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潇然从宣州回来已经两天了,她回来当天就写了张帖子,派人送去给了金马镖局的金东家,请他来易达一叙。
可对方推脱再三,就是不给她答复。
“他这就是做贼心虚。”易潇然在柜台看着排班表,与周叔聊着,她指了指阿青的镖队,说:
“后天阿青的镖队回来后让他先别走,既然金东家不来见我,那我去见他总行了吧,让阿青带几个人陪我去。”
周叔担忧地问:“小姐,他都对你下杀手了,你还敢去见他?那可是他地盘啊。”
“怕什么?”易潇然摇着团扇,说:“荒郊野外下手就算了,在城里光天化日下?谅他也不敢。”
正说着,小厮进来说马车备好了。
她站起身,紧张地捏了捏扇柄,出门去赴与谢青冥的忆星楼之约了。
……
掌柜将她引至三楼角落一包间,与她介绍说这是他们老板私属,只用来会见重要的客人,平时也不会对外开放,请她放心隐私性问题。
她听了之后更紧张了,什么话需要在这种地方说,连她自己的地盘易达镖局都不行?
她进门后,先看到谢白榆,他正背着自己,站在茶案前,手里拿着那把扇子,嘀嘀咕咕跟面前的人一直在说话。
“你看我配的这个扇坠,上好的羊脂白玉,你看这色泽、油性……”
“我还找了全城最好的师傅雕的这片叶子坠,如何如何?”
“二哥,你没事多到我这儿坐坐呗,你喜欢什么茶?我去进点儿货……”
易潇然清了清嗓子,打了个招呼。谢白榆马上转身,扇子一收,一副职业般的灿烂笑容立刻浮现。
他作揖道:“易东家来了?来坐吧,你们聊,不打扰了。”
说完如一阵风似的走掉了。
易潇然入座时笑着说:“三公子好像挺黏你的?”
谢青冥给她倒茶,轻笑着说:“他应该是很好奇吧,长这么大了,突然冒出来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听到这话,易潇然不解地看着他。
没等她问,谢青冥接着解释:“我们很小就分开了,不是在一起长大的,前几年我才回来。”
“哦……”易潇然恍然地点点头。
谢青冥没再继续说自己的事,他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案上,她一看,这不是上次他从父亲的镖车暗格里找到的那张布条吗?
谢青冥点了点那半个图案,说:“这图案是上京盐商总会的会标。”
“盐商总会?”易潇然皱眉,她有点印象,只记得淮扬城有一家分行,只是盐这种东西不是他们这种寻常百姓可以碰的,市面流通的盐货应该全是官盐。
谢青冥继续说:“这布就是用来装盐的袋子,易姑娘,你说说看,什么情况下,官盐的货物袋子会在你父亲的镖车暗格中?”
易潇然轻摇着团扇,认真思考着,想着想着,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你是说……我父亲当时,押运了官盐??”
这怎么可能,官盐都有指定镖局运送,有的大城市甚至都不用民间镖局,有自己的押运军队的。
她额头渐渐渗出冷汗,大热天竟让她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谢青冥面不改色地说:“对,他不光押运了,还私藏了一袋……”
“不可能!”易潇然脸色立刻变了,她站起身,义正词严地说:“我父亲的为人,不可能做这种事的!你……你不要乱说话!”
谢青冥像是猜到她会有这反应似的,也没恼,只静静看着她,手里转着茶杯,没说话。
易潇然站了一会儿,冷静下来后明白了他的意思,重新坐回去:“抱歉,你继续说?”
谢青冥没继续往下说,他反问:“你也觉得我说得很离谱对吗?你对此有什么疑问?”
易潇然握着扇子的手轻轻颤抖着,她拼命在想哪里不对,在脑子里翻着原主的回忆,却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只能从自己刚刚穿过来的那天开始想起……
“啊!”她拍了拍扇子:“有疑问,我记得我查老镖局旧账的时候,没有发现有任何异常运物单啊,更别说盐什么的了。”
谢青冥点点头,问:“那你还记得你父亲被劫的那趟镖,运的是什么货吗?”
易潇然当然记得,这个账目真是死都忘不了了,谢家那价值三百两的茶叶就在那一趟中,还有来灵堂堵她的好几个货主的货,以及有三车价值不低的古籍。
那趟镖因为贵重物品很多,父亲才亲自去运了镖,而且货物不是统一送到一个地方,而是分了好几个点送货。
她记得当时的单据上写着过江淮城时,那三车古籍就交货了,之后剩下的货才继续北上,只不过出了江淮城没多远就被劫镖了。
等她说完,谢青冥才继续问她:“易姑娘,你不觉得奇怪吗?什么古籍能凑了三车?”
