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
沧澜镇花灯齐亮,满街鱼龙游舞,热闹非凡。
霜离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刚下山,就看见了蹲在路口等候多时的季孤舟,他怀里似有什么毛绒绒的活物在动,她凑近一看,原是只灰扑扑的小狗。
季孤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有个虔山弟子的灵犬生了一窝小狗崽,说鼻子特别灵,看家找东西本事一流,我没忍住买了一只,掌门师姐你看,可爱吧?”
他双手抱着小狗,凑到她面前。小狗“斯哈嘶哈”地笑着,流了一肚子口水,霜离掏出手帕替它擦去,揉了揉它毛绒绒的大脑袋:“可爱。”
季孤舟哀求道:“那可以带回长雲养嘛?你看它这么乖,肯定不会乱咬人的。我要是带着它给弟子们上剑术课,逃课的人都能少一半!”
霜离允道:“当然,不过长雲寒冷,它这么小,你得多准备点保暖的。”
季孤舟连连点头:“掌门师姐最好了!从前……我小时候在四海楼养的小狗,都被我哥卖了……他说他的猫怕狗。”
“他有病。”这也太过分了,霜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问道:“萧箫呢?”
“在那边挑手串呢,说要给你挑个最好看的。”季孤舟凑近了些,低声道:“她今日卖了一箩筐的药草,心情可好了,订了镇上最好的酒楼——一醉忘忧楼的包厢,师姐你也来呗。”
“要请客也该由我这个做师姐的请客,你们的钱就留着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吧。”霜离一拍胸脯,拍到胸口袋子里零碎的银钱,依旧面不改色。
“师姐!”不远处,萧箫挥着手,蹦蹦跶跶地小跑来,将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色珠玉手串戴到霜离手腕上:“师姐喜欢吗?我挑来挑去觉得这两串最漂亮了!像两串小葡萄!”
她拉起衣袖,一串一模一样的手串亮了出来,霜离赞叹道:“都好漂亮,还是萧箫会挑!”
霜离微微晃动手串,嗯,纯净的灵力,她放心戴上了。她素来有个奇怪的癖好,自己心血来潮买的手串项链从来不戴,只喜欢戴朋友们送的。
萧箫拉起她和季孤舟的手:“嘿嘿走吧,吃饭去,早听闻一醉忘忧楼的糕点好吃,今夜我定要尝个遍!”
季孤舟嘲笑道:“哪有去酒楼只吃糕点的,一醉忘忧楼最出名的可是天下名酿‘祝东风’,今夜我定不醉不归!”
“一天天的就想着喝,你住酒坛子里得了。”萧箫摇摇头,又看向霜离:“对了师姐,今夜天行门在一醉忘忧楼宴请仙门百家,机会难得,我看别的仙门都去了,就让弟子们也去了,没关系吧?”
“既是他们主动请客,便去给个面子吧。”霜离认可道,忽瞥见萧箫的目光落在远处,她随之看去,原是一群身着阴阳长袍的天行门弟子迎面走来,他们推攘着其中一位模样俊朗的弟子,嘻嘻哈哈不知在议论什么。
那弟子被推了过来,红着脸塞给萧箫一只小巧精致的香囊,念咒似的飞速说道:“萧师妹,多谢你上次的救命之恩!”
“不必客气,凌师兄。”萧箫也红着脸接过,二人擦肩而过,谁也不敢回头。
“哟哟哟~”季孤舟跟着天行门弟子一起“哟”了起来,模仿她的语气道:“凌师兄~啧啧,你都不叫我师兄了,原来是在外边有别的师兄了呀。”
“季孤舟你小点声!”萧箫撅起嘴,抬起手朝他挥去,他一个闪身躲到霜离后边:
“师姐你看她!我要是打回去,指不定哪天就被她那凌~师~兄~报复回来,师姐你评评理啊。”
霜离拦在她俩中间,笑问道:“说吧萧箫,怎么认识的?”
