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走廊的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远处宴会厅有人说笑,轻碰杯盏,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梁心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就是这个关口,江禾的电话打了进来。
国内正午十二点,也是他的半夜十二点。
他喝了酒,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有点飘,带着梁心熟悉的松散和亲切。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梁心眼泪绷不住掉了下来。
江禾以为自己可以来参加她的订婚典礼。可他太忙了,要考试,要实习,要学着做一个大人。又说,其实他害怕来。怕自己来把她的订婚典礼砸了,也怕自己什么都不做,只安安静静坐在底下,看她挽着别人的手出现,跟着所有人一起鼓掌,像个彻头彻尾的怂包。
梁心身着漂亮得无可挑剔的白色礼服,背靠墙壁,哭得像一颗被摆上展台却忽然裂开的珍珠。
江禾被哭声推了一把,以为她陷入自己的表白叙事,说起很久以前的事。
他问:“你还记不记得贝克街221B?”
她到英国念书第一年,江禾去找她玩。那天,天气阴一阵晴一阵,街边红色双层巴士从湿漉漉的路面开过去,卷起一点薄水,弄脏裤摆。因为心情好,没人在意。
梁心带他去贝克街,地铁出口一上来,墙上就是福尔摩斯侧脸剪影。适逢英剧《神探夏洛克》风靡全球,游客很多,街边玻璃橱窗里摆着旧式书桌、壁炉、泛黄的信纸,把一间维多利亚时代的侦探房间硬生生嵌进现代伦敦。
他们进去模仿其他游客拍照。梁心拿烟斗,衣领上夹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非说自己是福尔摩斯。江禾被她塞了一副假胡子和一根手杖,只能假装华生。
拍照时,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让他靠过来一点。
江禾那一瞬间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照片里他看似在笑,实际上身体僵了半边。
他一直记得,记得伦敦那天下过雨又放了晴,还记得她说,奇怪,街灯怎么亮得比平日早,记得她说烟斗有点脏,假胡子扎脸,也记得她挽住他时,袖口擦过他的手背,轻得像一阵风。
“原来挽着你,是这种感觉。”
他笑自己幼稚,“我还想过,以后要挽着你的手走进礼堂,没想到你结婚这么早。梁心,你都不给我机会。”
那头的梁心吸了吸鼻子,猛地下定决心:“江禾,我想逃。”
“什么?”
梁心扶着墙,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被走廊里的流动风盖住:“我不想和他订婚了。你说得对,我不能因为外面很冷,而走进一座着火的房子。”
江禾并不知道酒店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心的决定不算突然。那不是订婚前的犹豫,更像一个人终于发现,自己被推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方。
其实很早以前,江禾就隐约知道,梁心和家里的关系并不轻松。
她很少主动谈起家庭。初中时两人同班,年纪都小,对家境的判断很粗糙。她有司机接送,家长会由公司秘书出席,课外时间学高尔夫、网球和西语。加上外国语学校学费不低,能进去的孩子,家庭条件大多不会差。
江禾那时觉得,梁心家境好,却没有富家小孩的骄气,很低调很特别。所有同学里,只有她愿意陪他去吃学校旁边的路边摊。梁心和他偷偷瞒着司机,跑到支在巷口的摊位。那里油烟大,桌子矮,塑料凳一坐下去就晃,但他们完全不嫌弃。
她是真的嘴馋,就算两个人吃完回去双双拉肚子,下次路过巷口,闻到那股油锅和孜然混在一起的香味,她还是会站住,眼睛亮起来。有几天实在拉得厉害,他故意逗她,问要不要吃炸物。梁心以为他想吃,怕他失望,居然提前吞了两片止泻药,英勇陪他。
他经常跟杨梦提梁心。
故此,杨梦也对梁心多了几分关注,一直把她当江禾最喜欢的女同学对待。
他第一次见到梁心妈妈,在一个楼盘售楼处。
那阵子梁女士打算给梁心买房,杨梦本身喜欢置产,关注一切新盘,江禾跟梁心提议不如一起去看。
梁心犹豫着说:“可以是可以,但我妈妈不太好相处,请你多担待。”
江禾对此有心理准备。不过他的准备停留在长辈强势、说话不好听、嫌小孩不懂事这类范围里。没想到梁女士本人一出现,连社交悍匪杨梦都沉默了。
