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文念完名册,征召来的一百农夫,皆拿着秧苗束下田去了。
布站在大田最前,左手持整束秧苗,右手熟练地从里面分出几根,再弯腰捏住秧苗根部插进泥里,让它入地两指深,既让根部完全埋入泥里,又注意不埋没秧苗心叶。
他是第一个下田插秧的,抱着“给所有人打头阵,尤其要在神鸟面前好好表现”的心态,种得小心又仔细。
从农田边缘走到中间,每一步他都走得很稳,栽插下的秧苗几乎是一条笔直的线。
不光他,施行早举目远眺,水田里种下的秧苗齐齐整整,一眼看去就跟机器插得似的。
高度、间距、密度——仿佛是同一人栽下的。
下田前,他们商量过?
施行早看了一会儿,确定这里没她的事了,就飞去内史腾的两位副手面前,道:“甲文,恶夫,尔等同我走一趟,我有事情要交代尔等。”
啊?
恶夫刚在田埂上坐下,正要挽起裤腿,他瞧着这秧苗实在漂亮,迫不及待想下田也去种上两行。
听见神鸟叫名,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看见旁边甲文一本正经的模样,意识先一步支配身体站了起来,并大声答应着:“唯!”
天呐,神鸟竟然会交代他做事情!
他这是要一飞冲天了?
恶夫目不斜视跟随甲文一起,脸上有多严肃,他此刻的思绪就有多跳跃。
他抿抿嘴唇,生怕一个不小心,在脸上显露出什么来。
甲文、内史可都多次提醒过他:
为官者当喜怒不形于色,如此,才显得胸有成竹。
他反复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从前就算了,今天,他一定要做到!
内史腾注视两人跟随神鸟走远,又回头看了眼田里弯腰耕种的秦人,一切步入正轨,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他也合该如此,他要回去大秦做他要做的事情了。
天色越来越亮,朝霞褪去,晴朗的天空变成了蔚蓝色。
施行早带着甲文、恶夫沿来时的路,又回到了食堂,但没进去,她拐去了门口左侧。
显示屏在食堂右侧,左侧还是一大片空地,甲文快速瞥过四周,暗暗猜测神鸟叫他二人来此地的用意。
施行盘旋在两人周围,率先道:“我叫尔等来此,是想让尔等在这里给农人带去水。”
说完,她扇动翅膀,二十顺势把户外饮水净水台拿出,凭空变出一个奇形怪状的高台。
高台高高的,中间是一根一臂宽的长柱,左边伸出来一块厚厚的长板,右边也有一块。长板上空各有一个水笼头,跟他们竹屋沐室里的一模一样。
“此物乃净水台,日后,尔等劳作完可来此处洗手清洁,每日去农田之前,亦从此处带水。”施行早顿了下,加重语气,“只是你二人每日还需额外注意一件事。”
她打开净水台中间的操作台,一共有三个按钮,红绿黑三色。红色是水沸腾按钮,绿色是常温按钮,默认就是常温,这两个都不用管。
施行早用翅膀尖尖碰碰黑色按钮,道:“如果看见它闪烁,就按下它。”
她按下,操作台下面自动伸出了一个透明的容器,二十变出糖和盐,她解释道:“再往里面加一小包盐和糖。”
二十按照糖盐水配比,已经给净水台设置好了固定程序,至于糖和盐,也都分成了对应的小袋包装。
甲文一动不动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雪白的盐粒比雪屑还要细;
还有糖,糖也是一粒一粒的?
这就是神仙的粮食吗?
如此雪白如此干净,竟然——
“神鸟,这些是给我等加入水中饮用的?”恶夫小心翼翼问道。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甲文甚至不敢相信,这是他那一贯粗犷的同僚发出的声音。
咬咬牙,他硬生生克制住了看过去的冲动。
恶夫想不明白,为何要往水里加盐和糖?
这两样这么珍贵……往水里加?
