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镇西边的跃仙湖畔,一把素白纸伞倾倒在地,雨打风吹,将伞骨碾得“咔嚓”作响。
霜离蹲在湖边,任由波澜起伏的水面淹没脚踝。已是深秋,寒气顺着湖水一寸一寸攀上双腿,毒蛇般缠绕在膝盖上,她却好似感觉不到。
湖水浑浊,泡得肿胀的枯荷早已褪尽颜色,浮尸般游荡着,没有一丝生气。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拨开围过来的枯荷,在湖水里翻找着什么,却一无所获。
多年前,跃仙湖还是仙鹤成群的,她就曾在此救下一只仙鹤,亲手将它放飞,又亲眼看着它被射落,拖到集市地摊上贱卖。洁白的鹤羽沾满尘土,被往来行人肆意践踏,她亲手为之包扎的纱布也散开了,鲜红的血,灰黑的羽,全都烂在泥里。
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世人既赞颂仙鹤飞舞时的美丽,又要让它们匍匐在地,支离破碎。
直到做了掌门,整日和萧箫对着账本打算盘,甚至在长雲最艰难的时候卖掉她亲手打造的仙器,她才明白,是为了钱。大战后她四处漂泊,靠采药谋生时也越发明白,是为了活下去,在温饱都无法解决的时候,再漂亮的药草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株铜钱。
只是那之后,她心情不好时便会反反复复梦入心境——修行到一定境界的人都会有一个自己的心境,心境因心而铸,随心而变,心境稳固者,可抵御一切魔障和妄念,对突破修为境界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她的心境里总是下着大雪,白骨堆砌的高山在雪被之下呜咽悲鸣,一只仙鹤被卡在骨堆中间,羽翼被沉重的锁链死死拴住,动弹不得。尖锐的碎骨划裂了它的翅膀,割开它的喉咙,刺穿它的腹腔,它渐渐没了呼吸,就这样惨死在白骨笼里。
半夜惊醒,萧箫还在她身侧时总会来安慰她,抱着她给她讲星星的传说,说入秋以后,危月燕南迁过冬,轸水蚓钻入地底,食埃土饮黄泉,毕月乌和昴日鸡于冬至长夜衔走金乌。据说在远古洪荒漫长的黑夜里,只有星星们是活着的,它们说笑,打闹,将苍天烧出无数个窟窿,而白昼也不安宁,金乌滚烫的羽翼将窟窿烧得越来越大,天渐渐地就塌了。后来它们终于意识到玩脱了,才想起在这个世界造出神明,重补天阙……
雨又大了些,霜离深深吸了口夜间潮湿的空气,用破碎的伞面折了只仙鹤,放入湖中任其漂泊。远处西南方的山阴深处,波涛般连绵起伏的是历代山中人的坟包,惊雷一落,墓碑上的刻字便随之一闪,恍惚间,她竟看见一簇火红的鬼火,从墓碑前摇曳而过。
随之唤醒她感官的是细碎的哭泣声,不似人声,在淅淅沥沥的雨夜里显得凄厉又哀婉。
“何人装神弄鬼?!”
霜离眉眼顿时冷了几分,单手提起“问心”剑,一步一步,淌着积水朝鬼火逼近,剑尖掠过涟漪重重的水面,留下一道修长锋利的划痕。
察觉到有人靠近,鬼火灵敏地在墓碑间跳动了几下,跑远了,然而下一刻,远处大山中忽然亮起一簇极为刺眼的碧鳞色火光,瞬间点亮漆黑的雨夜,令人眼花缭乱,光焰腾起的刹那,一声喊叫也从那方向传了过来:“着火了!”
只迟疑了一瞬,火光便迅速扩散开,几乎照亮半片山腰。霜离追着鬼火一路向山火中狂奔,山林间荆棘丛生,断折的枯木交错横行,难以辨别山路原有的样貌,她几次跌到在泥泞里,又翻身爬起继续追。
那种颜色的火光,绝不是寻常失火,难道是妖魔作祟?
电光石火间,霜离想了起来,跃仙湖西南侧有山名曰大虞,仙魔大战前就藏匿着一群魔教,借着山地易守难攻的优势,盘踞多年,烧杀抢掠祸害榆丰城百姓,当年她听闻消息后就带西岭各大仙门来此清剿,折损了不少弟子才将魔教赶尽杀绝,难道他们又回来了?
脑海中再度浮现起那场围剿,阴雨连绵,山路狭窄泥泞,魔教的毒箭从天而降,弟子们痛苦扭曲的脸浮现在她眼前,霜离顿时眉头紧锁,眼中杀意渐浓,脚步不禁更快了些。
越靠近火源,烟雾就越发浓烈呛人,深林处的村舍传来些许人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率先传来,带着哭腔:“救火啊!咳咳……俺家几辈子的房梁要烧塌了!”
“水呢,再给老子打几桶!”另一个嗓音粗狂的人在大吼,与此同时传来水桶的哐当声。
“狗哪儿去了,老马家骡子跑了……”又有人嘶喊着,身影在烟雾里若隐若现。
霜离藏身于树后,只能隐约看见村民的身影,提着水桶跑来跑去。烟雾渐浓,她越发看不清楚,刚想从树后冲出,却见翻滚的烟雾深处,方才消失不见的鬼火朝她“飘”了过来。
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挡在了她脚边,摇了摇头。
它体型不大,姿态却异常灵动,毛皮在火光的映衬下好似在燃烧,霜离敏锐察觉到它身上的妖气,隐隐飘散在浓烟中,难辨正邪,她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却听见“咔嚓”一声,一截断木在脚下裂开。
“汪汪汪!”
