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山川风月与君同 > 47.襄王府案(三)
    风从槐树顶上穿过,把几片花瓣吹落在石桌上。谢倦伸手拈起一片贴在指尖看了看,又随手吹掉了。

    “话说回来,”孟观澜托着腮,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起来,“你们三个是怎么凑到一起的?我是说,陈茗是先认识陆臻的吧?谢倦呢?”

    陈茗不打算说实话。她能说什么?说她以前暗恋谢倦?

    陆臻看出来了,率先接口道:“他是我同窗。”

    谢倦:“对,我偶尔去书院听课。”

    陈茗惊奇了一下:“你去听课的时候都带了瓜子,还总拉着别人说话,哪来的时间听课?”

    谢倦正色:“我听课效率可高,一节课听半刻钟就能消化一天的内容。”

    陆臻在旁边拆台:“是,他用半刻钟听课,剩下半个时辰在跟同窗传纸条聊他家的生意。”

    谢倦一摊手:“两不耽误。”

    巳时三刻,笄礼正式开始。襄王陈玦在主位落座,刘氏坐在他左手边,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东向设了正宾席,陆臻的母亲陆夫人今日穿着石青色的团花褙子,鬓边簪了一对白玉扁方,整个人端稳从容。陈茗坐在次席,身边是孟观澜。

    “你妹妹长得真好看。”孟观澜压着嗓门说。

    陈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陈蓉今日穿了那件杏黄色的锦袍,领口的折枝梅花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的头发已经梳了起来,用一枚赤金缠枝簪固定,簪尾垂着一缕细细的珠串,衬得她脖颈修长。她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下颌微收,神情是少女特有的羞怯与庄重交织。

    这一幕让陈茗恍惚了一瞬。她想起自己及笄那年,一家人在花厅角落里摆了个席,仆人丫鬟们围着刘氏给她插了一根银簪,说了几句场面话,也就散了。

    之后不久她就出发去了金陵,也就把这事忘记了。

    “云山?”陆臻从她身后探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醪糟汤圆,“吃点甜的。”

    陈茗接过碗,勺子在汤里搅了搅,热气扑在脸上。

    礼成之后是宴席。宾客们换了位置,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刘氏在席间陪了几巡酒,便以身子不适为由退了席,把场面交给了张氏。张氏如鱼得水,拉着各府的太太们讲陈蓉的才学品貌,从琴棋书画说到女工针凿,讲得滔滔不绝,席间赞声不已。

    陈蓉坐在张氏身边,低着头,手指在桌下绞着帕子。她的鬓边新换了那支紫玛瑙丁香花簪,是张氏从库房翻出来的,说是徐氏的陪嫁。

    “你这簪子倒是好看。”邻座一位太太凑过来打量,“这玛瑙水头足,不是寻常货色。”

    陈蓉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那位太太的肩膀,落在席尾的陈茗身上,转瞬又收回去。

    陈茗心里一阵嗤笑,她知道母亲当年下葬前府里整理她的陪嫁,张氏趁那会昧去了不少。

    申时,宾客散尽,襄王府恢复了平日该有的安静。陈茗送孟观澜和陆臻到角门,孟观澜拉着她的手说:“你三妹今天真漂亮,那簪子配她。”

    陈茗看着孟观澜上了马车,目送陆臻的马车在巷口拐弯,才转过身往回走。容英阁的灯还亮着,张氏的说话声从窗缝里漏出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但语调轻快,心情显然很好。

    陈茗没有去打扰。她从容英阁的院墙外侧绕过去,往自己住的偏院走。初夏的夜风带着槐花和青草的气味,从墙头拂过来。

    偏院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她推开门,看见书房桌上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匣面上没有花纹,也没有上锁。她轻手轻脚地打开,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根乌木簪,簪首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的纹路很细,雕工十分用心。没有落款,也没有书信,好像这个匣子是凭空出现的。

    陈茗觉得这簪子像是她母亲的审美。她把那根乌木簪收进了枕下的暗格里,和母亲留下的那对翡翠耳珰放在了一起。

    陈茗本是回府小住几日,顺便陪陪父亲,连日奔波,她也乐得在自家院子里歇一歇脚。陈蘅也和夫家那边说定了,要回来小住一个月。

    笄礼结束的第三天,府中尚未从那一场热闹中彻底安静下来。张氏房中那些从苏州请来的梳头嬷嬷还没走,江宁织造局的锦袍也还挂在容英阁的紫檀木衣架上。陈蓉添了新首饰,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比从前更爱在花园里转悠。

    这日午后,陈茗正窝在窗下翻一本从风月司带回来的卷宗,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婢女春诗慌乱的声音。

    “二姑娘!二姑娘!张姬那边出事了!”

