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上梁不正 > 59.(番外3)
    江衫的普通话水平显著提升,这阵电话里,字字清楚,尾音里那点港腔也淡了不少。

    以前她只能听懂一半,他的情话在她听来都像笑话。她不留情面,伸手便去捂他的嘴:“别说了,听不懂。”

    她最喜欢看他露出少见的困惑。商场上八风不动的香港商人,一碰上卷舌音,便蹙起眉头,一遍遍跟自己的舌头较劲。

    杨梦笑得东倒西歪,握着拳头轻轻捶他胸口,只觉得他着急的样子比情话本身还有意思。

    江衫也不恼,掐着她的腰,望进她笑得湿漉漉的眼睛,把一句话拆得慢得像挠痒,“我很挂住你。”

    “什么挂?”

    “不对吗?”

    “挂是这样。”她盘住他,双手双腿悬空,眉眼弯成上弦月,“你挂我干嘛?”

    他竟真点了一下头,“我也想你这样挂我。”

    “什么呀!”

    他真是拿她没办法:“不知道怎么讲,你教我好否?”

    杨梦才不教呢,被他盯着眼睛,一遍遍重复那些从未听过的情话,过程特磨人。

    他见她还在咯咯笑,使劲捋舌头,重新排列普通话用词,又俯近,贴到她耳旁,一字一顿:“我……很……想……你。对了吗?”

    嘴角笑意消褪干净,浑身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出来,肉麻死了。杨梦强撑着没听懂,“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真的吗?”还不对吗?

    “再说一遍,我笑够了就教你。”

    见她不敢看他,江衫知道她听懂了,明知故问地追着她的呼吸,让她无处可躲,“要怎么讲。”

    “不知道。”

    他抓住她的手,一本正经地问:“哪里错?”

    “全部。”

    “你教我。”

    “我不。”教会了还了得。

    富贵人家最出情种。不知道江衫算不算。

    他是江家第六个儿子,几个哥哥留在香港,或者去深圳创业,只有他,来到语言完全不通的长江三角洲,离香港越来越远。

    幸好赶上香港回归,又逢改革开放,各地都把他们这些港商奉为座上宾。

    听不懂没关系,大家都客客气气。对话间,他在猜别人的意思,别人也在猜他的意思,一来一回,总隔着一层礼貌的雾。

    杨梦却不一样,一点不给他面子,总别过脸,一副没耐心的样子,“听不懂。别说了。”

    嫌弃归嫌弃,娇滴滴翻个白眼,马上又笑着凑近,替他理平领带,把那点说不出口的窘迫揉散:“不要脸红,我又不会因为你普通话不好,就欺负你。”

    让江衫心动的,不是她花样百出的性子,是她从不因为他的口音而对他客气。

    杨梦想,那么,是谁每天在教他普通话?

    是新女友吗?

    说真的,这些富过的香港人很有浪漫基因,因为孩子早产,他愣是把早想好的名字推翻。他说“江河”太大,孩子早产,身子弱,他更希望他像田里的禾苗,自自在在,平平安安。

    他未来会有别的孩子吗?

    杨梦猛然心惊,如果江衫有新女友,那江禾很快就不是他的独子。

    杨树林说过,就算杨家村就没算落到外人手里。可人心会变,走到如今这步,谁还是自己人,谁又说得准。江衫的事业一天比一天大,首个楼盘卖空后,江氏滚雪球一样扩张拿地,成立置业公司,开发新区。赶上改革开放的风口,又有香港背景,银行愿意贷,政府愿意谈,酒桌上的名字越来越响。

    人人都道他前程无量,白天,王晓红眉飞色舞地介绍这位市里炙手可热的钻石王老五。夜里,杨梦接起电话,总觉得陌生。她很难把耳朵里听到的商略奇才和夜里握着电话不肯挂断的人,想成同一个。更难把他和那个说不好普通话、反复练一句“我很想你”的年轻人重叠成一个身影。

    江禾出生的第一年,她很辛苦。一是江禾需求高,离不得人,保姆性子粗,说话一大声,他就能察觉到,嘤嘤哭开,所有人讲话都要轻声细语,二是她报了市电大的电脑培训班,每周二、周四晚上上课,老师从Windows 98开始教,鼠标、文件夹、五笔打字,一个一个讲。她最不爱上课、背书,回家抱着模拟键盘和字根口诀,看一眼就睡着了。

    相比江禾,李正清安静得像另一个极端。

    江禾需要二十四小时无微不至,需要人围着轻声细语地哄。李正清对着积木,一个人能在角落待很久,什么奇形怪状都可以搭出来。

    杨梦一开始还不自量力,非要跟他比赛搭动物。

    她搭了只圆滚滚的小猪,得意地推到他面前:“怎么样?”