村舍的犬吠声由远及近,狐狸瞬间急了,猛地扑来,咬住霜离的裤脚使劲扯动,上蹿下跳。霜离不安地扫了一眼火光,随即跟上了狐狸。
狐狸在林间狂奔如流火,一路蹦蹦跳跳绕开倒落的枯木和乱石向山下狂奔,速度快得惊人,却又尽量保持在霜离前方几步之遥,直到远离山火,它才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岔路口停下脚步。霜离在它旁边蹲下休息,大口喘着气。
奇怪,那簇碧鳞色的火焰到村舍附近就消失了,难道村子里也藏了魔教的人?今夜实在古怪,不如白日再去探探。她思忖着,目光忽地落到脚下的泥地上,沿着她们刚刚跑来的路线,一路上竟有许多被雨冲淡的脚印,除了狐狸梅花瓣似的爪印,大多都是人的鞋印,重重叠叠,深深浅浅,一路延伸向山下。
看来这条路有不少人走过,莫非是下山最快的路?算算时间,的确比她上山时快多了。
“小狐狸,”她盯着蜷缩在一旁,望着天空发呆的狐狸,“为什么帮我?”
狐狸偏过头,凑近她沾满泥污的手嗅了嗅,迟疑片刻,才张开嘴,用人类少年般干净清秀的声音说道:“你闻起来不像坏人,我想救你。”
霜离微微蹙眉道:“救我?那村子里到底有什么,魔教又回来了?”
就在这时,山林上空又炸开一簇碧鳞色火焰,狐狸顿时瞪大眼睛,丢下一句“快跑”,就撒开腿追着火焰跑去。
霜离只回望一眼,便毫不犹豫沿着脚印朝山下跑,地势越发平缓,视野开阔了许多,隐约有水声和船工的号子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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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她才恍然发觉,这条下山的路并不通往清平镇,而是绕到了南边洄河河岸的一个大码头。
她回望深山,仍觉得哪里不对劲。雨还在细细地下着,熹微的晨光随薄雾笼罩山林,蒙上一层明暗难辨的灰白,因此,她一眼就捕捉到了那抹格格不入的红色。
狐狸正蹲在半山腰的树林底下,火红色的身影异常清晰,一双烛火似的眼睛穿透雨帘,直勾勾地盯着她。霜离心下一惊,狐狸却向后一缩,眨眼间隐入树阴,消失不见。
随着狐狸的消失,霜离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山火已经熄灭,明明天还没亮,整座大虞山的村舍却都亮起了灯火,漫山灯火通明,好似一双双睁大的眼睛,在雾里凝视着什么。她远远观察了一阵,随着天色渐亮,火光又一盏盏灭掉,全都消失无踪。
山林再次隐入灰蒙蒙的雾色之中。
码头上,行商的船只一一靠岸,人逐渐多了起来,卖吃食的也陆续出摊了。霜离混迹在人群中,在一家线面摊前坐下,同老板闲聊:“一碗热米线。听说昨夜大虞山着火了?可伤着人?”
老板打着哈欠,手中的长筷有一下没一下的搅着锅中的线面:“这都是第三回了,你说稀奇不稀奇,老天爷还下着雨呢,这火是咋个烧起来的?”
第三回?霜离旁敲侧击道:“山火这么大的事,镇上没官差管吗?那个……江湖上声名远扬的金刹堂呢?他们不是号称行侠仗义,也不管?”
老板搅和线面的手猛地一顿,左右瞟了瞟,低声道:“哎呀姑娘,可别提了!你还不晓得吧,那金刹堂遭水淹了,官差跑了几趟了都没查明白,又请了大虞山的神仙来,神仙说是什么天谴,金刹堂犯了事要罚他们,怪吓人的!再说这山上的火,下着雨,灭得倒快,只要没烧到山下镇子上,谁管那山里头的事?”
霜离却留意到:“大虞山的神仙?”
“是呀!大虞山里头有神仙嘞,说不定这山火就是他们修炼的时候搞出来的嘞。”
大虞山什么时候有仙门了?仙魔大战后新建的门派?果然离开仙门太久,好多新鲜事都不知道了。霜离喝完碗里最后一滴汤,起身告辞。
回到清风客栈时,天已经放晴了。霜离回房洗漱干净,趁着时间还早浅浅小憩了一会。
梦里闯进来一只毛茸茸的金色小兽,“昀”围绕着她的神识转了几圈,暖暖的格外舒服。但它的绒毛上沾着不知哪儿来的雪,一路跑一路飘,梦里的场景也随着雪花的纷飞变了模样。
一座皑皑雪山出现在了视野里,大雪纷飞间,不时有鸟雀飞过,一片苍白静寂,霜离追随着“昀”的脚步,朝雪山深处走去。
“昀”怎么会跑到她的心境里来?她正想着,“昀”却停了下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声,霜离顺着它的目光看去,一只仙鹤被利箭钉在雪地上,鲜血从它喉咙伤口处涌出,死状惨烈。
她心间一颤,心境内随即下起了更加猛烈的大雪,瞬间淹没一切。她挣扎着向高处爬去,却还是窒息在了铺天盖地的雪里……
霜离猛然惊醒。
明亮的日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照在床榻上,有些刺眼,她坐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腿,还没从梦里缓过神来,就听见陆重明轻轻的敲门声:“阿离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