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贤惠的丈夫在做什么? > 30. 灯火阑珊
    三个月后,方穹正式结案——

    苏家二房三房被从稳篙公地牢救出来后,交代了他们在老家时被设局赌博输钱,稳篙公威胁教唆他们入京投奔苏?,其实是监视。

    方穹顺藤摸瓜,通过赌坊,查到了赌坊的幕后老板是雍王沈琦。沈琦以这种方式敛财,再借由白浪会的名义收买朝中官员。

    稳篙公得知事败后,交代:白浪会其实是打着海东国遗民的名头,在替雍王做事。苏宅被屠也是受其指使。翟坤之死,亦与苏?无关。

    自此,真相水落石出——

    雍王十年经营,借由白浪会、赌场等非法产业敛财行贿、操纵舆情、豢养死士,意图谋反。

    沈琦被罢爵位、处以圈禁终身,涉案的朝中官员均被没收家产、按罪行处以刑罚。

    苏氏举报雍王谋反有功,且多次协助朝廷查案,念其既往罪行多为受人蒙蔽,且已主动交代,免于死刑,判处监禁五年。

    另外,原宝泉坊东街查封的产业,除白浪会涉及的部分外,其余房产系苏氏及其父母合法购置,不予没收;其余合法财产将在苏?刑满释放之日归还。

    这五年,苏?在监禁期间,被罚往皇陵的昭忠祠洒扫思过。

    昭忠祠建在半山腰,背靠青山,面朝皇陵。

    她每天清晨扫地、擦供桌、换香烛,午后在院子里晒书、修补旧册,偶尔坐在门槛上,看山间的云从这头飘到那头。

    晨起有雾,暮时有钟,日子慢慢过。

    她终于有空把那些旧事翻出来晒一晒、想通、再一件件折好,收进心底。

    她会写信给沅沅,每月一封。起初只是些琐碎的叮嘱——天凉加衣、吃饭不许挑食、读书累了要歇一歇。后来渐渐写得多了,画些山里的小花小鸟,或者抄几首她觉得有趣的童谣。

    沅沅四岁开蒙,会写的字越来越多。但回信大部分还是由人代笔,结尾永远是一句"阿爹说,等你回来"。

    那笔记,她认得。

    五年后的初秋,苏?被释放。

    ------

    三个月后,定州。

    城门外,苏?坐在送别亭里,面前摆着一个小摊,卖的是她自己熬的糖。

    陶罐一个一个码在木板上,用红纸封了口,纸上写着"苏记糖铺"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笔锋还是一样利落。

    没什么生意。

    定州的百姓认得她。那年地震时,她带着物资来赈灾,风风火火;白浪会的大案更是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见她改行卖糖,百姓们都远远看着,不敢上前招惹。

    也不奇怪。她在他们眼里,终究是传言中那个"白浪会的女财主",是"刀尖上舔血的人"。现在坐在亭子里、裹着棉袄、端着粗陶碗喝热水的样子,他们看了反而害怕。

    苏?也不在意。她低头看着京城苏宅寄来的家书。

    她已经把苏家剩下的产业拆成了三份。一份给了墨雨的家人。另外再让二房三房各自管一份。约定他们每年交给她一些银子。她不想再掌控任何东西,只做个甩手掌柜。

    二房三房起初诚惶诚恐,后来见她当真不管,渐渐也放了心。二婶三婶偶尔托人捎几罐自己腌的酱菜来、几件棉衣,附一张字条,字歪歪扭扭的:“大侄女,天冷多穿些。”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去,像定州城外那条缓缓流淌的河。

    “老板,来一罐。”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苏?头也没抬:“十文一罐,左边是桂花,右边是姜糖。”

    “我喜甜。”

    她伸手去拿桂花糖,罐子却被另一只手先握住了。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先看见一截雪白的袖口,然后是一张她不愿意承认、但却常常想起的脸。

    沈珩弯着腰站在摊子前面,穿着件普普通通的素白棉袍,手里握着那罐姜糖,正朝她笑。

    他似乎比她记忆里瘦了些,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但那双桃花眼还是老样子,亮盈盈的,很好看。

    “夫人手艺见长。”他说。

    苏?看着他,心跳漏了半拍,开口时,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不认识你。”

    沈珩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从包袱里掏出厚厚一叠纸,展开来,是大字。笔画还很稚嫩,但看得出下笔的人很用力,每一横都写得端端正正。

    “这是沅沅最近的功课。”他说。

    苏?一张一张翻看着。

    她很想沅沅。

    “我这次来,”沈珩把姜糖罐子打开了,闻了闻,又盖上,“是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把皇位禅给廊舟了。”

    苏?猛地抬起头。

    沈珩狡黠地笑一下。

    “骗你的。”

    苏?抄起手边的账本,照着他脑袋拍下去。

    沈珩也不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你跑这么远,就是来挨打的?”苏?没好气地瞪着他,“沅沅呢?”

