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许县城彻底沉入寂静，唯有巡夜兵卒的梆子声，隔许久才远远传来一声，在空荡街巷里悠悠荡开。
林晚静坐于昏暗值房之中，并未立刻歇息。案头孤灯如豆，微弱火光跳动，将她单薄影子投在斑驳墙面上。她指尖轻碾一片竹简，脑中飞快复盘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每一句话、每一个人的神态、每一处暗藏的利害，尽数拆解推演。
张怀的刻意针对，只是最表层的麻烦。徐敬的善意偏袒，日后也极易引来旁人猜忌。最让她心头沉甸甸压着的，始终是沈策。
那位少年将军眼底的势在必得，太过清晰。他看穿了她所有伪装，记下了她的才智，许下庇护，实则也是定下了牵制。从今往后，她一举一动，都在他视线范围之内。好处是无人再敢随意欺辱拿捏，坏处便是，她再也做不到真正来去自由。
可她别无选择。乱世之中，孤身弱女，若无靠山，无依无靠，单凭藏拙隐忍，根本走不了长远。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林晚抬眸，沉声开口：“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正直良善的主事县吏徐敬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反手将门虚掩好，压低了声音：“林晚，方才我看见沈将军单独留你说话，可是出了什么事？那张怀在外面到处嚼舌根，说你攀附权贵，言语难听得很。”
林晚起身行礼，神色温和平静：“劳徐吏掾挂心，将军只是问询粮草细节，并无他事。张老吏那边，不过是无端揣测罢了。”
徐敬看着她从容镇定的模样，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郑重叮嘱：“你素来聪慧稳妥，我本不该多言。只是沈将军身份特殊，手握城外驻军兵权，来往需万分谨慎，万不可卷入太深，引火烧身。”
他是真心善待她，怕她年少不知厉害，误入险境。
“我明白大人好意，心中有数。”林晚微微颔首，心中暖意微生。这县衙之中，也就眼前这位上司，是真心实意盼她安稳。
徐敬点点头，又说道：“调粮之事，明日便要正式启程前往邻县。此次差事，县丞本想派张怀带队，我极力举荐，最终定下让你一同随行，也好历练一番。一来，你最懂全盘粮策细节，随行可少出差错；二来，也借着官方差事，旁人不敢再随意非议刁难你。”
林晚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
此行前去邻县，便是她计策落地的关键一步。十日之内蝗灾将至，粮价必然剧变，此行若是办得稳妥漂亮，她在县丞心中分量会彻底不同；可若是出了半点纰漏，所有罪责，也会全数落到她头上。
且沈策必然也会暗中派人随行监视，一举一动，都看在他眼中。
“多谢大人成全，晚定当尽心竭力，绝不出差错。”林晚郑重应下。
徐敬见她应下，放下心来，又嘱咐几句明日出发的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去。
房门再度合上，值房里重归安静。
林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沉沉夜色。远处军营方向，灯火连片，隐约可见巡逻兵甲来回走动，戒备森严。
明日启程，风波便要真正开始了。
另一边，军营大帐之内。
心腹再度入内禀报：“将军，方才打探得知，明日许县将派人赴邻县购粮，林晚也在随行队伍之中。另外，属下查到，曹军暗探温州，已经提前动身去往邻县，似是想从中作梗，破坏我们的粮事布局。”
沈策指尖在案上轻点，眸底冷光微闪。
果然来了。
各方势力，从来不会眼睁睁看着旁人安稳积蓄粮草、站稳脚跟。粮秣乃乱世命脉，谁掌控粮草，便掌控先机，旁人必然会出手阻挠破坏。
“知道了。”沈策语气淡淡，早已胸有成竹，“安排一队心腹精锐，乔装随行，暗中护住许县队伍，不必轻易露面。另外，盯着那个温州的动向，不必打草惊蛇，看看他背后究竟是谁人的授意。”
“那林晚小姐那边，是否需要格外多加照拂？”心腹问道。
沈策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必刻意护着。”
他缓缓开口，目光幽深，“她既有这般算天算地的本事，便该有自己破局的能力。本将倒要看看，离开了许县这个小小方寸之地，到了外面风波诡谲的地界，她究竟能将这盘棋，下到何种地步。”
他欣赏她的藏拙隐忍，更期待她锋芒全开的模样。
若她连这点小小风波都无法安然渡过，那也就不值得他如此另眼相看。
心腹领命，躬身退下，大帐之中只剩沈策一人。
他抬手摩娑佩剑剑柄，眼底翻涌着野心与兴致。
乱世棋局，诸侯并起，谋臣如云，猛将如雨。
他从未想过，最先让他心生期待、想要亲自观察扶持之人，会是许县一个籍籍无名的底层女小吏。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天色尚且蒙着一层青灰，晨雾湿冷，露重霜寒。县衙门前早已备好几辆运粮马车，随行差役兵卒皆已整装待发。
张怀一脸不耐站在队伍前方，看见缓步走来的林晚，眼神里立刻划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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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与算计。昨日被林晚当众顶撞，他心中一直记恨，此番同行路途遥远，有的是机会给她使绊子、找苦头吃。
林晚一身简便布衣，背着简单行囊，神色平静淡然，仿佛全然看不见张怀的恶意打量。
县丞前来叮嘱几句路途安危、购粮要务，一声令下，队伍正式启程，缓缓驶出许县城门。
出城之时，林晚下意识回头，望向城头。
城墙之上，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墨色身影。
沈策一身常服，凭栏而立，遥遥望向队伍方向，视线精准落在她的身上，隔着晨雾与距离，沉沉锁定。
四目隔空相撞一瞬。
林晚心头微凛，随即从容收回目光，转身跟着队伍，头也不回，向着前路走去。
身后是暂时安稳的许县，身前是未知风波、暗潮险局。
暗处细作虎视眈眈，前路陷阱早已埋下，小人同行处处刁难，乱世蝗灾步步逼近。
张怀故意放缓速度，不断在行程、食宿、对接事务上故意拖沓为难，处处给林晚制造麻烦。周遭差役也大多看张怀脸色，对林晚刻意疏远排挤。
可林晚全程不慌不忙，见招拆招。
账目核对，分毫不错；路程规划，精准省时；与沿途关卡官吏交涉，分寸得当、进退有度，轻轻松松便化解了张怀所有刻意刁难，反倒将差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引得随行不少差役暗自心服。
一路行去，天色渐渐大亮。
林晚抬眼望向天际，心中默默推算时日。
距离蝗灾降临，只剩八日。
而暗处的危机、各方的算计，早已如影随形，步步紧逼。
她知道，这趟远行，只是更大风浪的开端。
她不再是那个只求安稳避世的小吏。从走出许县城门这一刻起，她便正式踏入了这乱世天下的棋盘。
有人想利用她，有人想试探她，有人想除掉她，也有人，想将她牢牢收归己用。
林晚指尖攥紧袖中竹简，眼底褪去所有怯懦，只剩下冷静、通透，与一往无前的坚定。
乱世难藏拙，那便索性不再藏。
她不靠神明，不靠天意，只靠手中一算、心中一策。
纵然前路万丈风波，遍地荆棘，她也定要凭着自己的本事，步步为营，算定天时、算尽人心，在这乱世之中，挣得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
城头之上，沈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清瘦身影，眸底笑意愈发浓烈。
很好。
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这局棋，方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