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陆重明就提着盒吃食溜了进来,“现在没有别人,少微仙君也出门了,我可以喊仙君‘阿离姐姐’了吧?”
陆重明打开食盒,端出一碟糕饼和一壶沏好的金眉,霜离点头道:“你倒是记性好,几年前的话,现在还记得。”
她多年前和陆重明有过一面之缘,也知道陆重明是当今大晟皇帝陆承煜的侄女,陆枕白同父异母的妹妹,自幼养在宫外,四处游学,还曾做过九霄的弟子。
她虽和陆枕白他们不对付,但和陆重明却没什么恩怨,她不能把对陆枕白的恨意迁怒到一个无辜的小姑娘身上。如今她和陆重明几年未见,难得相遇,自当珍惜。
陆重明笑道:“那可不,我可机灵了。说来,阿离姐姐你为何会跟少微仙君在一起?”
“我们……刚好要找同一件东西,顺路。”
“找东西?”陆重明思索了一阵,拍着胸脯道:“你们二位仙君都在找,想必很重要吧?有我重明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霜离思索道:“暂时还没什么线索,不过我此前听说大虞山南边的码头处有许多特色吃食,你若感兴趣可以去尝尝,顺便打探打探新鲜消息。”
“大虞山南……洄河河岸的那个码头?我确实打算去呢!跃仙湖水经鱼鳞石坝汇入洄河,这条水路可有意思了,还能帮阿离姐姐打探消息,一举两得!”
霜离笑了笑,抬手和陆重明伸来的手击了个掌,又问道:“昨夜你说,要嫁人了?”
“是和亲。”陆重明面露苦涩,头也低了下去,“当年被打退的西戎部落不知得了什么法宝,实力大增,再次攻破了歧安关,踏过不归河的累累白骨卷土重来,大举南下,几乎踏平了半个西北草原。皇叔体恤民生,这些年的心思都放在中原,宁愿亏损国库也要大力减免百姓赋税徭役,西北边关的战事就渐渐交由仙门……天行门掌门,陆枕白负责。”
霜离皱眉道:“所以是陆枕白让你去和亲?”
“他就是纯恨我,不过他没这资格,只敢在皇叔面前旁敲侧击罢了。”陆重明恨恨道,“好在此事还没定下来,皇叔只问了我的意愿。当年仙魔大战危及人间,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我四处游历,救灾施粥,帮着重修房屋水道,为皇叔排忧解难。陆枕白倒好,躲在仙门享清福,活该他和皇叔的关系越来越差!我还发现,陆枕白掌兵权的这些年,边关一直不太平,军队好像很缺钱,有一回,我撞见他拿天行门炼制的丹药去高价卖钱。真不知道他钱都花哪儿去了。”
“确实古怪,原先听闻天行门炼制的丹药药效奇佳,各大仙门争相购买,我还以为是炒作,想搞好名声,没想到竟是缺钱。”霜离叹道,“没钱买兵马粮草打胜仗,就要派人去和亲,实在可恨,你志在四方,若困于身份,实在可惜。”
陆重明自嘲道:“生在皇家,我的命运早就不在我手里了,志向远大又如何,大晟不缺治水的专家。这些年四处游历,我也亲眼看见不少百姓的苦难,若真能换来边关和平,牺牲我一个公主,其实也值得。”
“不值得。”霜离脱口而出,“不值得你去牺牲,重明,若公主的衣裙就能系住西戎千军万马,要军队有什么用?你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会治水的,大晟不能缺了你。”
明明打赢战争就能换来和平,明明可以不需要她们牺牲,凭什么,凭什么受到战乱影响的总是无辜的百姓,无辜的公主,而那些打了败仗的人却还能衣锦还乡安稳度日,她只觉荒谬。她轻拍陆重明的肩,柔声宽慰,陆重明眼珠一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开门声从隔壁传来。陆重明道:“想必是少微仙君回来了,我也该溜啦,阿离姐姐,今日我同你说的,你就当听了个笑话吧,莫要放在心上。”
“好。”霜离帮她收拾好食盒,护送她出门,“重明,若有一天你不快乐,我帮你逃走。”
一出门,陆重明又恢复了活泼的模样,笑道:“好呀,不过,我也不是当年天真莽撞的重明啦,阿离姐姐还是让我自己先走走看吧。只要一直走,总会柳暗花明的,不是吗?”