    “功课没做完。留在宫里。”他说。

    “她才六岁。”

    “我对她寄予厚望。”沈珩揉了揉额头,却还是笑着,“她很聪明,也很会偷懒。”

    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很快收回去。

    “你来定州做什么?”

    “快过年了,想着来看看你。”他没说要接她回去。

    苏?把账本放回桌上,沉默了片刻。

    “我在这里很好。”

    沈珩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陶罐上,“生意怎么样?”

    “也很好。”

    沈珩又从包袱里掏出几个小罐子,放在桌上。

    “什么?”

    “护手膏。”他说,“你手上都是糖渍。”

    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确实沾着干了的糖浆,指甲缝里嵌着些碎糖粒。冬天风大,手背有些皲了皮。

    “你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送这个?”

    “还有别的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嗯?”

    “我想立后。”

    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摊子上的陶罐,语气平淡:“挑个贤惠温柔的大家闺秀,能对沅沅好的。”

    “谁能有亲娘对她更好?”沈珩说。

    苏?停下动作,抬起头来看着他。

    “沈珩。”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我想过些平凡日子。”

    沈珩显然想到了。

    他没再劝她,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信封,放在木板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给你的。”

    苏?翻开。

    里面装着张地契。定州城外,送别亭往北五里,三十亩地。底下附着一句话,是他的字迹,落笔轻快——“开个糖厂吧。”

    地契的日期是三个月前,她刚出皇陵那天。

    “为什么是定州?”

    沈珩歪着头想了想,才开口:“当年,你与父母在定州攒下了去京城的第一桶金。我想着,如果有一日你想重新开始,大概还会回这来。”

    苏?低下头,把那罐姜糖拆开了,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姜的辣意在舌尖化开,暖融融的,一路蔓延到胃里。

    “你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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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吗?”她问。

    沈珩的眼睛亮了一下。

    “没有。”

    “那一起吧。”她站起身,把摊子上的陶罐一个一个收进筐里。

    沈珩站起来帮她。两个人一个收罐子一个叠木桌,一句话也没说,但配合得默契。

    她递一个罐子,他便接过去码好;她搬起木桌,他便弯腰替她扶住筐沿。

    收完了,苏?背起筐子,沿着官道往家走。

    沈珩扛着木桌跟在她身侧,落后半步。

    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整齐地立在泥土里,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啄食遗落的谷粒。远处有农人赶着牛归家,牛铃叮叮当当地响着。

    走了几步,沈珩开口:“苏?。”

    “嗯。”

    “那个问题,我现在能答了。”

    他指的,是沈琦问的那个——他爱的,到底是苏?,还是被驯养出的阴谋?

    苏?的脚步没停。她想了想,才说:“不必答。”

    他来了,这就是答案。

    “那你呢?”他问。

    风从送别亭的方向吹过来,她鬓边的碎发拂过脸颊。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圆长的杏眼里映着冬日夕阳的余晖,像两汪浅浅的、正在解冻的湖水。

    “不知道。”

    她这三年一直在想,如果没遇见沈琦,她会是什么样的。

    但无解。

    她如果否认过去,那现在的她、沈珩、沅沅也都不存在了。

    “你再待几天,我慢慢想。”她想了想,还是没把话说绝。

    沈珩笑了。快走两步,与她并肩。

    长路尽头,她落脚的那个小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正升起炊烟。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在冬日灰冷的暮色里,鲜艳得像一朵朵小花。

    远处,一个半大孩子牵着牛往村里走,随口哼着首不知名的歌谣。歌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一截,又续上了。

    苏?听着那歌声,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阿珩。”

    “嗯。”

    “那三十亩地,够种多少甘蔗?”

    沈珩认真地想了想,答不上来。

    “给我多些时间,让我试试。”苏?脚步放慢些,有意等着他,好让他听清楚:“等甘蔗丰收,再制成糖,我带去给沅沅尝尝。”

    她想先找回她自己。

    在成为谁的妻子、谁的棋子、谁的工具之前,先成为苏?。

    沈珩一怔,停下脚步。她说,她会带糖回去,给沅沅尝尝?

    她会回来!

    苏?已经转身往前走了,背着手,步子轻快,棉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一摆一摆的。

    “夫人!等等我!”他快走两步追上去,问:“今晚咱们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萝卜炖肉?”他问。

    “我不会。”她答。

    “烧肺片?”

    “不会。”

    “那你会什么?”他问。

    “你会什么?”她反问。

    “我不会啊!”他倒是坦白,问:“不然咱们去城里的酒楼吃?”

    “我一天才赚十文,可请不起你。”她翻了个白眼。

    “你还怕皇上没银子?”

    “回家吃。”她拉着他往家走。

    “吃什么?”他啰啰嗦嗦问。

    “我鸡蛋炒得不错。”

    “我最爱吃炒鸡蛋了。”

    他们的影子在暮色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一路往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