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谢倦的声音从渠中深处传来,带着压抑的鼻音。
陈茗不再停留,转身钻进了通风渠。身后传来铁栅栏重新合拢的碰撞声,金属脆响,一声接一声,然后化作了寂静。
那只三花猫在黑暗中拱进了陈茗的怀里,温热的身体蜷成一小团,呼噜声在逼仄的甬道里微微颤动。
他们从通风渠狼狈地爬出来的时候,外面依旧是一片漆黑。
出口在京城西郊一片废弃的陶窑后面,窑口长满了齐腰的野草,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摆和靴面。陈茗把三花猫放进谢倦怀里,转身去看身后的京城。
整座城池的上空被浓烟笼罩着。风月司所在的那片区域,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地面上,几条街的房屋都在燃烧。她看见不夜城的穹顶在火光中塌陷了下去,那些曾经悬浮在头顶的发光石一颗一颗地暗下去,烛火被逐一碾灭。
管天地没有出来。
权晚也没有出来。
陈茗站在陶窑的废墟之间,看着远处的京城被火海一点点吞没,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城池。它太大了,大到可以同时容纳无数种秘密和无数种谎言。它也太小了,小到一场火就能烧掉她所有以为坚固的东西。
江行之带兵围了京城。
这个念头如冰锥一般扎进陈茗的后脑勺。那个在醉仙楼上替她斟酒的男人,那个在龙门渡握着她手腕将她扶上大船的男人,那个在花庄牢房里和她一起循着水流声找出逃路的男人,此刻也许正站在城楼上的某一处看着这片火海。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陈茗自言自语。
“陈二姑娘,好问题。”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陈茗的脊背在一瞬间绷紧,曲流从腰间甩出,长棍展开的金属脆响划破了黑夜的寂静。转身的片刻,棍头已经指向了身后那片被夜雾笼罩的野地。
“江、行、之!!”
一匹高头黑马缓步踏出陶窑的阴影。马背上坐着的男人穿了一件玄色暗纹的锦袍,外罩同色大氅,腰间的蹀躞带上悬着那枚薛如归刻的双兽纹玉佩。他面色从容,眉骨上那道结了痂的旧伤在身侧侍卫灯笼的焰光中泛着淡淡的白,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身后跟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马上坐着一个穿素色布衣的姑娘。她的长发被晨风吹散了几缕,肩上挎着那只她从未离身的旧药箱。
孟观澜。
陈茗瞳孔慢慢收紧。
江行之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没有急于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冷淡沉稳:“你长得很像她。”
陈茗握着曲流的手指收紧了。她知道江行之说的是徐瑕,她母亲。
“你认识我母亲。”陈茗没有用问句。
江行之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被什么不太重要的细节分散了注意力。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正在燃烧的京城上空:“她死的时候,我在京城任推官。那桩案子报到刑部的时候,我以为是普通的劫案,后来才发现不是。”
“那后来呢?”
“后来查了八年。”江行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查了那批官粮的流向,查到最后发现,当年下那道命令的人,至今还在皇位上坐着。”
风从野地里穿过来,吹动他大氅的下摆。
“这听起来像个不错的借口,可当年之事,究其原因,各方关系,可不至于火烧京城,”她冷淡道,“你亲自动手不错,可这个理由,太假了。”
江行之没有回答。他身后的甲士们从雾气中陆续现身,铁甲隐隐泛着冷灰色的光泽。这些人沉默地列成阵型,把陶窑附近这一小片开阔地围得密不透风。
陈茗的余光扫过那些甲士,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一下。她和谢倦、陆臻三个人都被下了药,药效虽然褪了大半,但四肢仍有发软的余韵。谢倦左臂的烧伤还没有处理,陆臻并不会武功。
实在不算有利,或者说,情况很糟糕。
他们站在这片被围住的空地上,身后是倒塌的陶窑,身前是整列整列的甲胄和兵器。而在所有人之后,孟观澜坐在马上,低着头。
“你带她来做什么?”陈茗问,目光越过江行之,落在孟观澜身上。
江行之顺着她的视线侧了一下头,究竟有没有看孟观澜也不好说,道:“她是我的人。她父亲是我的人。整件事里,她只是听命行事。”
“不,太医令孟昂入宫多年,岂是你能轻易接触到的人……”陈茗在危急的时候越发冷静了下来,权晚说过的每一句话此时在她脑海里无比清晰,“是九华公主,对不对?”
