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云山千叠 > 40. 霜翎不染
    在蓼蓼草的治疗下,璇翎不久便转醒。

    恰巧那日君尘上山拜访,途经山腰处的寒潭,就听见两位仙君在凉亭中闲聊。

    云霜扇着扇子抱怨:“都热成这样了,山上的雪居然还没化,难不成雪也要变成热的了?后世的人若是知道雪曾经是冷的,怕只会当做无稽之谈吧。”

    璇翎笑道:“说不定上古的雪真是热的呢,我们现在觉得雪冷,只怕在古时的人耳里也是无稽之谈。西王母宫外三千里的大漠,尽是雪白的沙丘,白日太阳照得沙丘滚烫,但看起来却还是像雪一样寒凉,可谓世间无奇不有。”

    云霜嘀咕道:“我都还没见过完好的西王母宫,没吃过泾水的鱼呢,怎么就……”

    璇翎的手搭在她手上:“等你忙完,我就带你去吃鱼。”

    “一言为定!”

    瞥见君尘走来,云霜朝他招了招手,介绍道:“这位是西王母宫首席仙官璇翎仙君,这是却邪山君家后人君尘,偶尔来长雲……学习。”

    璇翎打趣道:“新收的徒弟?”

    云霜耸了耸肩:“我可从没答应。”

    君尘也道:“晚辈只是仙君的仰慕者,承蒙厚爱才得以在长雲修行,不是徒弟。”

    算了算时辰,云霜起身伸了个懒腰,安排道:“忙去了。阿翎你记得按时吃药,别吹太久凉风,君尘你记得找管事仙君登记,战时不太平,出入长雲都得报备。”

    待她走远,君尘问道:“璇翎仙君和云霜仙君是朋友?”

    璇翎点头道:“许多年前在九重天上的仙界学宫认识的,可惜现在天阶塌了,九重天也不复存在,不然你这样的小仙君都得去学宫学习呢。”

    “从前只在书本里读过九重天的样子,可惜没机会亲眼看看了,”君尘叹了口气,又好奇道:“那……从前的云霜仙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璇翎想了想:“阿霜么,在你认识她之前,她就已经是传说一样的人物了……什么传说?我编的不行吗?那时的她啊,有勇有谋敢作敢当,是个顶厉害的人……若没有十年前的事,她一定能活得更自在吧,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

    君尘道:“十年前,发生过什么事?”

    璇翎斟酌着开口:“她犯了点错,险些危及天下,被罚了十年禁闭……罢了罢了,别当着她的面提,都过去了。”

    她望着薄雾笼罩的寒潭,眼神晦涩,君尘只好不再问了。

    寒潭下方,万丈深渊,云霜借长雲佩开启山洞,钻了进去。

    她打量着面前猞猁般的金色巨兽,问道:“长雲佩的力量衰弱了,你还好吗?”

    昀摇摇头:“近日人间是不是有诸多古怪的灾异?”

    云霜道:“嗯,四处气候异常,南海向北漫灌,苍梧多地山崩地裂。”

    昀叹了口气:“近来世间有许多凡人为了修仙不择手段,盗取山川河海中蕴藏的灵力,惹怒了山灵海灵,祂们才会降下灾异惩罚凡人,而北冥深处还有鬼族作乱,分食灵力,如此下去,世间灵力只会愈发稀缺,吾和东边那头家伙,都撑不了多久……吾所谓的‘多久’,一般以万年计算,放心。”

    云霜道:“可若没有人修仙,魔教猖獗恶鬼横行,只会再度引发天下大乱。世间灵力为何只减不增,灵力之源又在何处?我要去找祂们问问。”

    昀睁大眼睛看她,像在看一只蝼蚁,祂动了动耳朵,似是在算什么:“真正掌管灵力之源的那几位,好像在上古就散灵了,否则哪轮得到鬼族在北冥嚣张?不过,近日仙门似乎在暗地里造神?吾实话告诉你罢,仙门能造出来的,只会是神灵降临的躯壳,吓吓鬼怪也就算了,届时造神之举惹怒神灵,整个世界都将面临毁灭!你先别轻举妄动,就算长雲有难,还有吾撑着。”

