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兴于各诸侯国混战之际,“兼爱”、“非攻”像早春的风,拂过乡野也拂过宫殿,从黔首间传来诸侯,为大秦送来了三派之一的“相里氏之墨”。
“相里氏之墨”务实能干,与同样追求务实的大秦一拍即合。
从前,嬴政极欣赏墨家。
只是不是思想,他看中的是那些在秦灭六国中、发挥了巨大作用的兵械。
说起来以前他也想过,若是墨家钜子能一直专注发明机关器械该有多好。
若如此,今岁他也不会同钜子近乎决裂。
不过好在,眼下他有了机会。
明月星球上随便一间竹屋,应都够钜子钻研了,也省得他再找自己念叨“非攻”。
以秦军之能,他不满足、也不该满足大秦当下的舆图。
此行,嬴政只带了王绾、内史腾随行,蒙毅护卫,另有四名持剑武士跟随一起。
他们头顶,有一玄燕盘旋,飞得很慢却很高。
施行早远远看见一个院子很大的宅院,围墙里没有一棵树,三两壮汉在院子一角劈柴,院子中间,是一辆很大的弩车。
“二十你快看!”施行早眼睛一亮,“那里应该就是钜子和他弟子的宅子!”
“主人?”二十有点担忧,但更多的是疑惑,“是钜子宅子不错,可你现在心率好高。”
“我高兴啊,二十。”飞得高,施行早也不担心会被人听见,“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工科生!现在来见墨家钜子哎,怎么可能淡定的了?”
“您指的是您大学的学位吗?”二十更疑惑了,“可您的‘工学学位’跟钜子毫无关系,跟墨家也没有关系啊。”
施行早满不在乎道:“怎么能叫没关系呢?笼统点说,我和钜子都是工匠!”
二十“嗯”了声,转而问她:“主人,您此行是想让始皇帝重用墨家吗?”
“当然了,不单单只是石磨,如果接下来还有新东西,势必还会用到墨家弟子钻研,我想始皇帝一定能想到这一点。”施行早思索着说,“不过谈不上是我让始皇帝重用墨家,而是形势所驱,出于利益至上的原则罢了。”
飞到宅子跟前,施行早没有直接飞进去,而是一个俯冲,飞去嬴政身边。
她可是来做客的,哪里能冒冒然闯进去。
蒙毅上前叩门。
“谁啊?”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施行早隐隐看见一高壮身影走来,停在门后。
他伸手一拉,房门向里面敞开。
“木。”蒙毅见他第一眼就叫出了名字。
木身量高大,跟蒙毅不相上下,施行早目测在一米八至一米九之间,只穿一件单薄的麻衣,脖子上一条细长的刀疤触目惊心。
“蒙上卿?”木显然是认识他的,只是眼神有点诧异,似乎没想到还会再看见他。
他抬头往外扫视一圈,又是一惊,不过到底没忘了礼数,径直向嬴政行礼:“木参见陛下。”
嬴政上前,扶起他亲切问道:“无需多礼,钜子如今何在?”
“家师去市上了,我等也不知家师何时归来。”木言简意赅,“屋舍简陋,唯恐——”
嬴政淡定道:“无妨,本就是我等贸然前来打扰,只是此行确有要事相商,钜子既已出门,我等就在此地等候钜子。”
木并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
但他不傻,知道肯定不能把陛下拒之门外,索性让开身子,邀请:“还请陛下移步正厅。”
木从没想过秦君会亲临此地;
其他人,钜子的所有弟子也都没想到。
钜子从集市回来时,瞧见弟子孟伯站在门口,看见他时眼睛一亮,活像是看见了什么救星一般,拔腿就跑来他面前,压低了声音却也不小:“老师,秦君来了。”
钜子忽地顿住。
秦君?
他皱着眉,沉声问道:“所为何事前来?”