“要造反的人,是九华公主。”陈茗再次重复了这句话。
“今夜城里乱成这样,却迟迟没有正经的命令下来,唯一一个可能,”陈茗深吸了一口寒夜中的凉气,让自己保持清醒,“皇帝在你们手里。”
“不过,这很难。”陈茗随之报以轻蔑的一笑,“我想你们大概也是……给他下药了?以孟昂在宫中多年,这不难办。”
此时陆臻和谢倦一左一右站立在陈茗斜后方,为她保驾护航。陈茗的想法很简单,他们出来的时候服用了权晚给的解药,能拖延的时间越长,他们的体力恢复的就越多。
生死存亡之际,绝不能掉以轻心。
江行之看起来很有耐心,又或者他本来就想放陈茗一把,一击不中,陈茗便把目光投向他身后。
“孟观澜。”她喊了一声。
枣红马上的人终于抬起了头。素色布衣的姑娘那张平日里温润灵动的脸此刻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微红。她看着陈茗,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轻轻地摇了摇下颌。
然后孟观澜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是她平时的样子。她从马鞍旁边解下一柄短剑,缓缓拔剑出鞘,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
“陈茗,别问了。有些事,问了也不会改变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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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并没有问什么。陈茗在心里说。
是你太害怕了,孟观澜,这话在你心中已经重复了很多遍了吧?
孟观澜往前走了两步。
“你父亲让你来杀我。”陈茗挑眉,万千心绪被她强行压下,只露出一副无所顾忌的态度。
孟观澜还是没有回答。
“你父亲让你来做这件事的,对吧?”陈茗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固执的追问,“那你呢?”
孟观澜的脚步顿住了,她知道陈茗是在下意识的为她开脱。
她右手握着剑,左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曲。她瘦削的轮廓也在轻轻颤抖。
“我父亲……”这个称呼在她舌尖上搁了很久才勉强推出来,“我父亲让我做完这件事,做完就可以离开。他说他帮我安排好了去南边的路,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孟观澜握着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努力在做一个永远也做不完的决定。
“陈茗,”她说,“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真心把你当过朋友。”
她的剑尖垂向地面,剑身泛着一层薄薄的寒光:“我现在回答你。”
她往前再迈了一步,走过一段很长很长的距离,从扬州到京城,从悬崖到火场,然后,她举起了剑,剑尖朝前,对准了陈茗的胸口。
谢倦往前冲了半步,被陈茗伸手拦住了。陆臻的铁匣在手中微微抬起,钢针的蓝光在匣口一闪,也被陈茗用目光压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静静地没有动。
孟观澜的剑尖在距离她胸口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住了。
陈茗等待着,等着孟观澜手里的剑再进一步。只需一步,她就会利落地反击,挟持孟观澜。但挟持她有什么用,她对江行之很重要吗?
“啪——当——”
就在陈茗思索间,一根短树枝飞射而来,短剑应声落地。
与此同时野地尽头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穿过薄雾和风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丫头,好久不见了。”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凝住了,陈茗循声回头。
废墟的边缘,有一根被烧断了一半的廊柱,旁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那是一个穿灰白僧袍的老尼,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的顶端被磨得光滑发亮,杖身有几处细密的裂纹,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她的背微微佝偻着,身形瘦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的眼睛很亮,那双苍老的、被岁月一层一层覆盖过的眼睛里,有一种正在慢慢烧起来的东西。
“妙心师太。”江行之叫出了一个名字,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老尼姑点了点头:“是我。”
她进前一步,银发凛凛于额前,“或者你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郑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