    他小小的手抓积木居然很稳,和成年人的她差不多速度搭完,并指出她的问题,“妈妈,你的猪没有尾巴。”

    杨梦一看,还真没有。

    “所以我赢了。”

    她都忘了猪还有尾巴,笑得趴在地板上起不来。她试图用高昂的情绪挑起李正清的快乐,但他嘿嘿一笑,就低下头,没有同龄小孩的无忧无虑。

    李冬明大字不识,脾气暴躁,只会骂人。杨梦忍受难听的字眼,无动于衷,给李冬明在城里租了间屋子,找钟点工给他做饭,动关系给李正清上了户口,并帮他入读幼儿园大班。

    幼儿园老师说,孩子没上过学,建议读中班,杨梦想了想,说大班吧,我儿子不好动,坐得住,也很聪明。

    李冬明不喜欢住城里,不理解小孩为什么要在城里上学,他爸村里读的书,照样学习好。杨梦不理他,自顾自做了。

    他曾给李正清报过幼儿园,学校在镇上,距离村里有些距离,他懒得送他,经常不去,导致李正清到六岁也没有稳定上学的习惯。

    插班进去,杨梦不知他适不适应:“阿正,上学累不累?”

    “不累。”

    “开不开心?”

    “还好。”

    “家里好,还是幼儿园好?”

    李正清低头想了一下:“幼儿园。”

    “为什么?”终于不是模棱两可的答案了。

    他朝江禾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吵。”

    杨梦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抱着他说对不起,弟弟还小,长大了就好了,不是每个小孩子都像阿正小时候那么乖的。她问他想要什么玩具。

    李正清却先问:“我们还有钱吗?”他知道弟弟花钱多,三天两头跑医院,保姆消耗也大,他担心没钱。

    杨梦愣了一下,鼻尖忽然发酸:“有。你想要什么,妈妈都能买。”

    他低头抓着积木,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他话少,不说,她就去百货商场随便买。他总是静静玩,每一样都说好玩,很快,杨梦把商场十二岁以下的玩具都买了,他依然能很快玩透。

    她想着,不能老玩积木,总得培养点艺术细胞,于是买来一大盒彩色蜡笔、水彩笔,还有厚厚一摞图画本。别的小朋友恨不得把纸涂得五颜六色。李正清画了几笔,就把笔放下,又去玩积木了。

    她感觉李正清不喜欢平面的东西。

    积木可以一会是一座桥,拆掉以后,变成一辆车,车轮拿下来,再装成风车,风车拆开,继续搭成机器人,但画的空间想象有限。

    变着变着,他的世界变无可变,又买来拼图。

    1000片的拼图他没日没夜拼,拼完就要下一幅,拼着拼着,他越来越快,有点流水线工作的意思。

    杨梦撑着头坐在远处观察,觉得拼图的姿势对小孩不好,托上海的朋友,带回来一套小颗粒乐高。

    她问过别人,颗粒太小,说明书厚,十岁以下的小孩大多没耐心,拆开没多久就摆烂。

    杨梦以为够他玩好几天,转身给江禾洗个澡、换个尿布的几小时功夫,他就拉她欣赏战果——一辆和盒子上一模一样的小汽车摆在桌上,轮胎还能滚,威风凛凛得很。

    后来她开始上夜校,背五笔键盘。

    李正清抱着乐高坐在角落,拆了重搭,见她难得看书,也惊奇,跑过来翻教材,比她还津津有味。

    杨梦笑他:“你看什么?你字都不认识几个。”

