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云山千叠 > 43. 白日奔星
    “按个手印。”

    长雲山地牢里,霜离将一叠纸递到陆枕白面前。

    “这什么?”陆枕白看也不看,淬了一口血。

    “这份是遗嘱,你承诺死后将天行门掌门之位传给萧箫,任何人不得有异议;这份是……”

    “呵,萧箫?”陆枕白忽地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戏谑,“你还不知道她是谁的人?”

    霜离淡淡道:“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只要她过得开心。当然,你愿意讲的话,我勉强听听。”

    见陆枕白死死闭上嘴,霜离反倒有点好奇了,撬开他的嘴将一只小瓷瓶里的药灌了进去。

    “咳咳……”陆枕白呛得险些背过气,他惊道:“真言露?此等江湖上最下流的手段,你竟然也会用?霜离,我真有点高看你了。”

    霜离不屑一笑,问道:“说,萧箫是谁派来的人?”

    陆枕白咬紧嘴唇,话却不受控制地从他牙缝里钻了出来:

    “从前,有对夫妇身染重疾,命不久矣,来我天行门求取稀世灵药,我师尊心善,费尽大半修为给他们炼好了药,但代价是要他们的独女一辈子为天行门做事。后来,他们的独女被安排进了长雲,还做了掌门奚念冰的徒弟,替天行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呵呵,奚念冰还把她当宝贝徒弟养呢,真是太天真了!”

    霜离一把拎起他衣领:“你没有资格直呼我师尊姓名。”

    “死都死了,有什么关系?陆枕白目光中满是戏谑,接着说道:“她查到了不该查的人,我师尊受人之托,将毒药藏在一只手镯里送给那独女,每当她给奚念冰倒茶时,毒药就会顺着镯子混进去,那毒药本不致命,可配上我师尊送的养生茶,不出五日,奚念冰就‘病逝’了。”

    手镯……?霜离忽地想起,在师尊病逝前几日,萧箫的确戴上了一只看着就价格不菲的雕花镯子,她喜欢得打紧,连睡觉都戴着,可师尊病逝后,霜离再没见她戴过。

    她谨慎问道:“你所说的,全都属实?”

    陆枕白翻了个白眼:“你不信我,还不信你手中的真言露?呵,说来你师尊死得可真惨,都怪她非要查到我皇叔头上,白白葬送了性命,你不恨我皇叔吗?”

    “……”

    见她沉默,陆枕白追问道:“你不恨他吗,贺云霜?你不恨害得你家破人亡的仇人吗?你若想杀他,我可与你联手,心甘情愿做一回你的棋子。”

    霜离一一细数道:“第一,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不是他,是前朝皇帝,第二,我不会和你联手,和我合作?你还不配,第三,你现在就是我的棋子,不管你情不情愿。”

    她按着陆枕白的手,就着他的血,在那叠纸上一一盖上了手印。

    陆枕白不甘心道:“除了那些事,萧箫这些年为了上位也是不择手段,残害同门师兄,设计毒杀长老,如此心狠手辣,你不厌恶她?”

    霜离轻呵一声:“你不知道吗,我们长雲有一大陋习,叫护短。不过,你为什么会恨陆承煜,他是你皇叔,他暂无子嗣,不过百年,那个位子就是你的了,你恨他什么?”

    真言露还在生效,陆枕白愤恨道:“皇叔为人宽厚,待我是不差,可那也抵消不了我对陆家上下的恨!我娘在外边做生意做得家财万贯,却被强行带回陆府,受人欺凌,陆家长老剥夺我们的钱财,硬给我扣上‘陆’姓,逼着我跪拜陆家列祖列宗。”

    “他们还逼我读书,背不出来就要被吊着打板子,还把我娘关在地牢里不给饭吃。明明我娘是个极厉害的人,根本就不在乎有没有我爹这号人,陆家却放出谣言,说我从小跟娘在外流浪,陆家长老见我可怜才把我们捡了回去。后来我实在忍不了,带着我娘跑了出去,她却病重死在了路上。我独自一人跑到天行门,陆家人才不敢再追……”

    “听够了吗?”陆枕白咬破了嘴唇,啐道:“滚!”

    霜离淡淡道:“你们陆家破事真多,我无意多嘴,但你的存在,确实对陆重明不利。”

    陆枕白冷笑道:“你和陆重明倒是挺像,永远一副高高在上心安理得的样子。我刚被带回陆家时,她和她娘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撕了,她们让下人给我送馊饭,还在我身边安插眼线,日日监视我的举动。我到底算什么?天地生万物,凭什么就容不下一个我?!”

    霜离懒得再跟他废话,封住了他的嘴。

    天方破晓,西岭群碑前,君尘刚布好阵法,就见霜离扛着一个麻袋走了过来。

    虽已雪晴,但西岭积雪仍深得几乎没过膝盖,霜离一步一个深坑,走得略显艰难。她索性把麻袋放了下来,在雪地里拖行,直至拖到阵法中心。

    她拆开麻袋,解开陆枕白嘴上的封条:“五行献祭仪式我们都知道了。”

    陆枕白微微挑眉,看着周身的阵法,明白了一切:“既然知道,为何还让我逆转仪式?这分明是搞定北冥最便捷的方法,是吧,少微仙君?这可是君槐那家伙告诉我的,他知道你不会同意,才来找我,可惜啊可惜,你失去了一个强大的队友。”

    君尘也不看他,只对霜离道:“可以开始了。”

