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烛接到消息气喘吁吁赶来时,钱老头一家刚作别离开。
铃歌给他留了杯橘汁:“慢点喝,整日在客栈睡大觉,下次不带你玩了。”
霜离看着面前陌生的红发少年,惊讶道:“这才多久不见,你就化形成功了?”
沐烛一脸骄傲道:“之前是为了节省灵力,在山里行动用原型也更方便,你们怎么来这了?苍梧要发生啥大事吗?”
“顺路来逛逛,正打算去千金不换楼,一起吗?”霜离邀请道。
沐烛连连摆手:“不了不了,那里边的妖一个二个比狐狸还精明,进去逛一圈啥也不买都要被骗走几吊钱。”
铃歌道:“不过我听闻千金不换楼今日在拍卖四海八方来的珍贵货,仙君去凑个热闹,也是好玩的,我与沐烛这几日舟车劳顿,就不陪仙君啦。”
“对了,少微仙君,能否请你把这个带给紫岁?”沐烛掏出一块破布,“她的事,狐族朋友们都有所耳闻,能帮的我们就顺手帮了。”
君尘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去。
“这是何物,方便说吗?”霜离好奇道。
君尘言简意赅:“她仇人的遗物。从前她的狐族朋友们惨遭毒手,凶手本该被流放边疆,却遭暗中势力插手,让他们逃走了……说来,你应该也不陌生。”
“我?”霜离疑惑。
“我命人查到那暗中势力时,他已经被人除掉了。”君尘顿了顿,看向她,“那人,是祈阳城曾经只手遮天的大贪官。”
这么一说,霜离终于想起来了,当年她为了保护云裳在烟笼寒水阁中不受欺负,以“我替你杀一人,你帮我护一人”为条件,替季孤筹除掉了一个只手横遮祈阳城半边天的贪官。
“原来如此,这么看来,想杀他的人还挺多。”
天地良心,季孤筹真是难得良心发现,她也算托他的福做了件好事。
君尘点头道:“是挺多,所以他府上布防严密,传闻从没人闯进去过,还是你最厉害。”
“我知道。”霜离仰头一笑,丝毫不掩饰骄傲。
灯笼高挂,彩旗招摇,千金不换楼前水泄不通。
“听说了吗,今儿拍卖的都是上上品的首饰类灵器!”
“首饰类?早知道昨儿来了,听说昨儿拍的都是兵甲类灵器,用来修炼效果倍棒了,平日见的那堆破铜烂铁比不得的。”
“不过我听说好像还有几件大宝贝,放在人界,是那皇帝小儿的宫里才能用的……”
霜离道:“首饰?算了,就当凑个热闹玩吧,你会觉得无聊吗?”
君尘摇头道:“我从没逛过拍卖会,能和你一起,不会无聊。”
“呵!哪儿来的臭要饭的,滚一边去!”
前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呵斥,众妖纷纷让出一条路,一个身披破烂斗篷、手提黑色麻袋的人被人群冲得跌跌撞撞,霜离刚想躲闪,就被他一把拉住,斗篷里传来的,却是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疯癫:“能不能帮帮我?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众妖纷纷散去,唯恐避之不及,霜离问道:“你孩子怎么了?”
斗篷人低声哽咽:“被杀了,做成了首饰,你能不能帮我拍下那件首饰?”
“你怎么不亲自去拍?”
“我被抓住,只会像我孩子一样死路一条!求你,求求你帮我拍下我的孩子吧!你要多少钱都可以!”
一块沉甸甸的金子落到霜离衣兜里,她一愣:“什么首饰?”
斗篷人又把黑色麻袋放到她手里,轻飘飘的,霜离好奇着想打开,却被拦住:“你进去就知道了,谢谢你,谢谢你救我的孩子!”
又一拨人涌了上来,将她们挤散,君尘揽住霜离肩膀往身侧一带,再转头时,斗篷人早已不知所踪,“来路不明,你真要帮?”
