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莽的大地上,两拨人马各自驻营扎帐,火光零星错落,黑壤中闪烁。
夜黑风高,长夜寂寥,不少营帐都熄了灯,士卒们皆熟睡,鼾声四起。
偶有一两队巡逻队提着灯走过,影子在地上拖长,一个跟着一个。
祝青鲤亦步亦趋地跟着王翰,暗中摸近,被两名出来小解的士兵发现,王翰反手就砍杀了这两人。
一直摸黑找到了陈贤易的主帐,王翰先是左顾右盼,才把脚尖伸进帐下,勾起一脚。
没有火光泄出,里面是暗的。
这臭丫头说一群人在陈贤易帐内喝酒密谋杀他,根本就是在骗他。
王翰怒视祝青鲤,她却比了个嘘声,将耳朵凑近帐篷,示意他仔细聆听里面的说话声。
王翰也侧耳贴近,默声细听。
人声细碎而模糊。
“我才不看!妈的……这狗东西,枉我陈贤易给他上刀山下火海,给他当狗当了那么多年,屁股往那龙椅一座,所有恩情全都忘干净了!”
“就是啊!当家的,那王翰逃出宫时听说连裤子都没穿,就带了一队骑兵,往日呼风唤雨时没想起你,现在不中用了,又想起你的好来了?我呸!”
“那……咱们真去秣州?”
“去!不去怎么拿他的头?王翰信里说汇合,咱们就去汇合。等见了面,老子亲手割了他的脑袋,拎到永平王面前——就说‘小的替殿下清理门户来了’!”
祝青鲤用袖子掩着手机,播放起重要片段时,还把声音稍微调大了些,方便王翰听清。
不得不感谢自己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摸出来工作留痕的重要性,她早在听陈贤易与下属密谋时,就把对话全都录了下来。
王翰现在听到的当然是回放,但这古代人自然不懂什么是录音,真以为这帐里的陈贤易和手下正在密谋杀他。
王翰的脸色再一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这一次,脸色比刚才黑了好几倍。
祝青鲤从他阴郁的神情里尝到大仇将报的快感,甚至拖动进度条将他最不爱听的话重放了一遍,才不着痕迹地把手机息屏,放回衣袋里。
王翰气得整个脸都开始发抖,环视周围,从一座兵器架里抽出一把长戟,往两手心呸两口唾沫,抄起长戟,怒发冲冠,恨不得冲进帐里把这群阴险的恶贼砍死在帐里。
最后一刻,理智还是拉住了他。
此时此刻身处陈贤易的营地,对方兵马三千多人,陈贤易一死,他们围剿起自己来简直轻而易举。
王翰把长戟往地上一丢,满腔怒火不得发泄,鼻腔里喷出愤怒的一声“哼”,转身大步离开。
祝青鲤仍在帐边,没动,目送他稍微走远了点,把地上那根长戟扛起来,尖头对准陈贤易的营帐,用力往下一扎。又对着支起棚帐的骨架恶狠狠地踹下一脚,骨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随后小跑跟上王翰。
前头王翰步履匆匆,埋头直走,后头祝青鲤亦步亦趋地跟着,左顾右盼,神色惊惶。
营帐里听到异响,闻讯出来的陈贤易,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不久前还信誓旦旦向他表明忠心的三公主,这会儿却和王翰一起出现在他的帐外。他的心中立即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这个该死的三公主,莫不是把他的计划倒给了王翰?
“来人!”陈贤易呼喊下人。
“属下在!”
陈贤易慢慢抬起手,望着祝青鲤和王翰离开的方向,挥手下令:“全军戒严,今夜加强值守。”
“是!”
祝青鲤一离开陈贤易的营帐区,便慢下脚步,渐渐和王翰拉开距离,找到时机,转头扎入了黑暗的丛林里。
一路摸黑,离二人的营区越来越远,她借着地势爬上了一个山丘,从此处看,正将陈贤易和王翰的两大营区尽收眼底。
“温戎。”她转头唤。
温戎鬼魅般出现在身后:“在。”
“机会来了。”祝青鲤指了指陈贤易的帐区,“你去把王翰营区的营帐点了,随便点着一个就回来。”
“是。”温戎徒步跃下山丘,滑到坡底,几个起落间,黑色的身影瞬间与夜色融为一体。
是夜,王翰的营区东侧莫名燃起了一场火。
士卒们奔走相告,抄起木桶接力装水,一桶一桶的水浪泼向燃烧的棚帐,呐喊声随着熊熊火焰沸腾。
“走水了!走水了!”
