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云山千叠 > 44. 楼船夜雪
    西岭河最大的支流肄水上,楼船风帆高悬。

    霜离从榻上弹起,满头冷汗。

    她又梦入心境了。

    茫茫大雪覆盖的山间,毫无生气的仙鹤被一条锁链牢牢拴住,任凭她怎么挥剑都砍不断。云和霜轻飘飘地落在雪上,转瞬烧成灰烬,她徒手抓起一把余烬,滚烫的灰在手心化开,却没留下半点伤痕。

    然而她回过头时,铺天盖地的大火已烧上锁链,她手中的“鹤影”剑震了震,眨眼便刺穿了仙鹤的残骸,白骨碎裂的刹那,她于火光中看见了自己。

    一个满头白发,被镇魂钉穿心的,面目全非的自己。

    惊醒时天方破晓,肄水上薄雾朦胧,四处逃跑的飞鱼带着水花掠过船舷,翱翔在长风里,好不快活,霜离推开窗户时,就险些被飞鱼的水花击中。昨夜下了一夜的雪,窗框上结的冰还未化,风吹过,一片寒凉。

    霜离简单束起头发,念了个清洗诀,换上一身灰白相间的保暖衣裳,衣摆上仅绣着几片竹叶,裤脚两道灰白的流云纹清秀淡雅。她扯起衣摆随意擦了擦潮湿的茶杯,倒了杯隔夜的凉茶,忽瞥见案角一盏尚有半截蜡烛的烛台。

    她一挥手,蜡烛燃了起来,火苗跳动间,她毫不犹豫将手掌盖了上去。

    “嘶!”

    痛痛痛,她慌忙挪开手,吹熄火烛,掌心却已被燎起水泡,她挑破后,又从储物戒翻出点药草嚼碎了涂上。储物戒里的药草剩的不多了,她得找机会再采些新鲜的。

    三楼客房外的平台边,君尘正迎着晨曦,打坐修行。

    他穿着一身同样干练保暖的衣裳,玉带缠腰护腕紧束,雪白色的衣摆上绣着一道紫金两色的银河,在晨曦照耀下好似在暗暗流淌。

    霜离斜倚栏杆,望着清晨薄雾将散的河面,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早啊。”

    “早。”君尘收势调息,递来一封有爪印的信,“狐瞳命人查到了君槐的下落,他正前在往北冥边境的路上,北冥冬季冰封,他一时半会过不去的,此外,永安城地牢的傀儡也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霜离展信一览:“那就好。对了,君尘你可知,江湖三大奇楼之一的无相楼,建于何年?”

    君尘道:“无相楼?无从查证,千秋楼里也只有零散的记载,据说,无相楼在过往历朝历代都曾出现过,但毫无规律。”

    “毫无规律?那就是说,”霜离思索道,“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君尘重复道:“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虽名曰‘无相’,此楼却历经世间百态,人间万象。”

    霜离道:“有意思。你见过吗?”

    君尘摇摇头:“我常年在九霄山,不曾见过。”

    “也是。”霜离不再追问,忽见远处薄雾中浮现出一座高楼的飞檐翘角,她从储物戒中取出君尘送的玄黄仪扫了一眼,恍然大悟道:“诶,到檀林了,那是檀林特色的柳莺楼,附近有各种柳莺出没,好像最多的黄眉柳莺,所以它原先叫黄眉楼,后来又有人说其实最多的是黄腰柳莺,就改名了黄腰楼,后来又改成了烟柳楼……哈哈,现在索性叫柳莺楼了。”

    君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黄绿色的高楼映入眼帘,笑道:“如此命名,对各种柳莺倒是公平。我还听闻,檀林的茶饼很好吃。”

    霜离回忆道:“是很好吃,我从前游历时尝过,带回去不出半日就被……被孤舟、萧箫还有一群嘴馋的同门分完了。檀林植被丰富,药草也多,有人以药入茶饼,吃起来也不觉苦……大战后我在檀林采药,还赚了不少铜钱呢。”

    “大战后……”君尘欲言又止,忍不住问道:“那三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一边采药赚钱一边养伤,还顺路游历了大晟各县,好玩得很。”霜离娓娓道来,“从前出山游历,大多只去西岭周边,中原和东土的风貌都没怎么见过,那三年把中原各大名山胜水转了个遍,才知道原来高山上不总是积着厚雪,还吃了好多特色美食,有道印象很深的菜名叫‘独钓寒江’,你猜是什么?”