易潇然眼神一闪,这……她还真没想过,她重点都放在了被劫的那几车货上了,这批古籍算是顺利交了货,她就没放在心上了。
谁发的货,收货人是谁,她完全没去在意。
“抱歉,这部分内容我没什么头绪,二公子请指点?”她承认自己对这一部分信息失查了。
谢青冥告诉她,许多镖局都没有像易达镖局这样的统一的货物包装服务,通常由客人自己装好货再交给镖局。
当时易振远接了这个运送古籍的镖单,发货人是淮扬风林书院的一名塾师,姓范名锥。
他以为自己老师作寿的名义发了三车古籍,收货人则是江淮城知州手上一名师爷,姓崔名德信。
易潇然听到这儿,疑惑地皱着眉,没听出有什么问题。
谢青冥喝完茶继续说:“在易振远看货的时候,范锥打开一个货箱,里面确实装了不少古籍,面上为了防水还盖了好几层油纸。”
因为对方催得紧,务必要求在对方生辰前送到,易振远没有每个都打开检查,便出发了。
不巧的是,路经马头山时,那说来就来的瓢泼山雨将所有货箱都淋了个透。
易振远不放心货主自己打包的货,便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拆封条检查货物。
虽然许多镖局都有非人为客观下损坏货物不赔的条款,可这毕竟是生辰礼物,他出于好心,心想万一有湿掉的书籍,至少给人家晾干再送去。
只不过好心办了坏事,拆开之后才发现古籍只有上面两层,而下面全是有官盐标记的盐袋。
易潇然听到这里,面无血色,震惊地问:“你是说,有人……私自运盐?伪装成古籍?!”
她接着追问:“可,可是我父亲为什么会私藏一袋?”
谢青冥看了她一眼,迟疑了片刻才说:“他知道运私盐是死罪,封条已开,这货最后是顺利交到货主手里,还是在通关时落到官方手里,他都逃不掉这一死了。”
“索性……”他拿起那张布条,补充:“割下上面的这块图案,塞到自己镖车的暗格中,万一他有什么不幸,至少留了个线索给后来人。”
易潇然听到这里,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流,她又一次站起身,擦着眼泪用力扇着扇子,哽咽着说:“等等,让我消化一下,让我消化一下……”
她挪到包间的窗边,推开窗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半晌后,她重新回到茶案边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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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还红着,只问:“所以,他后来还是重新想办法打了新封条,顺利过了关,交了货?”
谢青冥默默观察了她一会儿,确认她现在情绪还算稳定,才慢慢说:“崔德信当然不会当着你父亲的面清点货物,但少了一袋这种事是瞒不过他的。”
“所以杀害我父亲的凶手是这个崔德信?”易潇然咬着牙,愤恨的神情藏也藏不住了。
“当然不是,他也只是个幌子,做表现功夫的人而已。”谢青冥叹了口气,问道:“两个文人,如何有这运出官盐的本事?更别提杀人灭口了。”
易潇然更震惊了,她颤抖着说:“官盐变私盐,还走私,这……淮扬盐商有人在搞鬼?”
谢青冥盯着她的眼睛,说:“再大胆点儿?”
“官……官府里也有人?!”她压低声音,不可置信地说:“难怪江淮城的衙门这么久没查出我父亲的案子,他们是故意压着?”
他摇摇头:“这倒不是他们想压着,是他们不敢动,因为对方是江南最大帮派螭吻会。”
易潇然脸色沉了下来,这个帮派她多少听说过,表面上占着江南所有水运航线,做水运生意,实则什么勾当都干。
这简直是黑白勾结啊!
她有些无力,她父亲真的要白死了?
只是再想到,自己穿越前正在护送的就是这块玉佩,她现在只能当这件事是父亲在天之灵的遗愿,希望她这个千年之后的人回来帮帮他和他女儿,查明真相,为他报仇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问:“我怎么做才能帮父亲报仇?”
谢青冥顿了顿,问:“你真想报仇?”
她觉得奇怪,反问:“如果我不想报仇,你告诉我真相的目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连茶杯都不转了,这沉默久到易潇然快没耐心了,她正想开口催问,却听他很小声地说:
“我是想劝你放弃。”
“为什么?”她差点拍桌子:“我不信这天下还没有王法了?一定有人能管管这事吧!?”
谢青冥抬眼看她,眼神突然变得冰冷,跟那晚在渔村把她吓哭时别无二致。
他冷笑着说:“五年前是有个挺大的官儿想管管,你猜后来怎么样?”
“被灭门了。”他说得平淡如水,就像在讲一个笑话:“伪装成走水。”
易潇然倒吸一口气,半晌也没再说出一句话。
过了很久,她绝望地闭上眼,说:“那我再问两个问题可以吗?”
谢青冥表情恢复如常,他点点头:“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就告诉你。”
“第一个问题,我还能做些什么?”
谢青冥给她倒着茶,竟变得有些温柔:“你要好好做你的镖局,按目前这样就够了,只是把淮扬城其它几家吞掉的想法就别再有了。”
易潇然眼神一凝:“此话怎说?”
“……”他耐心地再指了指那个布条:“你猜其它三家镖局有没有运过私盐?你吞掉他们后,后果是什么你想过吗?”
易潇然这才醒悟过来,这一醒悟她才有了些后怕的情绪,她的做法相当于断了这走私网的财路,对方一定不会放过她。
“那……第二个问题,二公子,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你……到底是谁?”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声音有些发颤,对面前这人的疑问实在太多,她害怕听到什么可怕的答案。
谢青冥原本正想把茶杯端给她,手在半空停滞了一瞬,却很快轻轻放下。
只说道:“这不是今天我想告诉你的事,还不到时候。”
他说完站起身,只说让她休息一会儿就早点回去,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