萧箫支吾道:“就是有次,有次下山清剿魔教的时候帮了他一把,没别的了。”
“难怪最近几次清剿魔教都见不到你影,原来是和别人组队去了。”季孤舟恍然大悟。
“哎呀别光顾着说我了,想想吃什么吧,到啦。”
霜离随萧箫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座张灯结彩的酒楼映入眼帘,金光闪闪的匾额上大大咧咧地刻着其名——一醉忘忧。
一楼已是宾客满座,身着不同门派服饰的弟子们挤坐在一块,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楼中水池之上设有舞台,此刻正有身着彩衣的浮玉山弟子在演奏,乐声欢喜热闹,分外应景。
直至入座三楼包厢,霜离还能听见乐曲声,萧箫迫不及待拿来菜单:“核桃酥,九层糕……唔,还有师姐爱吃的红豆冰糖糕,各来一份,还有金丝蜜饯,荔枝冰碗……”
“来点主食吧我求你了,”季孤舟夺过菜单,指指点点:“先来两坛‘祝东风’,你就吃你的糕点吧别喝了……嘶!好好好三坛,再来几个大菜,乳酿鱼,炙羊腿,再给小狗来份排骨……”
“噗。”一旁传来一声嗤笑,陆枕白和几个路过弟子笑道:“点菜点成这样,一看就是没吃过好的。走走,别被这穷酸气熏到了。”
萧箫冷哼道:“吃饭不吃自己喜欢的有什么劲?不像有些人啊,吃着酒楼里漂亮的山珍海味,心里想的却是路边的烤红薯呢!”
陆枕白猛然回头,投来一道恶狠狠的目光。
萧箫低声道:“师姐你们不知道吧,我亲眼瞧见陆枕白在街边买烤红薯,生怕被人看见,偷偷摸摸地吃。”
季孤舟道:“倒也不稀奇,我喝酒的时候还听人说他是陆家的私生子,从小跟他娘流浪在外,后来他娘死了,陆家老辈子见他可怜才捡了回去……”
“好了,”霜离打断道,“讨厌归讨厌,背后说人闲话可不是长雲的作风,比武大会把他们打趴才算真本事,再说,今日一醉忘忧楼由天行门请客,还是别伤了仙门和气……”
“哐当——!”
包厢外忽地炸开了锅,萧箫闻声而起,趴在走廊护栏上道:“呀,这就开打了?”
“看吧,”季孤舟晃着酒盏,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仙门和气?不存在的。”
霜离随之看去,一楼中央的舞台上,陆枕白手捧一坛子酒,对围在四周的弟子道:“今夜是我天行门包场,这坛百年‘祝东风’自然归我天行门。”
一个清脆沉稳的声音穿破人群的喧嚣:“我们九霄来沧澜前就预定了这坛酒,论先来后到的规矩,这酒应当归我们。”
只见一道粉发身影从二楼飞落,稳稳立在陆枕白面前。她手执一把飘逸的拂尘,身着绣有“云腾海日”图的暮山紫道袍,白绸蒙眼,唇色朱红,头顶一双雪白的狐耳格外显眼。
萧箫惊叹道:“诶,她是九霄那位白狐?她不是白发吗,何时染成了粉色?好漂亮呀!”
霜离道:“确实漂亮,喜欢吗,我帮你染?”
萧箫在心里打着算盘,纠结道:“太贵了吧,还是算了……哦我想起来了,之前出山游历,总能听见有人造谣她是少微仙君的……算了不好听不说了,她染发说不定是想打破谣言呢,真棒,粉色也真漂亮!”
“哟,九霄山大师姐狐瞳都亲自出面了,我哪有不给的道理呢?”台上,陆枕白放声大笑,随即话音一转:“不过今夜毕竟是我天行门包场,这酒要是白让给你们,岂不扫我们天行门的脸面?不如,你我比试一番,胜者饮酒,公平吧?”
“可。”狐瞳毫不废话,一道拂尘直直扫去——
“唰!”
陆枕白堪堪后退了好几步,围观人群中发出一阵嘲笑,他咬牙切齿,将酒坛扔给门内弟子,拔剑回击。
不好!霜离眉头一皱——与陆枕白的剑同时出击的,还有他身后的天行门弟子掷出的飞镖!
“铛!”