    看着她熠熠发光的眼神,君尘心底的担忧顿时少了几分,猜测道:“独钓寒江雪,难道是酥山?”

    霜离笑道:“盘中确实点缀着酥山,不过主食是鱼,面上只一层牛乳一样白的汤汁,鱼身若隐若现的,又好看又鲜美。哦,我还不小心点过一道贵得吓人的鱼,几块堆成小山的鲜嫩鱼鳃肉,浇上秘制酱汁,居然要十两银子!我身上钱不够,在店里刷了一个月的碗,好在后厨厨娘人好,我偷吃她切剩的鱼片她也不会说啥。现在想起,那三年其实挺开心的。”

    君尘看着她眺望远方的侧脸,感慨道:“从前……前世就觉得你见多识广,你走后我也曾遍游各地,但一个人,总会有些无聊。”

    “以后你要是想找人陪你游历,可以叫上我,”霜离拍了拍胸脯,“反正你我都退休了,有的是时间。”

    “那我以后定常来叨扰你。”君尘不客气道。

    “对了,”霜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木盒,“前些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把你生辰都给忘了,抱歉。”

    “多谢,连我自己都没想起。”

    木盒里,是一只温润的白玉发冠,和一根与之相配的玉簪,君尘眼睛一亮,当即将头上的换了下来:“及冠后,再没有人送过我发冠……其实也无人记得我的生辰。”

    “果然衬你。”霜离嘴角微扬。

    江面水鸟掠过,撩起层层涟漪,平台上,游人渐渐多了起来。

    “啊!”

    一声男人的尖叫声从身后客房传来,霜离一回头,就见一堆金针虫在船板上蠕动。

    按理来说,她带着有昀的神识的长雲佩,旁的妖兽见了唯恐跑得不够快,这些金针虫却毫无惧色,反倒直冲她而来。

    君尘指尖聚灵,轻轻一挑便挥出一道阵法,将扑面而来的虫子活活烧死。

    尸水在地上化开,将木板烧得黢黑。

    霜离眉头一皱,一眼就看见了尸水上漂浮的细细密密的符咒。

    “噬灵术?”

    这是隶属魔尊司诀的魔君——苻环自创的噬灵术,此法术只对灵兽管用,会生出一道符咒附着在灵兽血肉骨骼上,悄无声息地,敲骨吸髓直至将灵力剥夺得一干二净,尸骨尽毁,残忍至极。

    客房内的人纷纷开门跳了出来,惊呼声瞬间传遍全船。

    “不好,灵驹!”霜离忽地想起马厩里的灵驹,单手撑住栏杆,翻身就跳。

    “这是三楼……”

    君尘下意识伸出手,却只抓到她衣袖带起的风。待看见她平稳落地,他才松了口气,翻下栏杆跟了上去。

    地下室内,灯火昏暗,灵驹正扬着蹄子驱赶金针虫,可这虫子不知为何如此之多,驱赶了一波还有一波。

    霜离抽剑速杀,将满地金针虫削成两段。

    “簌簌——”

    她拨开干草,循着金针虫爬行的声音一路寻到拐角处堆积的货箱,这就是金针虫的来源?是谁家货箱坏了让虫子跑出来了?货箱堆了四五层,她正要搬动,忽觉一道目光袭来。

    货箱后,一张慈眉善目的脸正惊恐地看着她。

    霜离心下一惊,还不忘试探他的灵力,却发觉对方竟是个毫无半点修为的凡人,随着外边船员脚步声渐进,他越发惊恐,求助似的扯住她的衣摆。

    “怎么了?”门外,君尘远远问道。

    霜离退后半步,望着君尘摇了摇头,船员随即被遣散了去。

    “没事了,出来吧。”

    一个佝偻老头艰难地从货箱堆里爬出,他灰发长须,脸上沟壑尚浅,看上去已是耳顺之年,此时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满脸怯懦地抱着手,不敢抬头看她们。

    霜离质问道:“是你放出的金针虫?”

    “不是不是!俺,俺就是个马夫,手笨碰倒了箱子……”他慌忙摆手,“是贵人的货吗?俺,俺可以赔,俺只有这些钱了,够不够?”

    他掏出半吊铜钱,声音越发细若蚊蝇,就在这时,君尘忽道:“搜查的人回来了,走。”

    霜离拉着他就要走,他却挣脱道:“俺没买票,被抓到,要丢下船喂鱼的!”

    “那你还说你是马夫?”霜离眉头一挑,反手将他压制在地,“说,你究竟是何人?”