梁心平时很素净,常年都是干干净净、修长一条的舒适风格。衣服看不出牌子,款式也简单,卫衣、针织衫、短袖,运动休闲裤、网球裙,怎么舒服怎么来。她喜欢笑,话不多,配合度高,事儿少得像是天使般的存在。
江禾一度以为,这就是她家培养出来的风格,有点旧式家庭里的不争不抢、怡然大方。
直到他见到梁女士,突然觉得梁心的乖特叛逆。
梁女士那天戴了一顶Dior贝雷帽,额心中间明晃晃写着品牌字母,帽檐下压着半面纱,是介于秀场和贵妇下午茶之间的款式。上身Chanel短袖针织,胸前双C占据胸口半壁江山,一看就很贵。手里挽着一只老花LV手提包,看成色有些年头,不过五金很亮,保养得很好。
江禾对女装配饰的认知到这里差不多结束,剩下的是杨梦回家给他补课的。
杨梦说,梁女士那条牛仔裤也不是普通牛仔裤,是中古Gucci,Logo在后腰,字儿老大了。鞋子是Hermès的,脖子上拴了一颗大澳白,珠光圆润,手腕上更热闹,红玉髓多花手链叠了好几条,红得很富贵,也很用力。
杨梦见过梁心很多回,印象可好了,对于她妈,杨梦的评价很保守,没有太刻薄:“我见过人戴单花梵克雅宝,也见过人戴多花梵克雅宝。她是第一个叠戴了三条多花的。妈呀,简直穿了个巴黎时装周过来了。”
有钱的他们见多了,但有钱得这么“喧闹”的,这几年已经很少见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梁心。
她站在梁女士旁边,头发自然披着,脸上只带了一点淡妆,寡得近乎敷衍。身上套一件看不出品牌的浅色卫衣,裤子松松垮垮,脚上一双小白鞋,整个人恬静得像刚从图书馆出来,就是表情不太轻松。
两个人站一块儿,先不说有没有母女的亲密,从头到脚都不像同一个审美系统里出来的人。
杨梦见这对母女之间气氛有点紧,开了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梁女士却没有接,只责备梁心:“让你打扮也不打扮。有这个身材,穿什么不好,非穿得像个乞丐。”说着又补了一句:“今天带你看的房子是要验资的。”
杨梦愣了。到他们这个阶级,看房验资并不是什么稀奇事。预算到了一定数额,开发商确认购买能力,看一个需要验资的楼盘,最多当常识流程顺口教孩子。可梁女士把这件事拿出来,当着外人的面提点梁心,让人很不舒服。
江禾和杨梦对视一眼,交流着不好明说的惊讶。
梁心的安静、好说话、不惹事,可能不是天生脾气好,更可能是在这样的母亲身边,无可奈何地把自己收起来。
梁心告诉他要订婚时,他问她喜欢对方吗?她说喜欢。
他问她是喜欢他才结婚,还是想逃离家才结婚。她说,她实在不想跟妈妈生活在一起,每秒都很煎熬。
长出自我意识的这几年,她多数在国外生活。遇上放假回国,也有个忍耐期限,现在毕业回国,面对母亲的痛苦遥无止境。
江禾没资格拦她,只能不自量力地提醒一句:“梁心,不要因为外面很冷,就走进一间着火的房子(1)。”
那句越界的劝告被订婚事宜盖了过去。他以为她没听进去。
一个月后,订婚宴开始前两小时,梁心握着手机,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原来,她听进去了,只是执行地慢了点。
而现在,她人在光影里,于怀礼在楼下,江禾隔着时差和半个世界,再次什么也做不了。
他见李正清不回消息,越想越急。他许久没有和李正清说过客套之外的话。成年以后,他对这个哥哥的了解,大多来自杨梦聊天时带出来的只言片语。
江禾怕他真回房间洗澡睡觉,直接拨去语音电话。
李正清把震动的手机送到梁心面前:“江禾。接吗?”
梁心瞥了眼跳动的通话界面,摇头:“不用了。”
“确定?”
“远水救不了近火。”
语音还在响。
李正清把剩下的汉堡两口包掉。纸袋在他手里被压扁,油纸发出细小的脆响。等通话自动断掉,他的腮帮还被最后一口撑得微微鼓起,眉眼却已冷静下来,没有任何调侃之色。
他手腕一压,准确丢进旁边的超市垃圾袋里:“那走吧。”
梁心没反应过来:“你陪我下去?”
刚刚还不情不愿的呢。
餐巾纸被她收进房间,厨房台面上干净得像刚退房。李正清扫了一眼,简直要被这节衣缩食的日子怄死。
他懒得再找,拎起T恤下摆,躬身用力抹去嘴角的异物感。
动作很快很随意。
衣摆被扯上去的一瞬,腰腹线条在岛台灯下露出来一截。梁心愣了愣,没想到他看着清瘦,居然有干净流畅的腹部肌肉。那线条贴着骨骼往下收,短促一闪,又被黑色布料盖了回去。
“我不陪,你会下去吗?”
“会,我本来也只有一半把握你会陪我。”她知道江禾没多大推力,“你不下去,我也会下去。”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我对你们的细节对话内容没有兴趣。我下去,自我介绍一下,站在两步距离之外。可以吗?”