陆重明刚回房,隔壁房间就传来了开门声,君尘换了身黑衣,一双金纹护腕束得利落,他看向站在门口的霜离,缓缓吐出三个字:“没找到。”
霜离耸了耸肩:“我也没,进来说吧。”
二人在屋内坐下,桌上还有方才和陆重明喝茶留下的水渍,君尘不问,霜离也懒得解释,只同他讲了夜里遇到的山火,问道:“你听说过大虞山新建的仙门吗?”
君尘思索道:“不曾。”
“那就怪了,莫不是有人打着仙门的名头招摇撞骗?我非把他揪出来不可。”霜离又问道:“你查得如何,进金刹堂了吗?”
“没来得及进去,被一行人打断了。”君尘回忆道,“我藏身于大门外的树林,见一行身披红黑色长袍的人抱着镇魂幡走了进去,想来,也许是镇上请来做法的。没过一会,西南方的山里着了火,那行人出来后便循着火光的方向跑了。但他们在堂外设下了一道镇魂阵法,若不借助设阵时用的法器强行破阵,镇压的亡魂顷刻便会四处飞散。”
“镇魂?”霜离思索道,“请来做法的人为何不与堂内的亡魂通灵,询问死因,反倒要将他们镇住,莫不是无法通灵的厉鬼?”
君尘道:“我也有同样的疑问,所以我试了通灵,却不料这阵法封得严密,阵内的亡魂又皆是遭水淹死,喉咙里灌了水,丝毫开不了口,我只好动用了窃魂术。”
窃魂术,可盗窃他人魂灵的记忆,操纵对方身体,而对方则会短暂失忆,因其后果难以预料,被列为江湖禁忌术法。霜离诧异道:“想不到堂堂九霄仙君,也会这种禁忌术法。”
君尘淡淡道:“江湖百家术法各有神通,闲来无事学了些。我窃了阵内一个亡魂的记忆,得知他生前是金刹堂打铁的弟子,那日下着暴雨,跃仙湖水大涨,从后院连通着湖水的荷花池灌了进来,众人只当涨水,没想到片刻后大水漫灌,而金刹堂之上却有道屏障,将众人尽数困于其中,全部淹死……”
说到这,他忍不住咳嗽了几下。
用窃魂术窃取对方魂灵后,感官也与对方连通,想必君尘也体会到了溺亡的窒息感,定不好受。霜离倒了盏茶递给他,“那就是有人蓄意谋害了,可是,若只是为了钥石,杀一个周凡生不够吗,为何要灭满门?我想不明白。”
“金刹堂靠打铁发家,所铸兵甲质量极佳,堂主金刀烈又讲究江湖义气,与各大仙门多少都有生意往来,关系甚好,不像有仇家。”
霜离叹了口气,“线索又断了。”
君尘思索道:“今日天晴,我打算午时再去探探金刹堂。放心,总有办法找到的。”
“我同你一起去。”霜离随口问道:“费了这么大劲,要是找到,打算卖我多少?”
君尘语气诚恳:“既要合作,自然是送你。”
“行啊,我正好省点路费。”霜离开玩笑道。她只当他也是在开玩笑,这么贵重的东西,哪有白送的?