    他半边脸贴着地,支吾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俺就是个做小本生意的!年底了想回家看看,实在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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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才躲这凑合……”

    他还未说完,君尘就一道瞬移符飞来,将三人带回了客房。

    “咦?”霜离睁开眼,环顾四周,“你房间里居然没有金针虫?”

    君尘轻咳一声道:“我怕虫子,燃了驱蚊虫的香。”

    “怪不得刚才直接用火烧啊……”霜离感慨道。

    那老头从地上坐起,一阵头昏眼花,惊到:“哎呀,俺没得眼力,二位竟是仙君!求仙君饶命,仙君饶命!”

    君尘拉他起来,轻声问道:“不必害怕,你叫什么,哪里人,做何生意?”

    老头用布满冻疮的手贴在耳边作扩音:“俺耳朵不好,仙君再说一遍成不?”

    君尘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老头才道:“俺叫钱万两,叫俺钱老头就成,苍梧盘泥山人,平时卖点山里特产,赚点小钱养家活命。诶,二位仙君难道是话本子里说的道侣?苍梧人都爱去苍梧乔木求福,要是在乔木下挂把铁锁,感情肯定长长久久……”

    “不是,不买。”霜离打断道。

    君尘亦跟着摇头,岔开话题:“前两夜大雪,你都是在货箱堆里过夜的?”

    钱老头满脸堆笑,不好意思道:“那箱子结实,可挡风了,旁边还有马草,俺就凑合睡,不冷的。”

    君尘道:“还有两日才到苍梧,我去问问船上还有没有客房。”

    “那哪好意思?仙君要是不介意,俺在这打地铺也成,”钱老头连连摆手,肚子却传来一阵“咕咕”声,他挠了挠半秃的头,目光移向桌案上花纸包裹的糕点。

    君尘拆了块糕饼递去,又给他倒了盏茶:“慢点吃,这两日你在货箱堆里,可还发现什么异常动静?”

    钱老头大口嚼着,回忆道:“昨个半夜,俺见那货箱缝隙后边,有个人影子来敲箱子,那装活虫的箱子就动起来了,还窸窸窣窣怪叫,叫到早上,旁边马厩的马都吵醒了,俺怕船上的人过来,就动了下箱子,结果给摔缺了个角……哦!那人影子瘦瘦的,像个毛头小子。”

    小孩?霜离思索道,不对,她从前游历时见过苻环,他个子挺高的,难道是他手下的人?

    她对君尘道:“拜托你照顾老人家了,我再去查查。”

    君尘应道:“好,多加小心。”

    地下室门前,搜查的船员刚要散去,就被霜离抓住问道:“这位小哥,冒昧问一下,这些虫子是谁的货?我的货见不得虫子,得找货主问个明白。”

    船员摇头道:“是船上的补给,不过货物登记那儿分明记得是马草,也不知为啥生了虫,大概是地下室太潮了吧。”

    “这样啊,打扰了。”霜离拱手作谢。

    待他们走远,霜离一头钻进了地下室,看着满地乱七八糟的脚印有点头疼。前两夜下雪,地下室又有马夫和船员来来往往,痕迹都被沾着雪水的脚印抹去了。

    货箱堆里,霜离站在钱老头原先躲藏的位子,又摆了下货箱的位子,试图还原昨夜的场景。

    地下室的货箱都是船客房间放不下,才堆积到这来的,里面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箱子质量也一般,木板之间甚至都不是严丝合缝。

    霜离透过箱子木板的缝隙往外一看,货箱堆外的情景一清二楚。她又走到外面,发觉从外往里看亦是一清二楚。

    如果昨夜钱老头看见了那个黑影,那个黑影是不是也有可能发现他?可他发现了钱老头,却没杀人灭口?他放出那些金针虫又是为了什么,他和自创噬灵术的苻环又有何干系?

    眼下找不到更多的线索,霜离只好暂且回房。

    然而接下来的两日却是一日比一日平静,直到了苍梧渡口,楼船上也再没任何波澜。

    “这两天麻烦二位仙君了,你们要是来盘泥山,一定要让俺好好招待!”

    钱老头抽出一根磨损得厉害的扁担,挑起两只货箱,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嘈杂人群中。

    似有东西从货箱缝隙里飘了出来,霜离悄悄捡起,竟是片棕色羽毛。

    君尘扫了一眼:“灵兽的羽毛?他毫无灵力,要这东西做什么?”

    霜离猜测道:“偷猎?”

    “走,跟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