一杆银枪凌空刺来,生生将飞镖钉在舞台栏杆上。
银枪?霜离顿时眼睛一亮。
燕雨清自二楼纵身飞落,蓝白相间的衣袍随风翻扬,她足尖轻点枪杆将其弹起,直抵上陆枕白的喉咙,“堂堂天行门大弟子还搞偷袭?”她又看向一旁的狐瞳:“没伤着吧?”
狐瞳收回拂尘,朝她拱手道:“无碍,多谢。”
四周的弟子见状,纷纷倒向九霄:“说好的公平比试,天行门居然搞偷袭,真是恶心!这饭不吃也罢!”
“就是,咱又不是出不起钱!把酒还给九霄!”
一旁的沧澜弟子见机道:“诸位,今日难得一聚,莫要为这等小事不欢而散呀,此次比武大会既是我们沧澜做东,这顿饭,我们沧澜请了!来来接着吃,店家,上酒!”
众人欢笑着坐回席上,只剩陆枕白一脸铁青地看向身后搞小动作的同门,骂了两句便拂袖而去。狐瞳端着酒坛,在一众九霄弟子的欢呼中走向长雲弟子的酒桌,燕雨清和江若霖索性把旁边的桌子也拼了过来,让两家弟子坐在一块,一同饮酒。
“真好,都轮不到我们出手了。”萧箫倚着护栏笑道,“对了师姐,之前你说要在比武大会后收个亲传弟子,有人选了吧?”
“看大家的表现吧。”霜离盯着陆枕白的动向,心不在焉道。
一醉忘忧,酒足饭饱后,楼中人群一波接一波地散去,弟子们勾肩搭背,欢声笑语地走向楼外的夜色。
季孤舟喝得烂醉,萧箫满脸嫌弃地叹了口气,一手扛着他,一手抱着他新买的小狗:“我们回客栈休息啦,师姐路上小心。”
“路上小心。”霜离应道,待她们走远,她转身追上了在她们前脚出门的九霄弟子。
依照陆枕白睚眦必报的性子,难免不会报复回去。果不其然,他们刚穿过一条长街,就被小巷里钻出的一群天行门弟子堵了个正着。
为首的陆枕白叉着腰,指着狐瞳嚷道:“葛长老,就是这狐妖欺负我!”
霜离定睛一看,他口中的“葛长老”竟就是当年带人夜袭、将她逼落山崖的人!
葛长老单手一翻,一座玲珑宝塔凭空出现在掌中:“原来是妖邪作祟!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小妖!”
狐瞳手中拂尘一扫,将九霄弟子们拦在身后:“这是我的因果,你们不必掺和。”
“早听闻九霄不爱打群架,竟是真的,既如此……”陆枕白顿了顿,“我们天行门可就不客气了,弟兄们,都给我上!”
“唰——!”
一道凛冽剑光划破天际,挡在他们之间,霜离手执掌门佩剑“蕉叶”缓缓落地:“葛长老身为天行门尊长,德高望重,却光天化日之下为难小辈,不合礼法吧?”
葛长老认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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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神顿时染上一层杀意:“哦?那霜离仙君位列掌门,却掺和小辈打闹,难道合礼法了?不如,你我二人先比试一场,也当是给小辈们长长见识。”
“乐意奉陪。”霜离毫不退缩。
葛长老又对陆枕白嘱咐道:“退远些,好生看着!”
话未落,众人四周霎时围起一道结界,七道灵光从葛长老手中的玲珑宝塔内直直射出,光芒万丈,耀眼夺目!狐瞳不禁后退一步,掩面回避。
霜离闭目凝神,双指汇聚灵力划过剑身,“蕉叶”剑顿时燃起幽蓝色的光芒。
七彩灵光化作一道道利刃从四面八方飞来,迅如急雨!
霜离仍闭着眼,静心听辨。
就在光刃将要触及她的那一瞬,她睁开眼,只听“咔嚓”几声,数道光刃瞬间在她面前碎裂,如深秋枯叶般散落在地,失了灵力。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剑的,她的周身只余一道道冰蓝色的残影。
葛长老似乎也有些意外,但他旋即催动宝塔射出光刃,这一次霜离不再只守不攻,她执剑纵身飞去,凶猛的剑气压得葛长老脚下石砖生生裂开!