    陈茗放下卷宗,抬眼就看见春诗那张煞白的脸:“出什么事了?”

    “张姬她……她被人杀了!”春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在……在她自己的卧房里,开膛破肚,满地都是血……”

    陈茗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上,快步出了院子。她一边走一边问:“什么时候发现的?谁先看见的?正妃知道了吗?父王呢?”

    “是张姬身边的夏词最先发现的,午时去送茶点,在窗口就……就看见了。王妃已经过去了,王爷……王爷今日一早出城去了法觉寺,还没回来。”

    法觉寺,就是玄空观旁边的那座寺庙,父亲偶尔会去那里和住持喝茶下棋。

    她没有再多问,加快了脚步。

    张氏住的容英阁坐落在王府东侧,是个三进的院落,比正妃刘氏的住处还要宽敞几分。这原是襄王当年宠她时特意拨给她的,后来她生下世子陈茂,这院子便更无人敢置喙了。

    容英阁的院门大敞着,不止一个人的哭声断断续续,混着慌乱的脚步声和瓷器摔碎的声音,从内院的方向涌出来。几个丫鬟瘫坐在廊下,有的捂着脸哭,有的趴在栏杆上干呕。

    陈茗跨进正门,穿过前厅,绕过那面绣着牡丹的紫檀嵌玉屏风,就看见刘氏站在卧房门口的廊下。

    刘氏身边的管事妈妈站在一边,脸色铁青,看见陈茗来了,冲她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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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努嘴。

    刘氏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妇人,保养得宜,平日里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端方模样。但此刻,她的嘴唇微微发白,握着帕子的那只手攥得指节都泛了红。

    “母亲。”陈茗叫了一声。

    刘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陈茗走到卧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只一眼,她就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

    空气粘稠得很,带着一丝血腥气。

    张氏躺在床上,脸朝着天花板,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她穿着一件杏色的寝衣,领口的系带松松地垂着。从胸口到小腹被整个剖开,皮肉向两侧外翻,露出暗红色的内里。

    血浸透了被褥,顺着床沿往下淌,在脚踏上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地毯吸水,那一圈暗红色的水渍边缘洇开,像一朵不祥的花。

    陈茗在门口站了片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只得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张氏的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腹部,没有被绑缚的痕迹,也没有挣扎的痕迹。她颈间那串碧玺珠子还在,珠子上没有沾血。翻到在床沿的杯子里还剩半盏酒,地上还撒了一点。

    酒是热的,说明她死前还坐在床上喝酒。

    陈茗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开始打量房间的布局。卧房不大不小,一进门的左手边是梳妆台,几根簪子散在台面上,铜镜歪着,映出半张血床。

    窗下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只青瓷酒壶和几只酒杯。衣架上搭着一件时兴的褙子。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香炉,炉盖被掀开放在一边,香灰撒了出来。窗子是半开的,窗台上有一道极浅的鞋印,半只脚掌,应是有人踩在窗台上借力跳进来过。

    “到底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静,问的问题却跟没问一样。

    管事妈妈抖着嗓子回话:“午后张姨娘歇午觉,不让旁人在屋里伺候。夏词在廊下守着……”

    “屋里之前可有人进出?”

    “没有。姨娘休息时,门是从里面闩着的,我们推不开,去库房拿了钥匙才打开的。”

    陈茗退出来,走到刘氏面前:“母妃,里面的人动过没有?”

    “没有。”刘氏压低了声音摇摇头,“夏词发现之后就跑出来喊人了,我让人把门守住,没让任何人进去。”

    “那可有谁去通知父王?”

    “已经让人骑马去了法觉寺。”

    陈茗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卧房里面那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太奇怪了。

    开膛破肚这种事,寻常人来做,一定会弄得满手满身都是血,衣袍上、袖口上、甚至脸上都会沾到。但现场的脚印只有窗台上那一处极浅的鞋印,房间里其他地方没有多余的血迹,没有拖拽的痕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张氏被杀的时候,似乎没有挣扎。

    要么是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要么是她认识凶手、信任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