    他确实只认得零零散散几个字,可他会看图。前后翻几页,把图连起来,再听杨梦念上几遍,竟猜得七七八八。

    杨梦背书喜欢背出声,不然会睡过去,一旦卡住太久,李正清会轻声提醒她下一个键。

    杨梦翻回去一看,还真是。

    她懊恼地捶塑料键盘,只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

    江禾百日宴办的很低调。当时她和江衫在气头上,拍了张全家福了事,到周岁宴,两人关系缓和些,江衫不肯再委屈孩子,包下S市第一大酒店,把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来。有人从香港赶来,有人专程从上海赴宴,觥筹交错间,他抱着江禾站在璀璨的宴会厅中央,坦坦荡荡地接受所有人的祝贺。

    没有遮掩,也没有避讳。

    “这是我儿子。”

    她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人物,一个个笑着逗江禾,说这是江衫的继承人。她听着,竟生出一瞬恍惚。越接触外界,越知道如今的衣食无忧有多微妙,多脆弱,可以说全在江衫一念之间。

    他愿意,风平浪静,锦衣玉食。

    他不愿意,全家直接喝西北风。不一定有十八岁那么狼狈,但开销太大,积蓄维持不了多久。

    这年,她二十五岁,同龄人陆续尝到爱情里的变故,有人为婚房发愁,有人为柴米油盐算计,而她也需要为两个儿子和三个老人考虑。她知道,再甩脸也甩不了多久。色衰爱弛,早晚的事。如果连陪伴都没有,怎么赌他的忠诚。

    江衫朝她伸出手:“过来。”

    杨梦等宾客散开些,才入镜。录像开始,江衫顺势牵住她的手,十指严丝合缝扣住。杨梦下意识想抽回来,他收拢手指,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别动,他将来会看的。”

    那个礼拜,杨梦抱江禾进了公馆,顺便吃饭。这饭也不算随便吃的,她扫过主卧,视线勘察,确认了一下心中的怀疑。

    江衫下周要陪母亲回香港过年,一去就是两周,原本想带江禾一起,又舍不得孩子坐飞机折腾,最后作罢。

    席间,江衫坐在她对面,看她动作娴熟地冲奶、试温、拍嗝、换尿布游离了一瞬。记忆里的杨梦还是只无忧无虑的小天使,如今却已经能把孩子照顾得井井有条。

    杨梦握着奶瓶,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园子有人住了吗?”江衫说:“没有。”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抬眼,视线撞了一下,又同时移开。

    生态园竣工以后一直闲置,他母亲想维护,又因为和大陆的人沟通不了,于是问她要不要弄。杨梦说,我没资格吧。

    江衫单笑笑,继续夹菜,没接话。

    隔了两天,杨梦主动拨通他的电话,电话那头酒杯轻碰,人声嘈杂。

    “在哪儿?”

    “酒局。”

    “后天就回香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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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顿了顿,尽量把语气放得自然,“要不要来家里看看宝宝?”

    江衫几乎没有犹豫:“好,我现在过去。”

    保姆第一次见到江衫本人,闻见酒气,有眼色地熬解酒汤,又听说他空着肚子,赶紧煮面。屋里一下热闹起来,只有杨梦越来越安静。

    她闻见了一股甜得发腻的陌生女香。不对,不能叫陌生,应该叫熟悉,只是以前比较淡,今日格外浓,浓得像没来得及处理。她把宝宝送进房间,推开所有的窗户,却始终没散干净。

    杨梦一直以为,自己没抱过什么妄想。可那股香味钻进鼻尖,身体远比嘴诚实。她的胸口被堵住,呼吸闷得发疼。

    饭后,江衫俯身靠近,在她耳边低声说:“有点困,借你的床睡一会儿。”

    杨梦假装听不懂,耿直地把卧室门打开,等他进去了,又帮他带上了门。

    她抱着手臂,始终站在阳台。

    冬天的风吹得发丝飞扬,不住打脸,却怎么也吹不散鼻尖那股味道。

    卧室里,江衫侧身躺下,把脸轻轻埋进枕头,那上面,全是杨梦的味道。她离家那会,杨树林会把属于她的空房间留给他午休。那是一张小公主床,床单干净,枕头也是新的。他偶尔睡上一会儿,醒来便离开,从没多想。