这次她是真的松了一口气。李正清愿意帮忙了!
她忙说,“不用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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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刚刚那些都是开玩笑的,你只要站在暗处,确认我安全就行了。如果我被他带走了,没有回来,请你及时打电话……报警或者给我朋友。”
李正清眉梢微动:“我不用出现?”
“不用,太麻烦了。”他这英俊帅气的样子,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梁心只想把订婚的事情说清楚,和于怀礼分手,请他不要再浪费宝贵时间关心她死活,最后,把护照还给她。
“站暗处?”李正清叹气,“妹妹,这天儿有蚊子。”
梁心没忍住,眼睛一弯,乐出了声:“辛苦你了!我回来给你做三菜一汤!每天做!”
她笑出来以后,脸上的紧绷明显消散。李正清知道她没刚才那么怕了,继续问:“什么情况算需要我出手?”
梁心想了想:“如果他拉住我,我挣扎但走不掉。”
“怎么算挣扎但走不掉?”他不知道能收走女朋友护照的人,能做出什么事。已经很多年没听说过这种野蛮人了。
梁心被问住。在她的设想里,求救是一种很模糊的状态。她只知道自己可能会害怕,可能被拽住,可能走不了,可具体到什么动作、什么时间、什么程度,她预设不了。
见李正清认真在等答案,她绞尽脑汁说:“如果十五分钟以后,我还没跟他说拜拜。”
“就报警?”
他的语气不像玩笑。梁心本想说不用这么严重,于怀礼能做的无非是用情感牵绊住她,只要她够坚定,不会走不脱的,又怕说得太无关紧要,他不肯下去:“嗯。报警。”
李正清拿出手机,指了指屏幕上的19点29分:“十五分钟,从你见到他开始算。”
梁心点头:“嗯。”
“地点选在小区人多、有监控的地方。不要上车,不要进楼梯间,不要去地库。他说什么,你都站在原地说。我找个能看得到你的地方等你。”
梁心继续点头。
“如果他拿护照当条件,让你跟去拿,别过去。”李正清抬眼看她,“让他放在门岗保安那里,或者快递给你。”
梁心怔住,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知道护照的事,李正清眉心一皱,还是不太放心,拉着她走到阳台前:“你就站在人造水景那里,那里离D座近,你不要告诉他你具体住哪里。”说着,又拿指尖绕步道画了一圈,“我换个运动服绕圈跑步,应该不会奇怪。”
他一锤定音般回头:“OK?”
梁心碰上眼神,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用最怂最冷静的立场,把她可能遇到的危险一条条提前堵住。
十五分钟,监控,护照,连自己该站在哪里,以什么身份出现,都想好了。
梁心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他看起来要可靠一点。
不,是可靠很多。
她压住不合时宜的心动,轻轻“嗯”了一声。
李正清看她还是紧绷,朝她伸出手:“握个手吧,加油。”
梁心刚加载完信息,准备伸手,手已被他牵住。
他掌心很热,指节收紧,轻轻捏住她冰凉的指尖。那一下不重,却彻底把她从走神里拽回来:“真凉。”
梁心想抽手,他却没立刻松开:“别这么绷。男女之间谈判,很多时候就是你强他弱,你弱他强。你现在这个样子,下去先输一半。记住,你是去结束问题的,不是去请他批准。”
说完,他松开手。梁心双手将发丝挽至耳后,深吸一口气:“谢谢你正清!我会加油的!”
他换了件灰色透气T恤和短裤,走到玄关,压低鸭舌帽,俯身一拽鞋带,系紧。临出门前跟她确认:“手机别静音。”
“好的!”
光影里位于学区,入住率极高,夜里人不少。
人造水景边亮着低矮的地灯,水面被风吹出细细的褶皱,几个小孩围在池边,玩鸭子。
李正清沿步道边走边拉伸,完全是一个刚下楼热身的住户。
他不知道梁心把地点发过去后,对方需要多久到,便借着活动手腕的动作,左右扫了一遍。
远处D座门前那辆悍马还在,黑色车身存在感强得不讲道理。很快,一个男人甩了车门径直往人造水景这边过来。
那人个子和李正清不相上下,肩背挺拔,走路时不急不慢,却天然有种让旁人让路的气场。路灯从他侧脸切过去,鼻梁和下颌极为清晰。此人身在小区夜色中,气质却像刚从高层会议室走出来,毫无生活气息。
李正清正想国内很少见这么精神挺拔的身段,就听梁心轻轻说,“我未婚夫。”她往旁边错开一步,主动和他拉开距离,“等我过去了,你就计时。”
靠,以为是卑鄙小人,结果人模人样得很。
李正清点亮屏幕:十九点四十二分。
行,十五分钟。
他倒要看看,这位高分男选手,具体高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