霜离扫视四周,无所谓道:“来都来了,我也想看看,究竟是谁在打我的算盘。放心,知道你们九霄谈论因果,这是我的因,不牵扯你。”
金碧辉煌的楼阁中心,铜钱状的宽大圆台下围满了妖,周围一圈店铺琳琅满目,妖声鼎沸,二三楼的包厢则垂着厚重的帘子,帘后身影幢幢,据说每日都有无数情报在此交易。
霜离停在一家小小的话本铺子前,两旁店铺宽得都快把它挤扁了。店家戴着青铜面具,翻着话本优哉游哉地喝茶。
“新面孔啊?外地来的?”他头也不抬地问道,听声音,像是个少年。
霜离道:“店家好眼力,不知这儿有没有……”
少年轻声打断道:“年轻人,劝你一句,在千金不换楼问问题是要收费的,而且,我家店的话本,可从来没有只翻不买的道理……”
“咚——!”
一卷话本敲到他头上,他捂着脑袋看向身后白发长须的老头,委屈道:“师父!我帮您看店呢!”
老头呵道:“装什么凶,客人都吓跑了!”
“哼,都是些只问不买的,话本都要被他们白白翻烂了!”少年揉着脑袋,躲到老头身后。
老头转而看向霜离:“唉,老朽这小徒弟自诩‘灵河百晓生’,甚是顽皮,见谅哈。”
霜离丢去一块碎银:“您这店里最老的话本,是多少年前的?”
老头抚须想了想,被那少年抢答道:“最老五百年前,别人都问话本故事,你打听年份干嘛?”
霜离不语,只摊开手:“你也问了我一个问题,拿钱来。”
少年“啊”了一声,倔道:“当我没问。”
霜离毫不犹豫转头就走,五百年,那还是不够老。她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对一个名字如此好奇,她只是想起了“前世”的回忆,回忆里还有一些模糊的人影,她不记得她们的名字了,如果能找到九百年前,或者千年前的什么记载,是不是有希望找到她们的名字?
眼前突然一黑,霜离忽觉有只手搭上她肩膀,君尘沉稳得令人安心的声音传来:“拍卖要开始了。”
一片漆黑中,橘黄的暖光直直照在楼阁中心的铜钱圆台上,亮晶晶的纸片纷纷扬扬地洒落,围观众妖挥手争抢,霜离捡起一片,竟是金纸。
圆台中心,主持拍卖的妖披着面纱,身着霓裳,声音空灵悦耳,传遍三层高楼:“千金不换楼,恭迎诸位大驾光临!今日楼主不在,便由本副楼主为大家揭开珍宝。”
她一拍手,身后便有妖抬着金帛遮盖的拍卖品走了上来,在台下众妖期待的目光中,她故意迟疑了片刻,直到把所有妖的胃口都吊起来,才“唰”地一把揭开——
一只浑圆通透、泛着寒光的玉镯赫然亮出。
“第一件珍宝——素雪缠丝冷玉镯!此镯由茫山万年冰川之下的冷锋石铸成,最适合喜冷的妖友修行佩戴,可凝血疗伤,增进修为,起拍价,”她故意顿了顿,“三块丹枫金石!”
台下一片哗然:“丹枫金石?那可不比冷锋石便宜啊!”
“冷锋石属冷,丹枫金石属热,这卖家以冷易热,还挺有趣。”
霜离道:“不愧是‘千金不换’,珍宝难得,要价竟同样难。”
君尘道:“千金不换楼要想从中获利,也更容易。”
霜离眼珠一转,琢磨道:“的确,放出小道消息,让楼内店铺提早准备当日要价的货物,想必能卖个好价钱。”
君尘道:“是,方才逛了一圈,楼中除了大小珍宝店铺,还设有鉴宝斋和寄售铺,一条龙做下来,楼中各方都能得利。”
霜离刮目相看:“看不出来,你也懂这些。”
君尘轻咳道:“很久以前,千秋楼也做点秘闻生意,结果进楼寻找秘闻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口碑一路下降,匾额都被砸烂了,就再没开过门。”
霜离依旧刮目相看:“看不出来,你还背负人命。”
楼上包厢传来阵阵竞价声:“十块丹枫金石!”
“二十块!”
