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梦上夜校,偶尔带李正清一起。
电脑课有实践操作,老师在前面讲Windows 98,她捏了捏李正清的小脸,小声跟他商量:“等会妈妈听不懂的时候,你帮妈妈作弊,好不好?”
“好。”
课结束时,他扒着她的肩膀,把嘴巴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说:“妈妈,你不要担心。”
“怎么了?”
他看了一眼教室里还在抓耳挠腮的叔叔阿姨:“他们也不会。”
确实,那间教室里,大多数人都是白天上班、晚上补课的社会人,学得磕磕绊绊,电脑对他们而言,是新鲜又陌生的东西。
反倒是李正清,还不认字的年纪,就把图标、菜单和按键之间的关系琢磨明白了。
他对键盘尤其感兴趣,没事就抱着杨梦买的真键盘敲敲打打,问他想不想学钢琴,他说不要。
杨梦一开始怕太早接触电子产品对眼睛不好,家里电视严格控制着。说好每天看两小时,下午六点到晚上八点,时间没到,电视再近也不碰。等时间到六点,他自己坐在沙发,等发遥控器。
后来保姆索性也不藏遥控器了。那些对付普通小孩的方法,用在李正清身上,完全没必要。
有一次逛百货商场,楼上玩具柜台几乎转了两圈,积木、拼图、遥控车、四驱车,他都只是看看。别说他了,连杨梦都逛腻了。那些店出货还没他玩腻的速度快。
直到路过电子产品展柜,几个男孩围在电视机前,画面里像素小人跳来跳去,背景音乐热闹动感,老板把一张黄色游戏卡从主机里抽出来,换上另一张,屏幕立刻变成新风格的世界。
李正清停住脚,微微仰头,眼睛一眨不眨。杨梦牵着他往前走,他跟着走了,走出很远,忍不住回头。
到家后,杨梦装作随口问:“想要那个游戏机吗?”
李正清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直接说不要。他在犹豫。
“想不想啊,阿正想要,妈妈可以考虑考虑。”
他拉拉她袖子:“可以吗?”
这东西一看就价格不菲。
杨梦忍着笑:“可你还没上小学。这东西小学生才能有。”
小家伙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
那小模样,可爱极了,怎么不多撒会儿娇呢。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既不想他过早接触这种东西,又不想他失望,考虑再三,还是给他买了台游戏机。
她不懂游戏,工人把灰白色主机接到电视后面,巴掌大的黄色游戏卡一插,熟悉的电子音乐一下灌满客厅,杨梦仿佛又站在了九十年代的游戏厅门口。里面烟雾缭绕,电子声和拍桌声此起彼伏,投币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李正清盘腿坐地板上,游戏手柄比他的手还宽。屏幕上的像素人物一跳一跳,她问他好玩吗?他显然玩进去了,有点没听到,过了会笑笑:“好玩。”
钟点工打电话给杨梦,说老头子已经两个礼拜没回家,做好的饭一口没动,全馊了。
她心里一沉,怕李冬明醉死在哪个角落,立刻叫司机开她去找。
经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段路,回忆掐得她喘不上来气,头抵住玻璃,使劲深呼吸。
司机感受到异常,后视镜不断看她:“杨小姐,不舒服?”
“没事。”她闭着眼,“有点晕车。”
幸好,人还在村里。
杨梦找到老头子时,他躺在电视前喝酒。李冬明喝多了骂得特别难听,什么脏字都往外蹦。不知道他有没有这样凶过阿正。
杨梦一句句受着,一句话也不想回,只把准备好的钱拍到桌上,转身就走。
钱不能给太多。多了,他能把自己喝死。
可每次听见那句“你怎么还不死”,她仍会鼻酸。有人留在原地,就得有人往前走。
两个多小时后,回到市区,杨梦没来得及收拾情绪,又得面对江衫那张沉着的脸。
以前带李正清去看爷爷,她都是打车。这次实在急坏了,怕出事,无头苍蝇一样,直接叫了司机。
偏偏这司机是个好事儿的监视,什么都汇报。
江衫知道李峥是杨梦的心结,可理解不代表高兴那些填无底洞一样的存在。
他的忍耐限度最大估计就是李正清,再照顾老人,他风度全无。
杨梦知道他不高兴。
那天晚上,喝了两杯酒,借着酒劲才挤出力气,讨好他。王晓红说,要不是杨梦家境不错,就是最纯情的婊子。这种长相,要是在床上骚,简直所向披靡,跟她们这种长得浓艳一看就会发骚,结果床上害羞的人杀伤力不一样。
杨梦不信她那张嘴,她什么花活儿也不会,不会撒娇,也不会哄人,更不知道什么欲擒故纵,但江衫很吃她这套。只要不梗着脖子硬犟,肯低一次头,给他一个台阶,他接住的速度,往往比她松一口气还快,回应也很热烈。
年后从香港回来,江禾开始认生。江衫一抱,他就哭。
杨梦替孩子解释,说前阵子生病,胆子小了,熟两天就好了,于是江衫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到底是在生意场上出来的人,再复杂的情绪,也能压进一句体面的寒暄:“幼儿园好不好玩?”