“快!接水!快去打水灭火啊!”
“火越烧越大了!”
不间断的接力下,火势有缩减的苗头,随着更多士兵加入扑灭火焰的队伍,这座营帐的火焰渐渐熄灭。
军帐剩下一座焦黑的骨架,野兽般匍在众人眼前。
营区失火的消息传到王翰耳中,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陈贤易。
一定是他!前不久才亲耳听见他在帐内密谋,现在他竟敢派人烧他的营帐!
狗胆包天的竖子,枉他惦念着,备好菜肴请他入帐叙旧情!枉他还欲与他合作,真是看走了眼!
他还没死呢,这厮就敢这么嚣张,敢烧他营帐?那他就把他老家统统烧了!
“叫全军整装,趁这狗东西还没准备好,我们先杀过去,把他全家烧了!”
士卒齐声应是,退出帐外,紧锣密鼓地准备夜袭。
王翰抓起床边的甲胄,往身上一套,抽出长刀,匆匆跨出大门。
在他身后,那未来得及熄灭的蜡烛,火苗摇舞、跳跃,火焰的颜色越烧越亮,越烧越亮,火苗壮大成一簇火焰,摇摆不定。
这支火,一整夜都未熄灭。
陈贤易的营区先亮起火光,这簇火来势汹汹,火舌舔舐着每一根支帐的粗木,燎过布质帐幔,从一个角落快速蔓延,吞噬了一整个营帐。
随后火光跳到另一个营帐上,风卷残云地吞噬着一切,火势烈烈,烧得愈发凶猛。
整肃军备的骑兵先行杀出,和陈贤易这方的骑兵交战,刀剑铿锵,马蹄踏踏,人潮一哄而入,冲入火场。
刀戟相交,发出铿然锐鸣;火焰熊熊,掩映人仰马翻;人声交杂,惨叫不绝于耳。
士卒在火焰里厮杀,伤残者被丢到火海里,陈贤易的营区遭到重击,频频退败,眼看己方被杀得措手不及,陈贤易收拢起兵马,绕出营,一头猛扎入王翰的营区。
霎时,王翰的营帐区里也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双方的火焰似攀比哪方烧得更旺,夜色里火光冲天,黑烟缭绕。
双方的军备粮草在大火里付之一炬,化作焦炭,士卒们怒于对方手段之卑劣,双方头目憎恨对方的背叛,所有人堵上了全部身家性命,背水一战。
这一仗,打得格外凶残。
不远处的山丘上,两道人影立在小丘上,俯瞰这熊熊烈焰。
耳畔的风声盖过人声,风声忽歇,人声又响,鼻间似有若无地飘着焦炭味,视野里,远方天际被横切成了两半,一半是暗黑的穹顶,一半是红橙的火海。
二人眺望同一片景色,所思各异。
温戎头一回见识到了公主的手段。
这一程磕磕绊绊,她都挺过来了,不仅如此,她仅凭一人离间了双方首领,致使两军交战,这其中所需要的谋略和胆量,非他能及。
主子还是太小看她了。
倘若日后与她为敌,定不得掉以轻心。
而祝青鲤在这场大火里,真正见识到了从厮杀中夺出来的主权。
乱世里,现实比她想象的要残酷,今日她若心怀怜悯放走这群匪兵,明日他们的铁骑便会踏碎皇城,今日她若手软,明日他们就会残忍地将她置于死地。
在这个乱世,她谋生的手段并不多,稍不留神,就会成为别人的刀下亡魂。
她必须摒除那些无用的善良,才能往上爬。
站得越高,目之所及的苍生,才越广。
躁动的火焰蚕食着人声,地动山摇的冲锋叫喊,激烈的厮杀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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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将近一个时辰,战况愈加分明了。
人多势众的陈贤易,由于没有周密策略应对夜袭火攻,三千多人的兵马死伤惨重,折了一半。而带着王翰出逃的皆是精锐,虽有不到两千人,却在火攻的配合下得势,攻进了陈贤易的帐内。