“……”
两个时辰后。
“下面,是本次拍卖最后一件灵器——碧海琉璃凝露簪,此琉璃簪功效奇佳……”
最后一件了?可没有一件看起来是斗篷人想要拍的,霜离抖了抖黑色麻布袋,轻飘飘的,也不知是什么宝物值得那人拿出一块黄金,若拍不到,黄金还是还回去吧。
然而拍完最后一件灵器,副楼主仍站在铜钱台上,戴着面纱仍能看出她的难色:“诸位莫慌,今日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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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还有几件人族珍宝,就当……给诸位开开眼。”
副楼主掀开珍宝上的金帛,强颜欢笑:
“第一件——镶宝石点翠九凤冠!众所周知,每只翠鸟身上能用于点翠的羽毛仅二十八根,而这顶凤冠,用了数千只翠鸟。从前人族与妖族立下誓约,发誓只用未能开智的妖兽草木作为食物,可这凤冠上大部分翠羽,却来自修为数百年的翠鸟妖……”
她身后突然站出个人影,看模样像是寻常人类,穿貂戴羽,好不奢侈,只见他大手一挥,接着道:“此凤冠乃是无价之宝,只能用与翠鸟相当的仙鸟羽毛来换,起拍价——十片仙鸟羽毛!”
此言一出,台下妖族纷纷抗议:
“人族竟残忍至此,真该死啊!”
“放肆!我今儿偏要看看,哪只妖敢拍下这玩意儿!”
“哼,仨月前灵河妖市才和人族集市开通互市,今天就敢拿这种东西来压我们,真当自己无法无天了?!”
霜离揉了揉眼睛:“君尘,你能看见吗?”
君尘不明所以:“凤冠?传闻宫廷流行点翠,看来不假。”
“不是,是血……”
君尘一把扶住她的手:“什么?”
霜离声音颤抖:“凤冠上,全是血……”
她睁开眼,一望无际的雪原。
心境里又落起了鹅毛似的大雪,彻骨寒风穿心而过,胸口气血翻涌,她盘腿而坐定心凝神,满眼血色才渐渐褪去。
一片绒毛从斗篷人给的黑色麻袋里飘了出来,她低头一看,麻袋里竟是颜色各异的鸟羽,细细数来有将近两百片。
再睁开眼,楼上东南角的包厢已有客人叫价了。
“二十片!”
“五十片!”
声音一出,所有妖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霜离身上,一个熊腰虎背的推搡开妖群,走来骂道:“哪儿来的年轻小妖不懂规矩,给你十秒赶紧滚!”
“无妨,”霜离拦住君尘,“我能应付。”
她朝围观者拱手抱拳,从容道:“诸位,我也是鸟族的孩子,今日得知同族兄弟姐妹遭此横祸,心中甚是不平,拍下凤冠是想借上面残留的人族痕迹,查明背后凶手,为同族报仇雪恨,超度诵经。”
“……嘁,你瞧着年纪轻轻,能有啥调查的本事?”
“唉罢了罢了,她见同族伤亡,想来也是难过的,别说了。”
“七十片!”
竞拍的声音再度从楼上东南角的包厢传来,霜离皱了皱眉,这是跟她杠上了?
“九十片!”
霜离不甘示弱,却又听见那包厢传来声音:
“一百片!”
旁人惊道:“一百片仙鸟羽毛?那人怕不是偷猎的吧?”
“要是被他拍去,那凤冠只怕会成为他的玩物,诶,年轻人,你的仙羽哪儿来的,正规吧?”
霜离伤心欲绝地抹了抹眼睛:“都是我鸟族兄弟姐妹临时凑的,活生生从身上拔下来,羽管还带着血呢,他们叫我一定要拍下来,还翠鸟族的孩子们一个公道!”
君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节哀。”
“多谢。”霜离深深吸了口气,心情才平复了些。她方才说的话里,一半是为了应付质疑的随机应变,一半却是真心实意为翠鸟悲伤,她从前在长雲没钱,也没见过买过什么华贵饰品,更难以想象会有人为了漂亮饰品做出残害妖兽这种事情。
就算是未能开智的寻常小鸟,也不该以被拔掉羽毛这样残忍羞辱的方式命丧人手。
她又喊道:“一百五十片!”
楼上顿时安静了,过了许久,都不再有声音传来。
铜钱台上,副楼主手执定音锤道:“一百片一次!”
方才围着霜离发难的妖这会纷纷帮忙喊道:“一百片两次!”
“一百片——三次!”
“咚!”
随着定音锤敲落,楼上东南角包厢的帘子“唰”地掀开,一个鬼面人影纵身飞下,手执长刀直冲霜离。
霜离一个侧身闪开,目光交接间,那长刀上的刻字映入眼帘:飞光!
她心下一惊:“司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