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襄王府的笄礼如期而至。
天光初亮时,容英阁的灯便亮了。丫鬟们捧着妆奁,在廊下来回穿梭。张氏昨晚宿在西厢,天没亮就起身盯着陈蓉梳妆,一应首饰换了一遍又一遍。
正院的花厅里摆了八张紫檀圆桌,桌上陈设着官窑的粉彩茶盏和时令鲜果。宾客们陆续到了,各府的夫人太太们由刘氏亲自迎入花厅,欢声笑语透洋溢在襄王府里。
陈茗到的时候,正好听见张氏在廊下拉着一位太太的手寒暄,声音比起平日来高亮了不少。
“我家蓉儿不懂事,笄礼这么大的事,前些天还嫌那腰封上的珍珠小了,闹了小脾气。到底是小姑娘家,不知轻重。”
那太太笑着应和了几句,陈茗从她们身侧走过,目不斜视。张氏的目光在她背上打量了一瞬,很快就厌烦地又移开了。
“元和县主到——”
两匹通体雪白的西域马拉着朱漆马车停在府门前,银灰色的缂丝的车帷,四角缀着铜铃。随行的是四个骑马的女卫,一律窄袖青衫,腰间挂短刀,马鞍旁系着箭囊。行人纷纷避让,在巷口探头张望。
车帘掀开,陈蘅扶着女卫的手下了车。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广袖罗衫,腰间坠着一枚羊脂玉连环佩。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中簪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凤口衔着一串米珠,垂在额前微微晃动。她的眉眼和刘氏有五六分相似,细长、清冷、不动声色,但相比刘氏眼底的沉沉倦意,陈蘅眼底是一种锋利的平静。
刘氏亲自迎到正厅门口。母女见面,没有多余的寒暄,陈蘅只微微欠了欠身,叫了声“母亲”,刘氏点了点头,说了句“进来坐”。两人并肩走进正厅。
陈茗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想她这位嫡长姐的派头还是跟原来一样,甚至架势更足了。
陈蘅入座后,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先在张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陈茗,微微点了下头,最后落在坐在首席的陈蓉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及笄礼正式开始前,宾客们还在花厅里吃茶寒暄,襄王府的后花园临时开了两桌席面,专门供年轻一辈的客人歇脚闲聊。
孟观澜来后,陈茗带着她从侧门溜出来,在假山后面的石桌旁坐定。桌上摆了几碟蜜饯和桂花糕,是陈茗提前让厨房备下的。
孟观澜今日穿了一件豆绿色的窄袖襦裙,头发绾成简单的螺髻,插了一支青玉簪,比起前些日子那股楚楚可怜的风致,如今多了几分利落。
她拈起一枚蜜饯梅子放进嘴里,立刻皱起了脸:“这是谁买的?酸死了!”
“我让小厨房买的。”陈茗理直气壮,“办席面总要备些酸的,给太太们开胃。”
“那太太们的牙口真是好。”
陆臻从花厅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藕粉桂花糕,热气袅袅地往上冒。他把碟子放在石桌上,在陈茗旁边坐下,顺手把另一只手里的油纸包打开,是一包切好的糖渍山楂片。
“别吃那个了,”他朝孟观澜的方向略一扬下巴,“吃这个。”
孟观澜眼睛一亮:“陆臻你也太好了吧!”她拈了一片山楂片送进嘴里,表情立刻舒展了,“好甜你在哪买的?”
“后街老张记,他家山楂是拿桂花蜜渍的,比别处的软些。”
陈茗拿起一块藕粉桂花糕咬了一口:“谢倦呢?他说要来,怎么不见人?”
陆臻往花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被他娘摁住了。在里头跟几个太太应酬,走不脱。”
孟观澜好奇:“他母亲也来了?”
“来了。”陈茗咽下嘴里的糕点,“谢夫人进门先找张氏说话,两人从前在生意场上打过交道,熟得很。这会怕不是被拉着在哪儿看首饰呢。”
正说着,花厅门口一阵骚动。几个丫鬟端着果盘进进出出,张氏又脆又亮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哎呀谢夫人,您太客气了,我们蓉儿的笄礼哪敢劳动您破费……”
隔着半座园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茗和陆臻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谢夫人是个精明人,她喜欢谁不喜欢谁都不影响她跟这个人打交道。孟观澜只管低头吃山楂片,耳朵却竖得笔直。
不多时,谢倦终于从花厅里脱了身。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锦袍,腰束银白绦带,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起,整个人收拾得整整齐齐,完全不似平日懒散。但走近了一看,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嘴角的笑意也带着三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跑出来了?”陈茗放下糕点。
“跑出来了。”谢倦在石凳上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娘跟张姨娘聊完首饰聊料子,聊完料子聊我什么时候成家,要不是我说要去净房,这会儿还在里头被盘问。”
孟观澜笑得肩膀直抖:“你也被催婚?”