    后来她回来,杨树林不好意思晾他在沙发,又顾着避嫌,怕人说三道四,不方便让他进杨旖房间,于是只能把杨梦拎到沙发,让他继续在原来的床上午休。

    也是那时候,他第一次闻见枕头上的味道,奶呼呼的。五年的时间好像只是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味道没有变化。

    他等了会,没等到人,起身走到门口,朝杨梦招招手,“过来。”

    杨梦:“这么快就醒了?那走吧。”

    他没理她,笑着拉她进屋,搂着亲。这次的“我好想你”,发音意外标准。杨梦都分不清,自己是懂他的情了,还是懂他的口音了。

    酒精的发热下,他的动作很快。杨梦回应了一会,问:“这次给我钱吗?”

    “我们之间,还用谈钱?”

    披肩受不住抖动,滑落在地上。接着是修身毛衣,裙子,项链,直到露出性感的黑色睡衣。

    杨梦半推半就:“那你将来的钱,会是江禾的吗?”

    江衫笑了:“小姐,我还没到三十,你现在就算我的遗产会不会太早了。”

    她拎住他的衣领,不依不饶:“那你会有别的孩子吗?”

    “你管着我点,”江衫唇角一点一点扬起来,“我就没有。”

    不要脸的东西。杨梦气得扭开脸,不肯再看他。

    看到她俏灵灵的在意劲儿,竟比任何情话都让他受用:“宝贝,不要吃醋。”

    “你觉得这是吃醋的问题?”

    “不然呢。你这样对我,我能怎么办?”不跟他说话,对他不闻不问,态度冷得他束手无策。

    吻断断续续贴着,杨梦明显冷淡,怎么调情都没用,“都这么久了,我就真的不如他好?”

    他说服自己,那就是年轻男女的昏头行为,杨梦有时是有点疯,不至于到情深不寿的程度,可都这么久了,这件事始终是她不能提的伤疤。

    “不如。”

    他皱起眉:“哪里?”

    听他提李峥,杨梦笑得极为挑衅:“我爱的人永远不会背叛。”

    花瓶摔得太重,杨梦耳边“嗡”的一声。

    江衫自己也僵住了,可那点迟来的停顿,只维持了一瞬。在杨梦发火前,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梦……”

    “放开!”

    “你听我说——”

    “滚开!”

    两人纠缠的时候,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声短促的惊叫打破了成年男女动作。

    李正清站在门口,游乐园的帽子还没摘,手里攥着刚买的气球,脸上都是泪。

    杨梦心脏骤停:“阿正——”

    她猛地挣开江衫,本能地朝门口扑过去。江衫力气大得惊人,一脚踢上门,把她扔进床上。

    屋里屋外,只隔着一扇门。哭泣声隐隐传来。

    杨梦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都变了调:“江衫!”

    暗室剧烈摇动许久,杨梦等他一结束,主动抽身,踢开他,管不得腿间的淋漓不尽,裹上披肩就往外走。

    保姆拉着李正清,哭笑不得,说小孩子怎么打扰大人办事,还哭了,平时阿正好坚强的,打针都不哭,怎么今天哭了!

    杨梦朝保姆笑了笑,没事儿人一样的口吻接话道:“对啊,怎么哭了呢?”

    话音刚落,李正清便挣开保姆,红着眼睛朝她跑来。要命,平时让他抱一下,总皱着小眉头,板着脸说“不要”,嫌肉麻。送到幼儿园门口,她张开双臂,他头也不回,背着小书包就往里走,连挥手都像完成任务。

    今天一头撞进她怀里,小胳膊死死搂住她,勒得杨梦差点喘不过气。

    刚刚那幕估计吓到了他,以为她挨了欺负,小手抱得真紧。

    李正清仰起头,看见她凌乱的头发,还有脖子上的淤紫,颤抖着手帮她理头发,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妈妈,我以后一定保护你。”

    他不会别头发,手笨笨的。别了两次,又掉下来。

    杨梦心软得像烂泥,把她的小男子汉紧紧抱进怀里,亲亲哭得湿漉漉的额头:“谢谢阿正,那我们阿正要努力学习,下半年就是小学生了。”

    “我一定好好学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