施行早含糊说着:“农活辛苦,对身体损耗颇大,糖和盐多少能补充一些体力。”
“多谢神鸟大恩,我等——”
恶夫激动不已,眼看就要朝她再行大礼了,旁边甲文瞧见也跟他一块儿作揖,施行早慌忙打断他们,转移话题说起正事:“无需多礼了,尔等留下一人在此处给农人接水,另一人同我进食堂放盐和糖。”
恶夫当机立断道:“那我留在此处接水吧,甲文,尔同神鸟一起。”
甲文比他聪慧多了,跟神鸟过去,比他自己去还要让他放心。
二十变出水杯,又一次看见东西凭空出现时,两人已经很淡定了,只是对神鸟的“法力”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
一眼看去,恶夫诧异问道:“这是杯?”
乍一看有点像竹屋屋顶的琉璃花灯,只是没有那么闪耀。
他透过杯看见地上青草,颜色有点模糊,只是依然还能看出那是草,不是什么别的。
施行早用翅膀指指杯子上面黑色的杯盖,道:“旋转杯盖就能打开此杯。”
恶夫照做,拿起一个立马瞪圆了眼,好轻!
跟拿几根秧苗没差。
怎么会有这么轻的杯?
他想想家里陶杯,神鸟这杯,怕是连两岁小儿都可拿在手里把玩。
恶夫轻易拧开了圆圆的杯盖,杯上窄下宽,有点像装水的葫芦,只是没有那么圆。
“净水台左侧是饮用水,尔就从此处接水,右侧、也就是更靠近食堂大门的这一侧,是用来洗手的,尔等可还有疑问?”施行早问道。
“无。”甲文、恶夫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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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
神鸟安排的任务很简单,说得也很细致,无非就是黑色按钮闪烁时加糖加盐,再教会来此地的黔首,在净水台左侧接水饮用、右侧洗手。
闻言,施行早看向甲文:“尔随我进来吧。”
甲文跟着走进食堂最里面,他虽然没进来过,但站在门口也能瞧见这里,神鸟没有丝毫要遮挡隐藏的意思,他一边走一边想,直到——
“小心玻璃。”施行早先他一步飞进后厨里,用翅膀触碰玻璃墙。
甲文看见神鸟张开的羽翼,有点模糊,像方才匆匆一瞥的杯。
玻璃?
原来此物叫玻璃吗?
他瞧着比玉还要宝贵呢。
甲文往前走,看见玻璃墙时,不可避免地放慢了脚步。
他站在玻璃侧翼,看见它的厚度,才确定这里一直是有东西的,只是昨日、还有今早他们都没看见。
施行早:“这里是仓库,当下食堂还没开火,后厨什么东西都没有,糖和盐尔可自行分类放置在货架上。”
顺着神鸟的目光,甲文看向高高的铁银色货架,本来上面空空如也,但眨眼间却多出了很多雪白的小袋。
不是袋子雪白,而是这袋里的盐粒和糖粒,皆如细细研磨过的雪。
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
看着不敢相信,喝起来却是咸中有甜,只是咸味比甜味淡了不少。
虽然融化后看不见了,但他确实品尝出了糖和盐的味道。
甲文出神看着杯口,要不是他刚才亲眼看见,想也想不到,这水里竟然会加那么好的盐和糖。
莫说放在水里喝下去了,就算是平日里用,他也从没见过那么好的。
神鸟一次给他们放了那么多……
“嘶……好甜!”恶夫惊喜叫道,“这水好甜!”
炽热的阳光洒满田野,把青草也染上了颜色,草尖反射出细碎的金光。
他这一声,引来了所有喝水人的附和。
“甜的!是饴?是饴吗?”安高兴坏了,一下子没控制住音量,“水里有饴?”
“你小子,别大呼小叫的。”恶夫轻斥道,“此乃神鸟为我等准备的糖盐水,每人一杯,一会儿走时把自己喝过的杯带上。”
“唯!”安朗声答应着,却也不忘喊道,“多谢神鸟!”
他们皆已种完一行田,上岸来歇脚。
有水喝就足够了,哪里还能想到,这水里居然有盐还有糖?
还有这杯。
布用干净的小臂夹着,生怕把它弄脏了。
他再次在心中感叹,跟对人太重要了。
跟着神鸟,过的就是神仙日子;
年少时跟着钜子,彼时墨家还得到秦王重用,他过的也不差。
他一介草莽,运气怎么就能这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