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窗外黑得不见边。坐得久了,精神也跟着往下坠。
于怀礼合上电脑,把西装搭到梁心肩上。
她困得直揉眼睛,本来蔫着,肩膀的触感刚挨上,一下精神,条件反射地躲开。
西装没挂住,滑到了地上。
于怀礼冷脸没捡。
他就是这个做派,给出去的东西,对方不要,他宁肯扔在那里,也不会拿回去。
以前没确定关系一起吃饭,顺带送的不贵重的小玩意她若不收,于怀礼便任它留在餐桌,不会拿走。有心的梁心不忍礼物被丢下,离桌时一步三回头,以这种形式被迫收下。
现在又来这出。
人还没出国呢,心力耗一半在哄男人上了。
她拎起西装,强行塞进他臂弯:“你穿好,不要给我。你还在生病,万一西装上有病毒怎么办,我才不要感染你的病毒。”
梁心把他的作风学了个十成十,低头摆弄手机,坚决不抬头,不接任何眼神压力:“快点好起来,大善人。去美国还要帮我呢。”
人在屋檐下,梁心能屈能伸。
坐上飞机,手机震动。李正清发来一张照片,炒生菜和小葱拌豆腐。
这么健康、难做错的两道菜被他做出各种问题。
新手不懂火候,生菜蔫掉,看着入口即化。小葱拌豆腐更有喜剧效果,香菜多得几乎把豆腐淹没,完全喧宾夺主。
梁心一颗心又酸又软,尤其这人说:【好吃】
她说:【看着就很健康,翠绿翠绿的】
李正清:【小学语文真好】
李正清:【你来做给你吃】
这是要毒死她。梁心甘之如饴:【好啊,我最喜欢凉拌香菜了】
手边的电脑还亮着,页面停在上海直飞纽约的航班信息。
梁心不是多舌的人。尊重别人隐私的人,多半也把自己的边界看得重,没道理一面喜欢她这一点,一面又因为自己被推到边界之外就吃野醋。
李正清想了想,多余交待了句:【纽约不比国内,如果遇到奇怪的人,不要害怕,离远一点,报警,尖叫,哭都行。】
【我知道妹妹很厉害,有自己的生活哲学,但实在遇到困难,解决不了也不用硬撑。】
【别忘了,你可以逃。】
【新加坡永远欢迎你。】
梁心半张脸捂在开衫下,被最后一句逗得肩膀直颤。人不在跟前,分不清这人是在认真讲话,还是顺势玩梗,故意把话说得冠冕堂皇。
根据了解,她猜测后者:【谢谢新加坡总理的邀请。】
【低调点,还没参选。现在处于私人邀请阶段。】
机票是公务舱。梁心无所谓,倒是意外于怀礼怎么受得了这座位。
公务舱比不得头等舱,虽然腿脚有地方安置,相对宽敞,却没宽敞到隔绝相邻的人。
于怀礼感受到右手边流动的恋爱的甜蜜,指尖停在触控板,半天没换一页,脸色冷得吓人。
他的控制欲并不会因为一段关系结束,就从身体里褪去。何况他的认知里,这事没有结束。
梁心敏感地察觉到磁场变化,下意识把手机往心口贴。
于怀礼比她光明正大,电脑一合:“我认识吗?”
“啊?”
“你的新男友。”
他的语气,完全是笃定。
梁心手指忙得像在交代遗言,争分夺秒敲下最后一串字:【登机啦,好晚了,我要睡了。你也早点睡。虽然你一直说上班简单,不累,我听着还是觉得你在嘴硬。在本人亲自视察之前,一律按你很累处理。晚安33333333】
屏幕一熄,梁心研究起面前的娱乐屏。
“有机会认识一下吗?”
她随手乱点:“没有机会。”
“为什么?”
“不知道会谈多久。”梁心不想表现出上心的样子。
这几天梁心都是打车,没有异性接送。照说,没道理防备到无孔不入的程度。难道只是怕他?这么怂?
他问:“为什么不知道?异国吗?还是他吗?”
他猜的居然是她的前任。这道坎儿怎么比她还过不去。
“别猜了,我不告诉你。”
“这么旧情难了?”