午时过后,天已放晴,路面的石板凹陷处还有积水,几个小孩围在一块,踩水嬉戏。通往金刹堂的这条街极热闹,一路上茶肆酒馆,面饼小吃,香飘四溢,霜离在一家卖炸鱼的小店前停了下来:“两串浇丝小黄鱼。”
店家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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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道:“好嘞!姑娘好眼光,咱家这鱼都是南码头一大早送来的,新鲜着嘞。”
“南码头?”霜离算了算时间,恍然大悟,“也是,秋冬渔汛到了,难怪码头上那么多船。”
“那可不,船多得都要把洄河吃满咯。”
店家递来两串浇着糖丝的油炸小黄鱼,霜离分了串给君尘:“尝尝?榆丰特色小吃。”末了,又补充道:“甜的。”
许是不常吃甜口的炸物,君尘迟疑地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
不一会,金刹堂的屋檐就出现了视野里,远远望去,气势恢宏,大门的匾额上,“金刹堂”三个金色大字刻得端端正正。为了不引人耳目,二人绕到了后门。“阵法被解开了。”君尘率先踏过门槛,进去探查。
霜离紧随其后,刚一进去,一股潮湿朽烂的腐木味迎面飘来,地上还沉积着泥沙,被昨夜的雨冲得一片狼藉,金刹堂弟子的尸身已被运走,整个院子分外死寂。
后院有一处荷花池,此刻池里积满淤泥,荷花早已枯萎,霜离站在池边,有些出神:“跃仙湖的水就是通过这池子漫灌进来的?”
君尘在不远处的回廊里应道:“是,池子和湖是连通的。听闻这里曾是贺将军府,将军夫人家乡有许多荷花,贺将军为解夫人思乡之忧,便修了这池子,实乃一段佳话。”
“确是佳话,”霜离头也不抬地在池里翻找着,“如今却有人利用这池子杀人,当真可恨。”
她高高束着的长发不时从一侧耳后垂下,她又不厌其烦地将其晃到脑后,袖口和手臂上渐渐沾满泥泞,她也好似不在乎。过了许久,日渐西沉,晚风冷冷地吹着,浸透泥水的袖子传来一阵寒意,她才缓缓起身。
天边残阳如血,夕阳照在渗水的院墙上,一片萧瑟,空中不时有鸟雀飞过,霜离仰头望去,目光跟随它们被夕阳染成血橙色的羽翼,飞过高高的院墙,飞向远方的深山。
君尘两手空空地走来,目光落在她满是淤泥的袖子上:“荷花池里有什么发现?”
“什么都没有。”霜离疲倦地甩了甩手,忽地听见大门方向传来一阵吱呀的开门声。
君尘刚要往屋内躲,就被霜离喊住:“屋内不好躲。”
说罢,她指尖汇聚灵力,凌空画了一道隐身符,二人的身影瞬间与院内景象融为一体。
来者便是君尘昨夜所见的一行身披红黑色长袍的人,随行的还有清平镇的官差,只听官差道:“多谢仙家相助,这堂里的恶灵才得以收服,不至于危害我镇百姓。”
长袍人道:“金刹堂杀孽深重,天降此水罚,便是为清平镇除恶,我圣火教不过是顺应天意,帮忙清除余下的恶灵,也算顺手为镇里百姓做了件善事,积功累德。”
官差道:“这半年多亏了你们,镇子越来越安宁和平。前日官府大人又从镇上举荐了不少青年才俊到圣火教去,教主大人可有收到消息?”
“自然,还劳烦官爷替我们谢过大人。”
“客气客气,你们送的货,大人也很满意。”官差又道:“既然恶灵已除干净,这堂子也留不得了,过几日我们便派人来拆了。”
“甚好甚好……这堂子里还有不少宝贝吧?”
“自是有的!官府大人吩咐了,咱们自个分了就行,我这就叫几个弟兄来搬货。”
他们聊得正欢,远处山间却忽然亮起一簇火光,随之升腾而起的烟雾将黄昏的天色熏得愈发浓烈,和昨夜霜离所见景象如出一辙。圣火教的人顿时肉眼可见地慌了神:“官爷放心,山上的事,我们自会负责。”
“跟上去吗?”君尘低声问道。
霜离毫不犹豫:“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