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潇然从忆星楼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感到头晕目眩,下台阶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七喜赶紧上去扶住她:“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
她摇摇头:“没事,我们回去吧。”
正当她准备上马车时,谢白榆跟了出来,他走到马车前很自然地扶了易潇然一把,笑着问:“易东家这就要走了?不吃个晚饭再走?”
易潇然摆摆手:“不用了,三公子,你回去忙吧,不用送。”
谢白榆摇着扇子笑着看看她,朝远处的伙计招招手。
易潇然一回头,看到那伙计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就走了过来。
没等她问,谢白榆就说:“我二哥说了,送你的,这是我那匹啊,牵回去吧。”
易潇然震惊,还以为谢青冥在宣州说的是玩笑话,来真的?
她赶紧拒绝:“不用不用!我不会骑马,给我也是浪费啊!”
“咳。”谢白榆眨眨眼:“我也不会啊,易东家养着玩好了。”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才又凑近她一点小声说:“我二哥是不是惹你生气了?没事儿,他这个人嘴巴讨厌心不坏,别往心里去啊。”
说完他退后两步作揖道:“易东家慢走啊!有空再来坐坐。”
看着谢白榆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易潇然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也不知道这位三公子知道多少他二哥的事。
易潇然突然想起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这三公子就像水面上盛开的花,而那位二公子却像半埋在淤泥底下的根。
她心里暗叹一声,这对双生子,真有意思。
……
城西小药堂,入夏后的夜总是闷热得让人很难入眠。
谢青冥躺在院内的躺椅上,手上拿了把蒲扇随意扇着,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他身边的中药炉正咕噜咕噜地熬着药,满院弥漫着药香。
一个黑影慢慢靠近他,他轻轻叹息,继续躺着没动,只是懒洋洋地说:“来了?”
黑影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嘶哑:“青冥,身体可好点儿了?”
谢青冥继续摇着扇子,一副不正经的口气:“没好,快死了。”
黑影冷哼一声,没在意他的恶劣态度,继续问:“你翅膀越来越硬了?敢伤我的人?”
谢青冥举起一只手,晃了晃,不屑地说:“不就废了他一只手吗?赔你,拿去。”
黑影上前一步,紧紧攥住他这只手,而他自己的面貌也随着靠近火炉的光亮浮现得一清二楚。
他穿着黑色斗篷,年龄约五十出头,银丝满头,眼神如钩,直直盯着躺椅上那个看都不想看他的谢青冥,用警告的语气说:
“谢青冥,九婴卫的规矩从来都是站着进、躺着出,你多活这五年算是我给你的情面,还这么不知好歹?”
“哼。”谢青冥把手用力抽回来,冷笑道:“少来了,什么情面,不就是怕我把名单的事情泄露出去吗?你干脆直接给我来一刀不就得了?”
黑影沉默片刻,继续说:“你当年怎么说的?只要你死了,你布在各地的线人就会把名单通过各种途径散播出去?怎么?不作数了?”
“当然作数啊,但是你的人整天监视我,搞得我心情不好,我心情一不好,万一病发身亡了……”
“行了别耍嘴皮了。”黑影打断他:“好好在这儿装你的病,别多事,别忘了你谢家其它两兄弟,要他们的命还是很容易的。”
谢青冥不耐烦:“说完了吗?说完了快滚,九婴卫的人以后也别在我面前出现,不然见一个杀一个。”
“呵,行,你的这双手,脏得怕是洗也洗不清,别在这儿装什么好人了,易振远的事也别再碰了,不然……”黑影话说一半,渐隐入夜色之中。
谢青冥躺在椅子上,眼眸中映着天上微弱星辰的一点儿光亮,若有若无,似暗非暗。
最后,他像在赌气一般,拿出怀中装着毒药的小瓶子,一口气吃了平时剂量的三倍。
……
金马镖局的正厅中,金东家故作镇定地盯着厅中这几位来者不善的客人,以及正中绑着的李大武。
易潇然面带微笑,指了指李大武,柔声柔气地说:“金东家,人我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可没伤着半分,给你送回来了,要不要检查下?”
金东家眯着眼,瞪着李大武太阳穴上一处明显的黑紫淤青,再想到前两日收到钱云寨的传书,说他们被谢家那暴戾的老板揍得生活不能自理,要金东家赔了一大笔医药费。
他气得牙痒痒,却只能忍着,舍脸陪笑道:“唉,易东家这是哪儿的话,误会,误会。”
易潇然向阿青使了个眼色,阿青上前把李大武松了绑。
“还不快滚下去!”金东家气得鼻子直喷气。
等人走后,他才小心地问:“易东家,可还有事?”
“当然有了。”
易潇然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原本她想着抓住这内鬼,用来和金马镖局谈谈加盟的事,自从知道这水下的走私网后,她只能临时调整规划了。
她试探着问:“金东家,咱们淮扬城这四家镖局,客源之争由来已久,我看你这边生意也一般,没有什么大商行客户,每次出镖都得凑好几家的货,你有想过怎么改善吗?”