    云霜张开手抱了抱祂,祂起初还有些抗拒,毕竟千万年来都没人敢触碰祂,上一次,上一次有人陪祂玩,还是……祂叹了口气,蹭了蹭她的手:“云霜,虽然你的勇气都变成了罪名,但在历代长雲掌门里,你是唯一一个令吾如此敬佩的人。多亏你,现在没有那劳什子的长老胆敢来扰吾清净了。”

    “不客气,我们也算是互帮互助。”云霜淡淡一笑,转身走出山洞。

    想起上次在酒楼同君尘说的话,她从飞暮崖寒松下挖出了一坛浮云端,然而晚上带回枕雪居时,君尘已经走了。

    “清虚仙君来找他了。”璇翎说着,从食盒里端出几碟小菜下酒。

    云霜“哦”了一声,便同璇翎喝酒闲聊,追忆从前在学宫的日子。

    喝到半夜,坛子里还剩一小半酒,云霜忽道:“要是锦霓还在,这坛酒定会一滴不剩。”

    她们是同门师姐妹,从前锦霓还在的时候,会带她和璇翎偷喝师尊的酒,那时她们三人并肩躺在桃花树下,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璇翎眸光一黯,轻轻点了点头。

    云霜索性躺了下来,一言不发大口灌酒。璇翎知她性情,也不拦着,任由她喝得酩酊大醉,扑在她怀里痛哭。

    她揉着她的头发,安抚道:“哭吧,把所有不痛快都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些。”

    云霜胡言乱语道:“阿霓她……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丢下那么多烂摊子,怪我没去见她最后一面,怪我没给她带全天下最最最好的酒……”

    “怎会。”

    “那她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梦里找我……这么多年了。”

    璇翎戳了戳她眉心:“梦里?你都多久没睡觉了。”

    夜里,云霜书房的灯烛总是亮着,不时传来纸笔摩擦声,窸窸窣窣,虽不吵,睡在隔间的璇翎却一直听在心里,从前她不知道作为掌门的她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只记得锦霓同她提过,说阿霜很累,很不开心,得找个时机把她从长雲偷出来,拐去泾水好好玩一玩。

    可惜,西王母宫坍塌,泾水沿岸皆被焚毁,已经没什么好玩的了。

    她叹了口气:“等你睡醒,我们就去泾水玩,好不好?”

    云霜迷迷糊糊地勾住她的手指:“一言为定!”

    翌日酒醒,长雲却起风了。

    霜风在群山间呼啸,一夜之间屋檐下就挂上了冰凌,枕雪居小院的梅花刚开,就被冻得零落一地。

    云霜望着西北天空凝固的冰云,深深叹了口气。

    长雲山地势极高,耐得住酷暑,却受不了极寒。裹挟着冰雹的豪雪说来就来,不过一个月,全山就彻底被雪冰封,流星般巨大的冰雹砸碎了止羽宫的飞檐,砸断了飞暮崖上刚刚长成形的寒松,砸得人心离散,山门摇摇欲坠。

    云霜命授课的老师们带大部分弟子先行下山,却不料山下也没好到哪儿去,西岭河冰封千里,村子被雪掩埋,随处可见冻死的白骨。安顿好老师和弟子们后,云霜却又回到了山上。

    藏书阁的书卷珍贵异常,受不住极端寒冻,她和璇翎便带人一批一批往山下搬。

    几日后,又一场冰雹来得极其突然,地动山摇,雪崩阻断了山路,云霜收到璇翎一队人失踪的消息时,已经过去整整一夜了。

    报信的弟子战战兢兢道:“掌门,此次雪崩凶险异常,她们恐怕,恐怕凶多吉少……”

    “分头找,活要见人,死要见书。”云霜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大雪里。

    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

    她在雪山里走了五天,十天,一点活人的踪迹都没见过。

    四处没有御寒的地方,她只能借冻成冰块的巨狼白骨抵挡风暴,稍作休息。又不知过了多久,呼啸的风声中隐约飘来一串银铃声:“叮铃……叮铃……”

    是青鸟族的铃铛!

