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醒来时手臂上的伤已经被处理好了,纱布之下,新长出的血肉试图融入她的身躯,撕扯挤压得疼痛至极。她起身打量四周,这里是一间陌生的屋子,角落暖炉生烟,空气温暖,听不见寒风呼啸。
一道白衣身影悠然飘来,云霜认了出来,那是九重天三千台的清虚仙君。
清虚仙君抚须长叹:“不愧是学宫选定的掌门,云霜,你和当年相比,进步不少啊。”
“学宫选定?”她不是长雲长老选定的吗,和学宫有何干系?
清虚仙君道:“不然你以为,以你的资质,如何能做掌门?”
云霜随口问道:“那当年学宫那么多人,为何偏偏选择我做长雲掌门?”
“经历了那么多离乱,你还没想明白吗?”清虚仙君抚了抚胡须,慈祥的笑意里藏着一丝阴鸷,“还想不明白,就当是天意好了,天意要你成就你自己。如今凰不复鸣,王母宫倾,若我记得不错,你是仙鹤吧?仙鸟一族只有你仍身居高位了吧?只要你想,随时都能成神,夺回你曾经想要的一切。”
云霜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
以失去师友为代价换来的成就吗?以世俗的权力、功名、欲望冠名的成就吗?明明是仙门的尊者,明明应该勘破俗念,心系苍生,为何,为何清虚仙君也会说出那样的话……
清虚仙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仍旧笑道:“不敢吗?你当年的事迹,在仙门中可是人尽皆知的啊,呵呵……”
笑声回荡不绝,如一条无形的枷锁,将云霜深埋在心底的所有不堪生生剥离出来,连皮带肉撕扯到日光下曝晒,让她精心包裹的野心暴露得体无完肤,让人尽皆知的罪孽再次被世人唾弃,让她无地自容,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可她偏偏从不后悔。
她又退了一步,用近乎陈述的语调问道:“她们的死,和你们有关?”
出乎意料地,清虚仙君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她们,本就是‘造神’计划的一环。”
“事到如今,你们还好意思提‘造神’?”云霜压住心头的怒火,质问道:“既要造神,为何平白无故牺牲那么多人!又为何要降下天谴将君尘置于死地,弃而不管?!”
“呵呵……”清虚仙君忽地笑得更大声了,笑声令她毛骨悚然,而他接下来的话更是如雷轰顶:
“你总是这般自以为是吗?还是,太过容易轻信他人?我们要造的神,从来都不只有君尘一人,还有你,和你口中的她们!毕竟,神迹总是在女子身上显现,只可惜,成神代价太高,需得以仙人之躯承载神的灵魂,太多人受不住魂魄撕裂的痛苦,死得悲壮……”
“悲壮?”云霜咬牙道,“你们问过她们的想法吗?问过她们想成神吗?凭什么成神要被占据身体,剥夺魂魄?凭什么她们要死?用她们的性命换来的神,若连她们都救不回来,能是什么好东西?”
“愚蠢!事到如今,天意已定!至于君尘,不过是枚略有些用处的棋子,碰巧推算出了一点变数,竟妄想泄露天机,天谴罚他,已算轻了。”
“……君尘在你们眼里,也只是一枚棋子?”
“嘘。”清虚仙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既然还活着,那日后要面对的,绝非你我能妄语。”
“……选我,也是因为我是女子?”云霜麻木地问道。
“你错了,神迹选择了很多人,你是为数不多还活着的。”清虚仙君收敛笑意,推开房门,“当今这个世道,能活下去的人,才有价值。”
门外,刺骨寒风卷携着大雪灌了进来,房间内的陈设全都消失了,手臂忽地一沉,纱布竟全变成了贴满符咒的枷锁,异样的目光环绕在头顶,云霜猛然抬头,才惊觉这是何处,脑海里顿时响起君尘的声音:“无论如何,都不要去……”
观星台!
