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云山千叠 > 54. 涉彼沧海
    “想起来了?”

    阴云四散,苍梧山巅之上,霜离的意识渐渐回笼。她睁开眼,迎上锦霓的灼灼目光。

    “你魂魄怎么碎的?痛吗?好不容易融进去的心尖血都没了。”锦霓关切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可她透明的手从她头上穿了过去,什么也摸不到。

    她叹了口气,撕开自己的心口,捻起一缕鲜红点在她的眉心:“世间最后一滴凰鸟的心尖血,留给你了。”

    “阿霓……你为什么会留一缕残魂在这里?”

    鲜血融入眉心的刹那,霜离脑海中随之燃起一簇通明之火,涌向四肢百骸,竟将她骨髓里的寒毒逼得消散。

    霜离五脏灼烧,头痛欲裂,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回忆里再熟悉不过,对她而言却又有些陌生的面容,突然很难过。她的灵魂记得她,记得璇翎,一直记得,从未忘却,可她却把回忆弄丢了。

    锦霓道:“不算残魂啦,是执念,这个幻境由我和随澈的执念铸成,我们的魂魄早就去往逝川了,或许,早就和阿翎一样,化作泾水里的一尾游鱼了吧。”

    “随澈?”

    好熟悉的名字。

    霜离捂住脑袋,随着那滴心尖血融入她的眉心,断断续续的画面从她眼前闪过。

    她想起来了,他是锦霓在南海的一位神秘朋友,锦霓曾经,提起过他。

    那年南海海水北倾,险些淹没苍梧。大荒之内地势呈北高南低,东西高中部低,南海海水向北漫灌,实在是件怪事,锦霓见大祭司整日叹气,主动去往南海调查。

    一查,果然查出点怪事。南海龙宫有位三太子,整日不学无术,搅得南海生灵苦不堪言。

    定是他搅得南海动荡不安!锦霓想着,只身跃入海底龙宫,替天行道,抽了那三太子一根龙骨。

    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人来苍梧找她麻烦了。

    “就是你抽了我弟弟一条龙骨?”

    来者身高八尺,着一身水色长袍,玉面星眸,气度温和如朗月清风,开口却咄咄逼人。

    锦霓亦不甘示弱:“你谁啊?谁准你上苍梧山的?”

    “我乃南海龙族长子,清徽仙君随澈,特地来此,请德音仙君归还家弟龙骨。”

    连她名号都查清楚了?看来真是有备而来的,锦霓扬了扬手中的龙骨弓:“想抢回去?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了!”

    二人打了一场大架,打得苍梧地动山摇,南海汹涌澎湃,却只打了个平手。

    随澈喘着大气,“凭白讨回龙骨确实无理,可我乃家中长兄,必须尽职保护家人,可否用我的龙骨,换回家弟的龙骨?”

    “一换一?”锦霓思索片刻,“行啊,你自己抽,还是我亲自动手?”

    “可有不痛的法子?家弟被抽了龙骨回来一直哭……”

    锦霓认真想了想:“我们凰鸟的眼泪好像可以止痛疗伤,这样,我一边哭一边抽你龙骨,你就不会痛了。“

    “……听起来很奇怪。”

    随澈还想再商量商量,就见锦霓“呜”地一声绕到他身后,紧接着他后背一凉,只听“咔嚓”一声,脊骨瞬间一空。

    他反应过来时,锦霓已经拿着一根染血长骨耀武扬威地走到他面前了。

    森森白骨还带着余温,黏稠的鲜血顺着她手腕滴滴答答往下淌,可随澈却不觉得后背痛,因为此刻他的心更痛:“你们陆地上的人真是太,太野蛮了!”

    锦霓难得面露疑惑:“什么叫野蛮?”

    “就是……民风尚未开化,举止粗鲁残暴,若一个地方一直野蛮,迟早会被其他文明的地方打败和占领。”

    锦霓认真思考道:“那可不行,我生来就是要保护苍梧,不能让苍梧被别人欺负,你能教我变得更文明更厉害吗?教会了,我就把龙骨还给你。”

    “那就说定了,愿德音仙君说到做到。”

    “那是自然,对了,你也别仙君仙君地叫来叫去了,我叫锦霓,交个朋友吧。”

    她随手捡起一块贝壳,刻上名字递给他。

    “我叫随澈。”

    他也将名字刻给了她。

    约定好见面的日子,道别后,锦霓就把名字挂了起来。那时候的文字大多刻在兽骨上,用红绳串起来,像铜钟一样挂在高高的木架上,海风一吹,就能听见文字的声响,生生不息,声声回荡。

    那之后,她总是在海边打磨贝壳,刻上随澈带来的书卷,回去后挂在床榻前,认真背诵。以至于后来去学宫,她发现学宫教的知识她早早就背过了,才玩得肆无忌惮。

    霜离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忽见君尘和龙神庙那缕残魂一道走了过来。

    “清徽仙君。”她脱口而出,“久仰大名。”

    “久仰久仰,阿霓整日念叨你和璇翎,我耳朵都快听起茧子了,”随澈略微拱手,话锋一转,“可你既然是阿霓的朋友,那千年前,鬼族搅得南海北倾,苍梧山崩,她为救苍生身死南海之时,你又在何处?为何不来见她……”

    鬼族?霜离一愣,原来当年南海北倾,不单是因为火山喷发,背后还有鬼族在作怪?那么远,它们是怎么从北冥到南海的?若连南海都有鬼族,那这世间……

    “随澈!”锦霓不悦,“你还在醋我死前都在念她们的名字?”