“我?”谢倦指了指自己,表情极其诚恳,“我这种三不五时在外头跑的浪荡公子,谁敢嫁?人家姑娘嫁进来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图什么?图我家的钱?那我倒是有。”
孟观澜笑得更厉害了:“谢公子你这脸皮真是……”
“没办法嘛生意人,脸皮薄了没法活。”
陈茗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倦,一半自己吃了:“你娘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回头又该念叨了。”
“她念叨她的,我左耳进右耳出。”谢倦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放在桌上推给陈茗,“对了,给你妹带的。笄礼贺仪,迟了些,门口不收了。你要是觉得合适就拿去送你妹妹,要是喜欢就自己留着。”
陈茗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对青玉耳珰,玉质温润,雕成两片小小的竹叶形状,边缘磨得很薄,对着光能看出竹叶的脉络。她看了半天,抬起头来:“这不会是你昨晚上临时买的吧?”
“那不能。”谢倦一脸正色,“我提前半个月就准备好了。”
陆臻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昨晚上我们在一起,他在潘楼街转了半圈就选中这对,还跟掌柜讨价还价了一刻钟。”
谢倦咳了一声:"陆二你这人……"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可以不说。”
“不说事实说什么?”
“说点好听的!”
陈茗把那对耳珰拿出来比了一下,青玉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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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日光,衬得她耳廓的肤色又白又透。
孟观澜凑过来细看,啧啧了两声:“谢公子眼光可以啊,这玉水头好,雕工也细。”
谢倦略显得意地弯了弯嘴角:“那是。也不看谁挑的。”
陆臻:“我挑的。”
谢倦白他一眼:“主意是我拿的。”
“看东西是两个人一起看的。”
“最后拍板的是我。”
“钱是我出的。”
谢倦噎了一下:“……陆二你非要在这时候跟我掰扯这个?”
“礼尚往来。”
孟观澜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扶着石桌,一手捂着肚子。陈茗也笑,把耳珰收回盒子里塞进袖中,忽而正了正神色,对陆臻道:“行啦,别拆他的台了,我晚上拿去给三妹。”
她转向谢倦,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气,慢悠悠地道:“你挑的也好,他出的钱也罢,本郡君心领了便是。不过下次若再临时抱佛脚,我可不收了。”
“这怎么能叫临时抱佛脚?”谢倦一脸冤枉,“我真的是提前半个月就在想了,就是……买东西拿主意慢了些。”
陆臻:“慢了些,慢到笄礼当天才买。”
“……你闭嘴。”
孟观澜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端起茶盅灌了一口,凑近陈茗:“诶,你们风月司的人平时也这么说话?还是只私下里这样?”
陈茗想了想,认真回答:“管天地在的时候不敢,怕他让我们去跑山头。权晚在的时候更不敢,怕他记仇。就咱们几个的时候可以。”
“那权晚记仇吗?”
“记!”陆臻和谢倦异口同声。
“有一回谢倦在塔里说他手里那只猫像面团成精,”陆臻语气平平地补充,“第二天他去送办案的文件时被权晚‘不小心’撒了一身茶水。”
谢倦哭丧起脸来:“那天的茶水烫得我手背红了一整天。”
孟观澜眼睛都亮了:“这人好有意思!”
陈茗摇摇手指:“有意思倒是真的。只不过你要是真进了月司,可千万记住了——”
“记住什么?”
“别惹权晚。”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孟观澜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连连点头:“好好好,记下了记下了。”
槐花的香气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四个人的发上、肩上、茶盅里。
谢倦靠在假山上,眯着眼看头顶的树影,忽然开口:“等以后老了,到乡下买个院子,种几棵槐树,夏天搬个竹椅在树下躺着,什么事也不想,就晒月亮。”
陈茗转头看他,挑眉:“谢如许,你今年才不到十九。”
“想想又不花钱。”谢倦理直气壮。
孟观澜也跟着抬头望天,语气里带了些神往:“那院子最好种一片竹林,旁边再开一小块药圃,种些常用的草药……”
陆臻不紧不慢地接上:“还要有一条沟渠,引活水进来,可以做个水车,带磨盘的那种。”
陈茗看着他:“你到乡下种田也要做机关?”
“水车能提高农业效率。”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