金东家喝着茶,一双老练的商人眼儿瞟向易潇然,面不改色地问:“改善?改叫易达镖局?呵呵。”
易潇然叹气:“唉,金东家,你知道小商户的需求是什么吗?优惠、短途、商品快速变现,你金马镖局哪项能跟我比?”
金东家脸色微变,他放下茶杯,这才认真地看向易潇然,问道:“你什么意思?”
易潇然不急不慢地摇着扇子,说:“金东家,我这儿有两个方案,我慢慢说,你慢慢听?”
她说起这两个方案,首先都不需要金马镖局改名,第一个方案就是金马镖局继续保持现状,跟她以及其他三家镖局作对,她也会慢慢利用更多优惠手段抢到新客户,最终金马镖局出局。
金东家听到这里,脸色都铁青了三分,他正欲开口质问,易潇然马上抬手打断他,继续说:
“这第二个方案,与易达镖局合作,共享客户资源,我举个例子,易达镖局的长途大商行的货,可由金马镖局来运,你只需分我一成中介费。”
她说到这儿,看了一眼金东家,见他听得出神,听到大商行这几个字,眼睛都亮了一些,她笑笑,继续说:
“但是你的小商户,特别是那些时效性要求高的,可分给易达镖局来运,我每单分你半成中介费。”
她停顿了一下,喝着茶,看向金东家,只见他又半眯着眼,一看就是在计算利润,不等他算完,她趁热打铁:
“这样的好处就是,易达镖局可以用短途小商户来练习江南周边几个城镇的据点运输效率,而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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镖局长途运输有优势,你看你家的镖师们一个个武力高强、人高马壮的,不走长途太可惜了。”
金东家听明白了,这确实是他镖局的一个痛点,小商行客户多,路程又都不远,每趟下来钱勉强够个人力成本。
而运一趟大商行的货,那镖银和保价费可有些诱人了。
他点了点头:“你继续?”
易潇然笑着说:“还有一些好处,金马镖局路过每个城镇时,只要易达镖局在这里有仓储据点,都可以供给金马镖局休整队伍。”
“另外还可提供包装、宣传、优惠政策及客户服务培训等等。”
金东家听得有些愣神,他做了这么几十年的镖局,都没细想过这些内容。
只是他好奇地问:“怎么听起来都是对金马镖局有利呢?”
易潇然叹息:“其实易达镖局现在也有一个困境,就是返程镖太少了,虽然我已经组建了团队去各城镇争取,可毕竟我们都是新面孔,人家衙门不给批文,商行不给面子,镖局不给好脸色……而这些,金东家可就吃得开了,这方面的生意还需要金马镖局出面多谈一些。”
见他若有所思不说话,易潇然补充:“当然,也不是每单都需要共享,金东家有任何不方便共享与需要保密运输的订单与客户,易达镖局绝不过问,反之一样,我说清楚了吗?”
金东家听到这儿,终于笑了笑,他开始转着拇指上的大玉扳指,冷静了片刻才又问:“以上这些……”
易潇然接话:“以上这些全都会整理成正规合约,为防止双方过河拆桥,条款我会列得很详细,放心吧。”
金东家站起身,对她行了个抱拳礼:“咳,易东家,真是刮目相看啊!只是……你为什么选我金马镖局?”
易潇然用扇子挡住脸,以掩盖她正在冷笑的嘴,眼睛却露出害怕且可怜的样子,她哽咽着说:“金东家,你刀子都架我脖子上了,我害怕啊……”
金东家噎住,似笑非笑地打哈哈:“都说了误会,误会……”
他送易潇然到门口时,突然又问:“那其它两家镖局,易东家是何打算?”
易潇然想了想,淡淡地说:“他们啊?等咱们两家做大了,他们自然会有所动作,到时候见招拆招吧!”
……
这趟谈判行程可给易潇然累坏了,原本看到金东家那张老狐狸脸时,她还真有点怕人家把门一关,把她给砍了,现在好了,顺利拿下。
她开心地哼着小曲儿,迫不及待回去拟写合约。
马车回到易达镖局门口,她刚下车,就见远处一名少年急匆匆地朝她的方向跑来。
阿青眼疾手快挡她面前,朝那少年喊道:“站住!谁?”
少年跑得满头大汗,朝易潇然举了举手上的东西,喘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急得捶着自己胸口,脸色铁青。
易潇然觉得这少年有些眼熟,她拍拍阿青让他让开,上前低声问:“你是?你怎么了?慢慢说。”
少年又将手里的东西举到她面前,她定睛一看,吓得后退两步,这是一张满是血迹的手帕。
少年终于回过一口气,他抬头时,易潇然终于想起来他是谁了。
谢青冥那小药堂的小厮!
他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说:“我……我家公子快不行了,我叫不醒他,药……药也喂不进去……”
易潇然的扇子“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