梁心将计就计,别开脸,“已经不关你的事了。”
台湾前任在大陆没有关系网,于怀礼就是知道了,也耐他不得。李正清在国内有名有姓,还有江家半明半昧的背景,她不想让于怀礼有文章可做。
飞机升空,这场盘问暂告一段落。机上资源有限,梁心挑了部《速度与激情7》,看到一半,机舱彻底暗下,只剩过道脚灯贴地延伸,零星几块娱乐屏幽幽亮着。她困得七荤八素,眼皮合上好几次,又被耳机里的引擎和爆炸声震醒。
于怀礼叫来香槟,她不喝,他便一个人喝。
电影演到哪里,梁心不知道,只知道半梦半醒间,旁边那道视线一直没有挪开。她想问感冒坐飞机耳膜会不会不舒服,也想说生病别喝酒,可他离得很近,她生怕一关心就变味。
身体里的礼貌和无情正打架呢,他的声音越过轰鸣,飘入耳朵:“我很想你。”
梁心摘下一边耳机,无语了:“你的酒量现在这么差吗?两杯香槟就让你装都不装了?”
他身体朝她这边俯来:“我都没脸没皮地陪飞了,还要装什么?”
他不可能给毫不相干的公司操心到这种地步。
后背抵住椅背,无路可退。她惊慌,又不敢惊动周围熟睡的乘客,把害怕的尖叫低低压进喉腔:“我有男朋友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
“于怀礼。”踏上接机的车,也许就免不了一场对峙,“我不喜欢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的梁心让他很陌生。行为举止是他熟悉的柔软,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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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异常坚定。那道边界从前虚虚实实,稍微使点计谋,她就会心软退让,被他绕过去。现在划得清清楚楚,碰一下,她立马跳脚。
“好,我尊重你。”
于怀礼退了回去,脸上那股狠劲转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认下这次败笔的萎靡之色,“我想确定一下。毕竟大家都不喜欢界限不分明的人,你如果确定了,我也有生理需求。”
梁心把开衫往上拽了拽,含混回了两个字:“随你。”
夜航继续向西。
地球另一端,新加坡的夜也深了。李正清坐在电脑前敲击键盘,时不时扫一眼AirTag上的小坐标,一夜没睡。
早上发餐,梁心没什么胃口,只拆了酸奶。于怀礼回归主题,主动聊天:“Jonathan是商人,现在去谈,就算对方同意收购也只会压价,你心里有底价吗?”
微信里,有徐秘书发来的数字,说是几个股东碰过以后商量出来的。
比Jonathan报价要高一点,也不知道他们商量了个什么。
梁心名下有百分之一的珀妍股份,是二十岁生日时梁照仪给她的。她想,如果最后实在谈不下来,她至少能从自己这里让一点。
徐秘书发来的底价,她留了个心眼没说,只提了这百分之一。
“1%让给谁?”
“收购方啊。”
于怀礼把咖啡放下,“你是小股东,可以决定自己的股份卖不卖,但你不能替其他股东接受报价。而且你这点钱解决不了问题。”
她咬着酸奶勺:“那我怎么谈?”
“你妈妈现在在住院。”他暗示她可以先斩后奏。
梁心听明白了:“她会出院的,如果出院发现收购价很低,一样可以否决。”听爸爸说,精神科床位紧张,最多住一个月。通了好多关系,昨天才换进单人间。
而一个月,不一定够跨国公司尽调的。除非用药能大变活人,否则这次除了稳住收购方,价格上面她不敢擅自吱一声。
梁心在梁照仪身上吃过太多次偷鸡摸狗事后挨打的教训了。
于怀礼听完,只问:“她现在能不能正常作决定?”
梁心没说话。
“如果能,她住精神科也不影响她自己作决定。如果已经不能了,那就是另一回事。可以走法院程序,做行为能力认定,再处理后面的代理问题。我可以陪你跟Jonathan谈,也可以替你判断他压价是在试探,还是底牌。你家的情况,我不算陌生。”
于怀礼把条件一项项摆出来,没有半点施恩的意思,“不过,我不做免费的顾问。”
“条件呢?”
“你那百分之一。”
梁心愣在那里。
“梁心,”他淡淡道,“我也是商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谈钱,梁心松了一口气。看到她脸上的解脱,于怀礼抿了口咖啡,问空姐要了颗止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