数万尺高的圆台被雪覆盖,银河近在咫尺,波涛汹涌,将来不及逃逸的星宿凌迟、绞碎,星屑飞溅,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又一个黢黑的窟窿。
枷锁拴在巨大的天象仪上,云霜一动,亿万颗星的目光便汇聚而来,无声的呓语震耳欲聋,她顿时眼前一白。
而后的记忆是一片混沌,身体的疼痛远不及魂魄和意识被撕裂、侵占的痛。呓语如潮水般涌来,她疯狂默念锦霓和璇翎的名字,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手腕上,璇翎留给她的铜铃手串和枷锁碰撞在一起,“当啷”作响,层层回荡,不过片刻,观星台四周飞来一群群颜色各异的鸟雀,乌压压的影子遮天蔽日,又被坠落的星屑砸开,空气中很快就弥漫起羽毛灼烧的味道。
鸟雀们没有丝毫退缩,反而飞得更加迅猛,从四面八方冲向天象仪,欲将其掀翻。然而天象仪一动,群星也随之震颤,摇落更大块火球般的星屑,直直砸在鸟群里,不留一丝生机。
云霜试图接住那些陨落的鸟雀,却也被星屑砸到,星火瞬间将手腕烧出一道窟窿,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焚毁的手串摔落在地,“咔嚓”一声。
铃铛碎了。
“不……”
她翕动双唇,颤抖着爬向铃铛碎片,却只抓到一把灰烬。
“不要——!”
众鸟飞绝,坠落高台。
只剩她绝望的嘶吼声响彻天际,在群星漠然的凝视中,终究被呓语淹没、掐断最后一丝呼吸。
观星台从未如此璀璨,万般华光中,黑白相间的鹤羽从她身体里怦然生长而出,纵横交错的羽管刺穿五脏六腑,汲取着每一滴精血,裹挟她升上云霄。
思绪消散前,她终于落下了一滴泪。
……
黏稠,腥红,极寒。
意识渐渐回笼,生命却在加速流失。
迎着刺目的光,云霜用尽力气睁开眼,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四周是高山般巍峨的沙丘,硕大的白日冷冷地悬在天际间,日光下游荡着鬼怪的残念,黑金色的矿石和腥红的尸骨交错横行,她的四肢被冻在矿石里,打入镇魂钉,动弹不得。
一颗头颅被风卷到她脚边,她不认识,却记得那种样式的发冠是九重天的仙君才有资格佩戴的。
这里发生过什么?矿石上的抓痕,满地的残肢断臂,面目全非的头颅,钉得乱七八糟、格外仓促的镇魂钉……像是有什么东西失控了,又像是,一场饕餮盛宴后的余腥残秽。
脑海中一片混沌,残存的呓语蚕食着最后一丝理智,她实在没力气去想了。
冷。
好冷。
矿石中冷浸骨髓的寒气随着镇魂钉刺入身躯,穿透魂魄,腥臭的血污中泛着奇异的冷香,令人头晕目眩。恍惚间,她竟看见了玉琼树,树下一红一青两道身影举杯对坐,谈笑风生。
真好啊,终于可以团聚了。
她笑着朝她们走去,寒烟自地底翻涌而来,缭乱天地,“路”边一盏盏引魂灯若隐若现,随玉琼花瓣消失向烟雾深处,让人想起兵荒马乱的年代里为行军而修的穿山隧道。
“阿霜,”锦霓递来一盏“酒”,“一个人走了这么久,很累吧?”
璇翎将一只崭新的铜铃系到她手腕上:“师尊一直在等我们,走吧,该回家了。”
“嗯,我们回家!”云霜仰头饮尽,跟上了她们。
三只仙鸟盘旋着飞向天河,轻盈的羽翼掠过云一般的轻烟,渐渐地,消散不见。
……
山洞内,霜离猛然惊醒,头痛欲裂。
过往的记忆如一根根针,强行钉入她脑海里,不留片刻喘息,她仰躺在昀的大尾巴上,缓了许久才回过神来,问出了最好奇的问题:“这段记忆里的十年前,发生过什么?”
昀摇摇头:“吾只能告诉你,答案在苍梧,你最好亲自去看。”
“……好。”霜离愣愣道,“你为何说,这段记忆是被君尘封印的?”
“你死后,他收殓了你残存的魂魄,吾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复活你。”
“这时?现在是什么特殊的时候吗?”