破绽!
霜离眼睛一亮,手中的剑却蓦然一顿。
不对!他刻意留这么大个破绽,莫非是想引她伤了他?此事到时候传出去,就是她目中无人故意挑事,对仙门长老不敬!
各家仙门长老在仙门中的地位极高,就算是掌门也必须听从长老的话,若她真的出手伤了长老,必定会遭众人诋毁,祸及长雲。
“蕉叶”剑锋一偏,转而挑落葛长老手中的玲珑宝塔。
霜离捧着宝塔把玩一番,才微笑着递回去:“多谢葛长老放水,晚辈才能赢得如此轻松。”
葛长老气得胡须一抖一抖的:“哼!果真是青出于蓝,今夜之事就此作罢。”
陆枕白仍是不服:“可是长老……”
“我说作罢!日后若再惹长雲和九霄的人,你就不必留在天行门了!”
斥退天行门弟子后,葛长老缓缓背过身,用只有他和霜离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长雲不愧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霜离仙君,老朽劝你一句,你师尊查不到的东西,你最好也别动任何妄想!否则,你的下场只会比你师尊惨上千倍!万倍!”
?!师尊查过什么?霜离面不改色地点头:“用不着您提醒。”
待他们走远,结界散去,狐瞳上前拱手一拜:“久仰霜离仙君大名,在下九霄弟子狐瞳,今夜之事,本该是我自己的因果,仙君却出手相助,此份恩情,狐瞳必会偿还。”
霜离心不在焉地摆摆手:“无妨,我正好也了却一桩因果。”
她心思仍在葛长老最后说的话上。她记忆中的师尊总是一副避世不出的样子,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竟还查过什么事吗?师尊的死,是不是也和这事有关?
她不知道,师尊从未告诉过她任何事。
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山上,面对后山错综复杂的路,霜离这才想起她还不知道住哪儿。好在还有值夜的沧澜弟子,挑着只大灯笼候在路口。
见过霜离的仙籍玉简后,沧澜弟子才道:“回仙君,居所的名字皆取自各位仙君白日里抽到的花木签的名字,仙君抽的签是?”
“建木。”
“仙君请随弟子来。”
绕过一座座别致的院落,沧澜弟子在一座苍柏环绕的院子前停了下来,盘根错节的柏树枝间,刻有“建木居”三个大字的崭新匾额浮现在灯笼的微光中。
“谢了。”霜离忽地想起储物戒里还有从一醉忘忧楼打包的糕点,又问道:“九霄掌门少微仙君的居所在哪?”
沧澜弟子指向左侧:“少微仙君居于扶木居,就在旁边。”
这么近,还亮着灯?太好了!霜离当即走去敲门。
“咚咚。”
她刚敲响,屋内的灯就灭了。
“……君尘,还没睡吧?我给你带了糕点。”
没人回应。
过了片刻,她又敲了敲,这回君尘终于开门了:“没睡。”
确实没睡,不过看他随意披着外袍、散着头发的模样,倒像是快要睡了。
和于阴阳,调于四时,霜离忽地想起他白日里说的话,睡这么早,难怪他活得久啊。
霜离从储物戒里掏出荷叶包裹的糕点,递给他道:“今夜山下可热闹了,没见你下山,分你一点热闹。”
“多谢。”君尘接过荷叶,捏起一小块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又问道:“你喜欢热闹吗?”
“喜欢倒是谈不上,我也受不了太吵的环境,只是师妹师弟们平日里在山上太过冷清,难得这么热闹,我岂有拒绝的道理?”霜离笑道,“味道如何?我都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糕点。”
“很甜,我很喜欢,有空一起去山下逛逛吧,”君尘看向她,夜色映衬得他目光温和,“我偶尔也想凑凑热闹。”
“嗯?啊,好啊。”
“嗯,早些休息,明日见。”君尘顿了顿,轻声道:“晚安。”
“晚安。”
霜离帮他合上院门,步履轻快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