    她循着铃铛声来到一处极其隐蔽的雪洞,一眼就看到了璇翎身后,弟子们抱团缩在角落,围着燃烧的书卷瑟瑟发抖。她没理由责备他们烧书,如此情境下,换做是她也会烧书。

    弟子饿得皮包骨头,他们已经十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全靠雪水充饥,璇翎也摔下山崖受了伤,没法带他们找寻食物。云霜搭上他们瘦弱的肩膀,心疼极了:“别怕,我先去给你们找吃的,吃饱了就有力气下山了。”

    她转身冲进雪里,可茫茫雪山中,连野狼都被冰刀似的寒风刮得只剩白骨,哪会有吃的呢……她撩开被风吹乱的鬓发,忽而看向自己的手,冒出了一个念头。

    要是有酒就好了,有酒,就不会痛了……她转瞬摇了摇头,对准胳膊,手起剑落。

    好在实在太冷了,风刮在身上比剑还疼,她下手极狠,几乎贴着骨头在砍,却只是皱了下眉头。肉在雪里滚了几圈,她用火咒术烤焦,看不出原样。

    “猎了只小鸟。”

    云霜拎着“烤肉”回到山洞,弟子纷纷们围了上来,争相分食。

    她留了一块大的给璇翎,璇翎却只是摇头,悲悯地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灵魂看穿。

    山洞深处,弟子们悄声道:“好香的鸟肉,居然和璇翎仙君猎的一个味道。”

    闻言,云霜什么都明白了,却听璇翎道:“西王母宫那一战后,我本就元气大伤,命不久矣,没有你,我早就成孤魂野鬼了,阿霜,谢谢你,就到这里吧……”

    “下山再说。”云霜打断道,拉住她冰凉的手,却被她轻轻甩开。

    恢复了力气的弟子们抱着残存的书卷等候在洞口,云霜交给他们一块指南针,自己转身走回山洞。

    她解开大氅裹在璇翎身上,紧紧抱住她,轻声道:“阿翎你说,要是阿霓还在,此刻会不会风风火火地从天而降?”

    璇翎气若游丝,还不忘说笑:“等我死了就去质问她,为什么不多活几年,活到现在正好来救我们……”

    “不会的,”云霜捂住她冰凉的嘴唇,“我不会让你死的。”

    “好怀念……从前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还没来得及带你去泾水,抱歉……”璇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彻底闭上了眼睛,她的气息愈发微弱,只出不进。

    “别睡!阿翎你醒醒!”云霜慌了神,摇晃长雲佩呼唤道:“昀你能不能救救她!”

    一只金色小兽被晃得从长雲佩里滚出,爪子搭在她肩上安慰道:“就算是吾,也无力回天了,放下吧,云霜,你的执念已太深了。”

    放下?

    放下怀里曾经活生生陪她出生入死的朋友?放下十年来她苦苦等待苦苦期许的约定?放下她所有不甘所有痛苦所有执念然后重新去爱,生存,和欢笑?

    她放不下!

    她死死抱着璇翎:“不要睡,求你……你走了,谁带我去泾水?谁陪我去给阿霓祭酒?谁还会像你们一样站在我身边,天塌下来陪我一起扛?!阿翎我求求你,求求你别留我一个人……”

    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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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里的身躯渐渐透明,消散,化作青烟飞入茫茫白雪。

    “阿翎!”

    云霜追了出去,追逐那缕被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的青烟。

    可是雪太重了,压在肩上,灌入肺腑,冻得她喘不过气,积雪之下,狼和野鹿硕大的白骨交错横行,每一步,都能听见白骨碎裂的呜咽声,浩浩荡荡,争相追赶着这场送葬。

    太远了,青烟随风远去,融入白茫茫的天色,怎么都抓不住。

    不行,还没刻碑啊,没有碑,魂魄就会徘徊在世间,被永远遗忘。

    云霜扑倒在地,咬破手指在白骨上一笔一划地刻。

    “阿翎!你明明说过,说过要给我和阿霓刻碑,到头来却是我给你们刻……骗子,都是骗子!咳咳……”

    她嘶喊着,被雪呛得咳个不停。她也不知道自己刻了什么,刻完最后一笔,耳畔骤然响起一阵嗡鸣,白骨声戛然而止。

    ……

    过了许久,风声再度呼啸,震耳欲聋,在飞雪即将淹没她的脊背之时,她终于爬了起来,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大滩血,滚烫的,化开三尺积雪。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睁开眼,奇迹般看见了山路的痕迹。

    那是还未被风雪掩埋的、新鲜的足迹。足迹上还铺着一层血迹,鲜艳斑驳,触目惊心。

    血迹一路向山上蔓延,通向长雲,云霜不禁诧异,雪崩后山路早就断了,怎会还有弟子沿着这条路上山搬书?