昀缓缓道:“你也发现了吧,长雲佩的灵力又衰减了许多,吾和虓,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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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仙魔争执不休,不就是为了日渐稀缺的灵力?想知道世间灵力为何在衰减吗?一切灾异的源头,都在西戎和北冥深处。”
想起记忆里的画面,霜离问道:“灾异和鬼族有关吗?”
“鬼族?呵呵,鬼与神,只在一念之间,”昀眯起眼,似笑非笑,“那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当今江湖上不少人都想去,你师尊想去,山洞那边被你定魂针定住的人也想去,就连当今皇帝小儿都想去,你也想去吧?”
“我师尊?”
昀挑起一只布袋子,袋子里的东西随祂爪子摇晃清脆作响:“她藏了一袋东西在山洞里,或许能帮到你?”
师尊手里那袋鱼鳞纹瓷盘碎片?!
霜离猛然点头,伸手就要去拿,却够不着。
昀像在逗鸟,笑得狡黠:“给你可以,你身上羲冥石的寒毒,吾也可以帮你压制,不过你也要答应吾一个条件:带上长雲佩。玉佩里有吾的一缕神识,驻守西岭千万年,吾也该回去看看了。”
“可以。”可是燕雨清该怎么办,她手中那块仿制品只有真长雲佩三分之一的神力,够用吗?霜离犹豫着答应,又问道:“羲冥石?”
“北冥深处的一种矿石,自带冷香,毒性凶狠,甚至能悄无声息地弑杀鬼神。”昀抖了抖毛,金光照在霜离身上,她顿时觉得心口传来一阵温暖。
“出去吧,有人找你好几天了,吵得吾心烦。”
昀勾了勾爪子,将布袋放入霜离的储物戒中,仅是眨眼之间她就到了山洞外。西岭河波涛汹涌,大雪纷飞,她回望山崖时,看不见一点山洞入口的踪迹。一旁的陆枕白被绳索束缚着,昏迷不醒,霜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活着。
她活动了几下手腕脚腕,还有一丝疼,被梅枝贯穿的皮外伤还没完全愈合。她靠坐在山崖边,从储物戒中翻出药草和纱布为自己包扎。
身后忽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回过头,迎上君尘深沉的目光。
她撑着他递来的手臂缓缓起身,见他欲言又止,大概猜到了缘由——她没有和他商量这次坠崖的计划。
君尘深深吸了口气:“雨清仙君带人找了你十日,整整十日,都没找到你,所有人都说你已经死了,可星命盘上,你的星星还亮着。”
听到“雨清”,霜离心里一揪,道:“抱歉,我只是担心你们知道了计划,会阻拦我。”
毕竟差点就要死掉了,这种玩命的行为连她自己回想起都觉得后怕。她并非不惜命,只是她好不容易才抓住陆枕白,计划都走到这一步了,她根本就不可能退缩。
再说,有长雲佩在,她大概率死不了。
“霜离,我从不怀疑你的行动力,但看着你坠下山崖,我真的很害怕,”察觉到她没力气走动,君尘叹了口气,一把将她抱起,“如果你告诉我,我会尊重你的选择,还能在暗中协助你。”
“我这不好好活着嘛,”她故作轻松安慰道,又指了指一旁的陆枕白:“我没杀死他,留着还有用。”
君尘看也不看陆枕白,只盯着她的眼睛:“霜离,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你可以多信任我一点的。”
透过他的眼睛,霜离恍惚又看见了回忆里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少年模样的君尘。过往的记忆汹涌而来,她轻叹道:“君尘,你说得对,我们早就在棋局里了……”
蛛网一般,无法挣脱。
她方才竭力伪装的坚强在这一瞬间忽然崩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片尸骨堆砌的战场,关节的伤痛和镇魂钉遗留的痛觉在现实与回忆间交织重叠,窒息的濒死感再次淹没了她。
这一次,她可以尽情地哭,歇斯底里地哭,把前世所有没哭完的眼泪尽数哭出来,把所有压抑在心底、无人倾诉的痛苦哭个一干二净。
可是她累了。
累到甚至没力气让眼泪流出来。
“血染了你衣服,记得换,别让弟子们担心……”
随着眼角最后一滴热泪被风雪吹散,她沉沉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