江衫一走,杨梦就蹲下来问:“阿正,今天开心吗?喜欢那个叔叔吗?”
李正清总是低着头,不太愿意回答。
没过几天,一大早,保姆急匆匆把她叫醒,说阿正昨晚尿床了。她大惊小怪,“阿正从来不尿床,是不是水泼床上了。”
两个阿姨以为是谁打翻了水,对光翻来覆去看半天,最后确定,真的是尿。
“他才六岁半,尿床不是正常吗?”
杨梦让她们把床单洗了,假装不知道,“他脸皮薄,等会放学回来,你们谁都不许逗他,也别问,知道吗?”
晚上江衫照旧来了,又问要不要去生态园,这里地方小,住着不方便。
她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好。我要看着你,不许找别的小妖精。”
“那你看得太不尽职,我不来电话,你就不打,我不过来,你就不邀请。”
“我错了。”
“我不要你嘴上说说。我要你做到。”
杨梦羡慕,他的不满总是可以很直白的说出来,这到底是人天生的能力,还是来自后天?
新世纪的一个午后,杨梦抱着江禾坐在生态园的草地上。这是江禾第一次来到他的城堡。多意义重大的地方,对于一个乱爬乱抓的小婴孩,都差不多。
春天把整座园子养得丰盛,新草漫过鞋尖,湖水吹出银纹,白玉兰花瓣落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是金钱施的魔法。
身后,新落成的欧式主楼静静立在阳光里,米白色石墙、拱形长窗、墨绿色铜顶被大片绿意簇拥着,仿佛从世纪交替的光里长出来的一座城堡。
江禾爬了好半天,终于玩累了,贴着她的肩窝,呼吸一下一下,温热又均匀。杨梦抚摸孩子柔软的头发,终于鼓足勇气似的,对着眼前满园春色,把藏了很久的话,在心里一字一句说了一遍。
她说了自己的决定,也说了自己的理由。她已经二十五岁了,再也不是十七岁那个为了一个赌约,敢骑着自行车追出去几十里的杨梦。也不是二十岁那个只要还有一点希望,就愿意等下去的杨梦。
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做的每一个决定,不能再只为自己。
“人会变,感情会淡,再过几年,江衫会不会有新的爱人?新的孩子?到了那一天,江禾夹在中间,又该站在哪里?”
她望着湖面,眼里泛起潮意:“可以吗,李峥?我想往前走了。如果你也觉得这样好的话,给我一点点暗示,好不好?”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没有回应,也不会有人回应。
杨梦望着远处,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傻。她静静流着泪,视线模糊地肩膀发颤,缓缓低下头,像一朵终于垂下来的花。
就在这时,正好吹来一阵清风。
风吹草浪,一层一层漫向她脚边。玉兰花瓣悠悠打旋,落进她怀里的江禾胸口。
她抬起头,阳光穿过高大的树冠,碎金一样落下来,风里轻轻摇晃,把她拥在中央。
像有人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杨梦唇角颤动,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江衫说,李正清住进来,可以说是他领养的。杨梦知道他什么意思,但:“阿正不是领养的。”
杨梦搬进生态园后,李正清和阿姨住在一起。两个阿姨交替送他上下学。老师说频繁换环境对小孩成长不好,他也住习惯了,杨梦就近找了一所小学。
阿姨说,每次她回来阿正会高兴很多。她没感觉出来,有时候她回家,就是静静地看他坐那儿玩游戏,她觉得他有点孤单,问他又说没有。
“为什么不坐在沙发上玩?”