    她沿着血迹一路走到飞暮崖,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崖边,用灵力让断裂的寒松重新长出枝干。

    “君尘?”

    “啊……仙君?!”君尘吓了一跳,猛然回头,胸口一条条伤痕鲜血淋漓,他却好似没有痛觉,反而关切地问道:“仙君你的手臂怎么了?”

    云霜下意识捂住手臂,却几乎碰到裸露的白骨,迟缓的疼痛险些令她失态,她这才发现伤口已经冻得溃烂,却仍是摇头道:“无碍,你的伤又是怎么回事?来这做什么?”

    “我只是,只是想再见仙君一面,没时间了,仙君你快走!我死后,你无论如何都……”他话音刚落,一道紫电就打了下来,擦着寒松坠向崖底,飞溅的火花险些将树枝点燃。

    那是,天谴?!

    又一道紫电将要打落,君尘拉住她的衣袖:“无论如何,都不要去……”

    “轰——”

    云霜抬手一挡,那紫电竟直直穿透她的掌心击向君尘。

    “咳咳……”君尘被打翻在地,口吐鲜血,却仍死死抓着她的衣袖:“不……”

    灼烧的伤痕顺着他的锁骨爬向胸口,浓烈的血腥味灌入鼻腔,云霜脑海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忽地断了。

    为什么。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了,为什么他们创造出你,奉你为神祇,却不救你,为什么是天谴,为什么非要用蚀骨灭魂的天谴来杀你,你不是众望所归的神吗,大家都还盼着你去北冥清剿鬼族,去平四海,定八荒,还天地一个安宁!为什么……

    这世道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轰隆——!”

    电闪雷鸣间,“鹤影”剑已先于她的意念出鞘,云霜随之御风而起,执剑斩去。

    “仙君!”

    风雪声中,君尘的呼喊声撕心裂肺。

    九天之上,一道苍老的声音穿云而来:

    “身为仙门掌门,公然反抗天意,违逆天道,无论轮回多少次,这天谴,都会降临在你身上!”

    云霜毫不退缩:“那就和十年前的旧账一起算吧!”

    眨眼间,数万道紫电齐齐打落。

    天地骤然一白。

    唯余凛冽剑光。

    紫电被斩碎的刹那,石破天惊,地崩山摧,一道道剑气化作的鹤影盘旋在雪山之上,长鸣不绝,久久不散。

    那是长雲剑法最终式——长歌问云!

    灵力彻底耗尽,云霜脱力倒下,依稀瞥见君尘爬向她的身影。她释然一笑,合上了眼。

    梦里浑浑噩噩,一会是暴雪凛冽的寒冬,流离的青鸟吟着悲歌飞往雪山深处,一会又是烈阳滚烫的盛夏,流萤的余烬灼烧成连绵不绝的坟包。

    她就在冰与火的交织中沉浮,半梦半醒间恍惚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她拼了命地想要睁开眼,她好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醒了就能回到十多年前,看见璇翎,看见锦霓,看见师尊师丈并肩站在桃花树下,看见小徒弟懵懂地叫她“师尊”,笑看她们嬉戏打闹,谈笑风生……

    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她一个人?

    好想见见她们,好想抱抱她们,她想得撕心裂肺,可脑海中始终有个声音清醒地告诉她:她不能。还有没处理完的事务、忙得没阖过眼的弟子、流离失所的村民在山下等着她。

    她不能倒在这里!

    恍惚间,一阵细腻的药香飘来,空气灼热,融化她肺腑中冻结的冰雪。胸口越发沉闷,旧伤隐隐作痛,睡梦中,云霜再次想起旧伤的来源。

    黑云压城,鬼哭似的哀嚎皆被血雨淹没,她站在累累尸骨上,胸口插着刀剑,看不清来路,也望不到归途。十年来她反反复复做着这个梦,反反复复地看着师友一个接一个,转身离她而去,直到心境里落满霜雪的余烬,她才恍若大梦初醒:

    原来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