    霜离点点头,君尘随即抽出“北斗”剑,剑穗上的鹤羽随风飘起,霜离扫了一眼,想起什么似地瞥向腰间的“问心”剑,果然,剑穗上没有她回忆里该有的鹤羽。

    “北斗”剑抵上陆枕白被束缚住的四肢,在手脚腕处划开几道形状各异的口子放血,陆枕白死死盯着她道:“我恨透你了,贺云霜!哦,少微仙君还不知道吧?你身边这位可是……”

    “我知道。”君尘打断了他。

    霜离没有半点惊讶,像是压根就不在乎他知不知道。

    “你太天真了,就算我死了,萧箫在掌门之位也不会坐得安稳!”陆枕白恨恨道,“这些年天行门安插在各大仙门中的势力,早已成了一张牢不可破的网,我若身死长雲,只会有无数仙门联起手来对付你!你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我会在天上看着,一直看到你们长雲九霄千百年气数耗尽的那一刻!”

    “那你只会失望了。”霜离冷冷道。

    自沧澜山与君尘、洛其惟交心畅聊后,她就开始着手笼络西岭和大晟中西部各大仙门了,她既承诺过会给燕雨清兜底,就绝不会让她孤身一人对付天行门那些势力。

    还好她也早就布下罗网,否则凭天行门的势力,此次各掌门想要来见证燕雨清的授剑仪式都会被暗中阻拦。还好燕雨清本就聪明,自她坠崖失踪后就着手继续笼络各大仙门。

    随着世间灵力衰弱得越发明显,当今江湖上,早就没有门派能独善其身了。

    “北斗”剑穿过陆枕白心口的那一刻,一圈五色火光从阵法边升腾而起,直冲云霄。

    刹那间,无数颗星自天穹陨落,坠往西岭深山,如同一场声势浩大的流星雨!

    “他们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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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尘望着那些星星,缓缓道。

    每一颗星都拖曳着长长的尾迹,在清晨的天空中璨若剑光,照在漫山积雪上格外刺眼。阵法中,陆枕白的身影逐渐消散,化作一缕白烟,转瞬即被火光吞噬。

    霜离盯着火光中他狰狞的脸,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陆枕白的死没有给她带来哪怕一丝的轻松。

    布下罗网又如何,笼络各大仙门又能怎样,只要世间灵力还在衰减,江湖就会有纷争,仙门百家就终会有分崩离析的那一日。到那时,局势就不是她能控制住的了。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君尘轻声安抚道:“抱歉,我的确听说过你的身世。”

    “哦,这事啊,”霜离松了口气,“是,我是前朝贺将军之女贺云霜,不过陆承煜登基时就大赦天下了,现在也没人能拿这层身份来治我的罪。”

    她缓缓道:“坊间传言,我和爹娘一起被流放到了南荒,可事实上,我爹娘在西戎就战死了。我猜,是因为爹爹无意中触碰到了西戎深处的秘密,才让人如此忌惮。所以我去西戎,不只是为了顺手帮你,我要查清所有的秘密。”

    昀说,世间灵力衰弱的原因、所有灾异的源头都在西戎和北冥深处,她既已入局,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罪臣之女又如何,残害同门又如何,我不在乎这些罪名,居其位,谋其事,我只要江湖海晏河清,万世太平!”

    君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如此重担和荣耀,你也别妄想一个人扛,还有我,还有仙门无数掌门和弟子在呢,”他试图打趣缓解氛围,“你当年让我铸的掌门佩剑叫什么来着?哦,‘蕉叶’啊,取自‘蕉叶覆鹿’的典故吧?现在呢,还想‘覆陆’吗?”

    想起年少轻狂的胡言乱语,霜离不由得脸红,良久,才道:

    “我不杀他。”

    “我一人的家是被他所毁,可这世间千万人的太平亦是由他所造。”她遥望着东方渐渐淡去的启明星,长叹道:“家国安宁,这本就是爹娘的愿望。蚂蚁在洪水中尚且知道抱团求生,我又有什么资格为了私仇害得人间百姓流离失所?接过‘蕉叶’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只是我了。”

    说到头,真是命运弄人啊,要是陆承煜是个昏君,她简直有千万个弑君的理由——虽然仙门有规定,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事。但偏偏陆承煜是百年来难得的明君,江湖朝野已有多少年没这么安宁过了?她数不清。

    她只能含恨苦笑,把所有恨意嚼碎了咽下去,同世人一起高呼明君万岁。

    没关系,只要江湖安宁,都没关系,霜离自我安慰,故作轻松道:“你也别可怜我。说了这么多,这几日来我好像又多了许多身份,我是长雲第四十二代掌门云霜,是你从前认识的云霜仙君,也是前朝贺将军之女贺云霜,是长雲第一百四十二代掌门霜离……”

    “好多人啊。”君尘忍不住道。

    “你还是叫我霜离吧,”霜离淡然一笑,她还是选择了师尊赠予她的名字,她也希望,风霜早日离她远去,“至少此时此刻,我仅仅是霜离。过两日陪我去趟苍梧吧,找点东西。”

    “乐意奉陪。”君尘紧握住她伸来的手。

    雪地寒凉,她们就这样互相搀扶着,一步一坑地走下山。

    天际间,海东青雪白的羽翼划过万里无云的晴空,它追随着日光飞过寒松枝头,飞过西岭群峰,飞向属于它的广阔天地。毫无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