“我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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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地上。”
“地上凉。”
“好吧。”他乖乖坐到沙发上,等她下次再来,他还坐地上。这次真是轮到她:好吧。
养育江禾,杨梦感受到了孩子和孩子之间的巨大差距。江禾粘人,性格甜得像女孩子,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来亲亲爸爸妈妈,就算她和江衫前一晚吵得再厉害,第二天他来抱抱她,她都要心软。
但能在日常交流里感觉到,他的智力就是普通小孩子,一件事需得翻来覆去换各种方式,直到找到适合他的方式,才能学进去。
她对江衫说,他怎么听不懂人话。
江衫笑话她,“小孩都是这样的,他还不到三岁。”
如果第一次胎生的江禾,第二胎生的李正清,她会震惊于事儿可以只说一遍,或者都不用说,只要做一遍,一个眼神,他就能自己模仿,自己意会。但因为这是二胎,她失落,原来小孩是不一样的。李正清除了生下来身子弱些,很好带,长大后更是。放学冲进来,若她坐在沙发失神,便放轻跺脚的动作,安静放下书包,做自己的事,若她在切菜,笑盈盈的,他也开心地围着她,帮她一起弄。
而江禾若看到她失神,不管怎么样都要亲亲她,软糯糯地说话,直到把她哄出坏心情。教他什么东西,他学不明白,再大人叹气前,他就会扭脸就要抱抱,主动撒娇。
看到她和江衫吵架,就算哭着被保姆抱走,第二天也会装作没事,黏黏糊糊挂在她和江衫身上,挤在中间。
这样的日子过到李正清小学上正轨。
他的字丑,没有大人押着练,写得很潦草,杨梦送他去少年宫,也就想到了练字。到三年级翻他试卷,都是满分,夸他好厉害,他就淡淡的,说简单,她以为真的简单,每次只读作文和交给老师的日记本,没在意太多。
李正清话少,作文像一扇窗,是最容易接近他的地方。老师每学期的评价无外乎是聪明内向。杨梦担心内向的问题,但老师说他的人际关系不错,没有社交障碍,她又稍微放心一点。
真正让她意识到不对,是五年级。那年,全市四、五、六年级统一做了一套奥数选拔卷。老师晚上七多打电话过来,提醒她,帮他报一下奥数班,全校均分20分,他考100分。
全市就两个一百分,另一个在市一小读书,二年级就开始学奥数了,学了三年奥数。就是说,只有李正清在没有奥数基础的情况下把题都做对了,还没有粗心的运算错误。
她问满分多少,老师说就100。
“他平时的卷子都是满分。”
“这不一样。”
这张卷子,据说五十分以上都会建议去学奥数,她学习不好,不知道义务教育下,还有这样一层筛子。
她甚至有些懊恼。是不是自己,把孩子耽误了?
她四处找人打听。问了一圈,别人比她还茫然,还问,要不要再给他张卷子做做。
杨梦知道,这小孩子就是聪明。
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去测测智商吧。”她如获至宝,带李正清去市儿童医院儿童心理门诊,做了一整套韦氏儿童智力量表,做出来结果说是一百四十,结果有一定误差,但属于高智商儿童,可以用心培养。
杨梦能想到的发掘方式也有限,也就是送他去奥数班,送他学珠心算。六年级,根据老师的推荐,李正清周末上市重点中学数学实验预读班。
每次去,她都有点耻辱。所有的学生都是市一小,实验小学或者附一小,家门口的八一小学对那些家长来说,根本闻所未闻。
她介绍完,所有人看着她精致的打扮,都以为她是花钱送儿子来的。
两次集训结束,老师邀请李正清来读市实验中学,她列过这所抢破头的重点中学,还问过杨树林能不能通关系送李正清进去。
晚上正要跟李正清说这事,市一中又打电话,说看到李正清的集训成绩,请他们来读。杨梦从没听说过这样的招生方式,不用通关系,主动打电话来要人吗?他都没参加小升初考试呢。
她说,刚刚市实验打电话来了,也说请他去来着。
对面老师居然急了,说来市一中的话,免试进入实验班。
一般实验班在初一学生入学后还要经历一次分班考试,这样是很信任李正清吗?他们怎么知道的?
杨梦这个学渣云里雾里,捧着李正清的脑袋摇:“阿正,你知道你聪明吗?你有点聪明过头了,你不会要去清华北大吧,妈妈还没去过北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