冲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陆石看着林晚,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火光,咬了咬牙:“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顾樵带着流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身后,冯七的人已经追近了。林晚立刻对守城士兵喊道:“放箭!”

    城楼上的士兵弯弓搭箭,射向追来的散兵。冯七的人没想到许县的城门会突然打开,一时乱了阵脚,被射倒了几个,不得不停下脚步。

    顾樵带着人冲进城里,喘着粗气,跑到林晚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林吏,多谢!”

    林晚扶了他一把,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被护着的男人身上。男人抬起头,眼神警惕,却带着一丝绝望。林晚一眼就看出来,他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旧,却藏着曹军特有的标记。

    她没说话,只是对顾樵道:“先带他们去县衙,徐主事会安排的。”

    顾樵点了点头,带着人往县衙的方向走。那个男人回头看了林晚一眼,眼神里满是感激。

    冯七的人在城外骂了几句,看着城楼上严阵以待的士兵,知道讨不到好处,只能骂骂咧咧地退走了。

    雨还在下,林晚站在城楼上,看着冯七的人消失在雨幕里,心里清楚,这件事,还没完。冯七的背后,是曹军的探子温朔,而那个男人,恐怕带着曹操的重要情报。曹操的目光,已经落在许县了。

    沈策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那个男人,是曹军的人?”

    林晚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是,而且,恐怕还是个关键人物。”她转头看着沈策,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沈策,许县,要乱了。”

    沈策看着她,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雨水,语气坚定:“别怕,有我在。”

    林晚看着他,心里一暖。在这乱世里,她什么都不怕,只怕身边的人出事。她轻轻“嗯”了一声,转头望向县衙的方向。

    她知道,接下来,她要走的每一步,都得万分小心。她是许县的小吏林晚,她藏拙避世,可当这乱世的风浪,终于吹到她面前时,她不得不,掀开一点藏在布衣下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