孟伯飞快摇头,回答:“秦君只说有要事,此刻木在正厅接待秦君。”
“秦君想做之事,无一件不是要事。”钜子沉默几秒,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
即使争论过去数月,他对秦君依然不满:“尔且去忙吧,我换身衣服就去正厅。”
“……唯。”孟伯欲言又止。
他想劝钜子谨言慎行,如今只有一个秦国了,昔日秦君对钜子有所求,自然不会介意钜子态度,但若现在钜子还像从前那样……
他认为,秦君绝不会像从前那样好说话。
只是老师……
孟伯叹了口气,老师从来就不曾好说话过。
孟伯站在原地纠结片刻,到底是追上了钜子,万一一会儿君臣相见场面不好看,他就站出来打个圆场。
可千万不能再惹秦君不快了!
施行早从跟着嬴政进来,就一直没说话,只安静站在他面前小案上,站在最边缘的一角。
她一直往门口方向看,不是频频侧目,是头都没挪一下,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嬴政若有所思,低声问道:“行早可曾见过墨家钜子?”
施行早下意识摇了摇头,慢半拍反应过来是谁问她,才转过头说:“无,我只是觉得墨家很特别,墨家思想很浪漫。”
嬴政定定看着她。
特别,这倒不假,比起光说不做的个别学派,墨家试图用手里的技术,去创建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国家——
此举虽是妄想,但也确实浪漫。
脚步声由远及近,钜子朝这边走来时,得益于燕子的好听力,施行早就知道有人过来了。
钜子没让嬴政久等,他今日去市上买了些东西,有几个想法要落实,早点把秦君打发走,他也好早点忙自己的事情。
孟伯跟在他身后,眼见快走到了,心里越来越放心不下,小声叮嘱道:“老师,今非昔比,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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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千万别再——”
“好了,休要多言。”钜子淡定地一摆手,步子迈得更大了。
他个子高,孟伯只到他肩膀,想要追上他只能小步快跑,可这着实失礼。
拐个弯就到了正厅,在看见守在门口的蒙毅时,孟伯更是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钜子也看见了蒙毅,向他拱手。
蒙毅也向他拱手,两人平辈相交,即使眼下大秦不重用墨家,但他依然很敬重这位技艺精湛、心怀天下的先生。
“这是钜子吗?”施行早赶忙向嬴政求证,后者朝她微微点头,在得到证实后,她惊了下。
如果她记得没错,墨家钜子应先是思想家,再是个工匠吧?
怎么——生得这般高大?
她仰着头看,不用站在一起比较,一眼就能看出钜子远超众人的身高。
秦时吃食种类如此少,他是怎么长这么高的?
“卿近来可安否?”
钜子还没行礼,嬴政先一步问道,语气亲昵,好似两人间的嫌隙从未发生过。
钜子低着头,只觉莫名其妙。
秦君如此客套,他直觉不太对。
“今日上门叨扰,实为此事只有交付于卿,我才能安心。”嬴政知他性子,开门见山道,“天下纷争不断,秦一统六国,上苍见之,降神鸟助我安抚黎民,赐下良田粮种,我咸阳城黔首现已种下。”
钜子:“……”
他低着头,知晓现在秦国规矩多,秉着“只听不理,不说不错”的宗旨,本来做好了不搭理秦君的打算。
来的路上弟子也想劝他,他知道孟伯的担忧,也知道秦君的虎狼之心,本不准备理睬秦君。
可现在,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钜子板着脸,嘲弄道:“看来我真是太久没出门了,竟没听闻我咸阳城内,何时有天赐的良田粮种了。”
“良田不在咸阳城,在神鸟的法宝内。”嬴政认真回他。
钜子终于抬头,瞥见案上有一玄燕,克制着重新低下头,到底是记得不直视秦君,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克制不住的讥嘲:“陛下不会想说,此燕即是上苍降之的神鸟吧?”
施行早主动应声:“行早在此,见过先生。”
钜子愣了片刻,古怪地看着她。
现在他信了,他的直觉是对的,秦君必然有所求,且所求甚大。
能让燕开口言人语,其中耗费心血,他实难以想象。
“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施行早清楚看见,她说出这句话时,钜子又朝她看过来了,这次神色明显要认真不少,“行早正是为此来寻先生。”[1]
“初次见面,行早有一物送予先生,还望先生能随我走上一趟,亲临见证我之决心。”施行早飞到钜子对面,与他视线齐平时,扇动翅膀,送出了最后一张时空穿梭卡。
第十张,永久的时空穿梭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