    “陪在你身边的人明明是我。”

    “幼稚……”

    她们争执间,君尘走了过来,半跪在霜离身侧:“你脸色不太好。”

    “你要是脑子里突然涌入一大堆记忆,也会脸色不好的。”霜离撑着他的手缓缓坐起,只觉一股接一股淳厚的灵力顺着掌心涌向四肢百骸。

    刹那间,又一段回忆浮出水面。

    霜离死死撑着君尘的手,才没让自己倒下。

    “我想起来了,阿霓,对不起……”

    回忆里,她被关在山洞,闭门思过。

    说是闭关思过,实则和关禁闭没什么两样,而且这山洞内有股无形的压力,把她灵力镇压得使不出半点力气。

    洞口黑影一片,长老们的声音回荡在她头顶:“十年罚期未满,不得出关!“

    “苍梧如今被南海海水淹没,你去,也只会是凶多吉少,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啊!真是不知好歹!”

    “但若你决心要去,只要态度足够诚恳,我们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闻言,她“扑通”一声跪倒在他们面前,连连磕头:“我错了!求求各位长老,放我去见她一面吧!只剩二十二天了,云霜求各位长老网开一面!”

    “哦?当真知道悔改?”

    “是,云霜真的知错了!”

    她再度俯身磕地,五叩十拜,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此礼不敬鬼神只敬天地,用以在祭祀大典上感念天地造化之恩,是四海八荒最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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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重的大礼。她上一次行此大礼,还是在化形之时,朝生她养她的云仙湖行的。

    事到如今,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赶往苍梧:“云霜自知罪孽深重,愿以戴罪之身换南海生灵安宁无忧,如此,死亦无憾!”

    长老们显然被她荒谬的举动吓了一跳,纷纷向后四散:“你真是疯了!”

    洞门缓缓合上,他们叹着气大步离去。

    洞内,只剩她“砰砰”拍门的声响。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去救她!”

    头顶忽地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巨石砸落,她却好似感觉不到疼痛,抬起鲜血淋漓的手,一拳一拳砸向洞门……

    次日——又或许是同一天,洞中无日月,她辨不清时间。两位心地善良、较好说话的长老悄悄来找她,她还以为她们是来放她出去的,满心期待,却只换来一句:

    “不必去了,阿霜。她不在了。”

    她们丢下一只玉盒,里面赫然躺着一根尚未烧尽的羽毛,火焰一样的颜色,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凰羽。

    她握着羽毛,脱力似的倒向冰冷石地。胸口闷闷的,她哭不出,也呕不出,就这样躺了不知多久,再睁眼时,还躺在原地,头发却白了。

    和当年她们偷喝了师尊的药酒后,变出的白发一样白。

    会不会像那次一样,只需等一天,头发就会变回原来的颜色?她不知道,只呆呆躺着,万念俱灰间,忽然觉得漆黑的山洞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等了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这一次,再也没变回去。

    “阿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霜离捂着脑袋,喃喃道。

    “你没错!”

    锦霓的声音打破回忆,清脆响亮:“不用怪自己,阿霜,别向他们低头,回头看看吧,错的是那个世道,不是你。”

    霜离回过头,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浮现在青铜巨鼎旁,如风一般,转瞬即逝。

    锦霓道:“结成这个幻境的执念,不止我和随澈,还有阿鸢,只是,她的魂魄早已消散,不然你还能跟她说说话。我将她带回苍梧后,大祭司将她安葬在苍梧乔木之下,大抵,已步入轮回了吧。”

    阿鸢?

    头疼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霜离跪倒在地,在回忆的潮水中死死挣扎。

    “师尊在上,请受阿鸢一拜。”

    “师尊师尊,阿鸢想吃冰糖糕,红豆味的。”

    “走不动了……师尊,阿鸢好累……”

    这些,也是她的记忆?

    再抬头时,霜离眼里莫名涌出两行泪水。

    “霜离?霜离!”

    君尘见她眼神空洞,晃了晃她。

    霜离却好像什么都听不到,如偃偶般站起,举起“火木”剑丢入巨鼎。

    剑身渐渐被巨鼎吞没,灼热的火光如滔天巨浪,连空气都被扭曲。

    地动山摇间,鼎中飞出一把金光闪闪的剑,剑柄的刻字也焕然一新——

    灵权!

    剑中蕴藏的灵力带着分外熟悉的气息涌入霜离身体,滚烫的风将她包裹,越缠越紧,在一片几乎窒息的压迫中,她仰起头,任由泪水滚落。

    锦霓轻叹道:“去见她吧,寻着箜篌的歌声,沿着蒹葭摇曳的方向,就能见到她了。”

    “就像,当年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