人不在主账,王翰下令围剿,一群人翻遍还未烧起来的营帐,一个个地寻找陈贤易。
眼看战局明了,王翰让身边人去扑灭余火,抢救出还未烧着的物资和余粮,只带了两三精锐,搜索藏身的政敌。
掀开最角落的帐幔,陈贤易正抱着自己的娇妻美妾惊恐地躲藏。
下人欲上前斩杀,不料帐外埋伏了几个残兵,他们一入帐,马上鱼贯涌入,背后偷袭了王翰的手下。
王翰暗道杀人心切,竟被他们埋伏了一手,捡起地上的大刀,挥砍着严防死守。
帐内又是一阵骚乱,兵刃挥击相交,铿然作响,大刀迎着长剑,由防转攻,血花四溅,美妾尖叫着抱作一团。
陈贤易眼看暗杀无果,也自地上捞起一把染血长剑,直朝王翰面门劈下。
王翰堪堪躲去,被削掉持刀的左手,又转做右手持刀,吃力地迎击拼杀,野兽般嘶吼着捅了陈贤易一刀。
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两个人浑身血淋淋的,横劈竖砍,帐内血点横飞,到紧要关头,陈贤易扔掉了武器,大吼一声,炮弹般往王翰身上撞去——
“咚!”
一声压抑的闷响,王翰被撞在帐边,掀翻了整个营帐,厚实的拳头一下下挥舞在王翰脸上,他气急败坏,躬身蓦然挺起,翻身压上,抄起匕首,直直扎下。
陈贤易一阵手脚挥舞后,四肢渐渐软了下来,死死地瞪大眼珠,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最终不敌身亡。
王翰翻滚着坐起,整张老脸血迹斑斑,他朝地上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抹去血正要站起。
转头刹那,整个人却定住了。
一抹窈窕倩影在火光中款款踱步而来。
她身后,一道暗影左右闪杀,所过之处,扑上来的士卒皆被这阵黑风扫飞。
女子悠悠然停步,立于跟前,瞳眸里毫无半分惊慌失措,更无柔弱驯服,而像一池静谧的,深不见底的湖泊。
水面潋滟,眉眼带笑。
水底深寒,冰冷讥诮。
“王翰,你挺有本事啊。”她闲庭信步,围着他转了半圈,停在身后,语气里满是讥讽,“一千多人打败了三四千人,该夸你老谋深算呢,还是运气好?”
没等王翰开口,他脖颈上横来一把长剑,眼前黑衣暗卫冷脸垂眸,静默着等候杀令。
火光下,对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情绪。只一眼,王翰就认出了他,又惊又喜:“居然是你,温……温戎?你怎么在这?二殿下呢?”
他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双手握着脖颈上的剑身,咽了口唾沫,故作镇定:“是你主子让你来杀我的?”
祝青鲤站在王翰身后,将温戎的神色尽收入眼。
她想起来,那夜从陈贤易口中听到祝远和王翰曾经共谋逆反的秘事。不知真假,但看王翰对温戎的态度,多半是真的了。
王翰和祝远相识,也算是共进退过的盟友,既然如此……
“如果是你主子让你杀我的,我就认了。”王翰咧开嘴,吐去血水,兀自笑了起来,“如果不是,你这算不算……自作主张……逆主抗命呢,呵呵呵……”
温戎蹙眉。
祝青鲤心有不耐,抬眼注视着他,声渐冷:“温戎,动手。”
温戎虽横剑贴着王翰脖颈,闻言,却依旧未动,垂着眸,情绪悉数掩在长睫阴影下,不知所想。
“二殿下素来……待我极好……如果知道是你杀了我,呵呵……会不会降罪重罚……疏远你呢?”王翰盯着他,一边循循善诱,一边慢慢地,将横在脖颈上的长剑
——推开了。
“温戎!!?”
“谢谢你,温戎义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