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山川风月与君同 > 70.两江粮案(三)
    “附近有家津门镖局,什么人都有,去看看。”谢倦附在朱月棠耳边道。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耳畔,谢倦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一丝磁性,扰人心弦。朱月棠呼吸微滞,指尖无意识地蜷紧,耳尖泛起一抹薄红。

    他向来轻佻散漫,此刻却难得沉静,字句间的气息若有实质,在她耳侧轻轻一触,又悄然退开。她本该识礼地避开,可那一瞬的心跳失序,却像是被风惊动的烛火,晃了晃,又无声地烧得更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离得太近了,于是摆出一张笑脸,蹦蹦跳跳就回到了原本的位子。

    陈茗一直在东张西望,倒是没有注意这俩人:“去哪儿去哪儿?一会回来说不定还能凑上热闹。”

    “少东家——”右岸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戴斗笠穿竹鞋的中年人,正在向谢倦挥手。

    北地河漕,只要水能流到的地方,哪处码头没有他家的旗号?但凡能停船卸货的埠头,必能看到谢家的铺面。

    几人闲说着迈步上岸,沿着小路七拐八拐。

    津门镖局的朱漆大门半敞着,门楣上悬着的青铜铃铛在河风中叮当作响,门槛上深深的车辙印里显见每日车马进出频繁。

    陈茗一脚跨过门槛时,正撞见两个趟子手抬着樟木箱出来,箱角包着的黄铜在日头下晃出刺目的光。

    院中青砖地上纵横交错着长兵器留下的刮痕,墙边一株老槐树上钉着几排飞镖,树皮早已被扎得千疮百孔。有个赤膊汉子正在树下磨刀,他古铜色的背肌随着动作起伏,汗珠顺着脊椎沟滚进束腰的牛皮腰带。

    “客官是来托镖还是拜师?”汉子见到几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听声音,还很客气。

    饶是如此,还是把朱月棠吓得不轻。

    汉子随即将人引进正堂。

    正堂香案供着真武大帝,三炷线香青烟袅袅。陈茗注意到香炉旁摆着个奇怪的铁匣子,匣面阴刻着浪花纹,锁孔里还沾着暗红碎屑,显然最近打开过。

    按照她的猜想,应该是值钱的宝贝。

    “当家的到——”随着这声吆喝,屏风后转出个中年人,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则戴着只露指铁手套。他笑吟吟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时,只是眼白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宛若常年浸泡在药水里的蛇胆。

    “当家的,”陈茗上前深施一礼,“我们是想来看看此处有没有会功夫的武婢,想招揽做贴身护卫。”

    朱月棠不会武,又从未到过远处,陈茗和谢倦担心有点什么事照应不来,就想替她招揽武婢贴身护卫。

    中年人眼球在眼眶中转了两转,笑道:“有是有,只不过女子在我们这里是不能公开挂名镖师的。不过也有大户人家的小姐来我们这里寻求帮助,只是按你的意思是要雇走不还了……这得问问她们的意思。而且我们培养比这么多年这些花费……”

    到底是个生意人,陈茗暗自思忖。

    陈茗一身打扮虽然特意简朴了,但她那与生俱来的贵气明眼人一看便知。

    中年人眼神又在谢倦身上停了停:“晋商,倒是多会雇佣‘婆子’押送女眷财物。”

    “您开个价吧。”谢倦合上手里的折扇。

    “柳丫头,出来吧。诸位,外面请。”

    刚出正堂,陈茗忽听头顶一声轻笑。她抬头见一绯衣少女斜坐飞檐上,足尖勾着半出鞘的柳叶刀,腕间金铃随她晃腿叮咚作响。

    “诸位,这是我的养女柳烟儿。女大不中留,我个开镖局的也不能管她一辈子,正好,她自个儿也想闯荡闯荡。”柳当家道。

    柳烟儿从屋檐翻身而下,瞬息落地。

    陈茗心里暗暗称奇。

    “姐姐我跟你走!这个破地方,我是一天也不想多待了。”柳烟儿撇嘴,好看的眉毛皱成一团。

    “多谢柳当家,您看……”陈茗表示满意。

    柳当家伸出五个指头。

    “五百贯?!我可以去御前请个教头了吧!”陈茗瞪大了眼睛“就算是长契,十年二十年,三百贯也到头了。禁军的月俸才三贯而已!”

    谢倦眉毛轻挑,也有些诧异。

    “虽说不是亲生,但也是我从小养大的……这……”柳当家面露难色。

    “近年一名婢女作价不过五到二十贯,一名武婢,四十贯吧。”谢倦上前一步,“看在是您养女的份上,再加十贯,五十贯,怎么样?”

    “爹,你就让我去吧!”柳烟儿嚷叫起来。

    “成交!”

    谢倦心里有说不出的异样,他总觉得,不该这么顺利。

    朱月棠在跟柳烟儿说小话,全然没有顾及这边。

    “走吧,去请杜先生。”谢倦心中犹疑,也不得不先放下眼前的事。

    陈茗心想,要是这次的拜谒能被史官记下来的话,也没有程门立雪什么事了。

    程颐是睡了,而杜先生,纯属耳背。

    杜先生的宅子在城西一处僻静巷子里,门前两株老梅歪斜着枝干。若在冬日,定是满树缤纷。

    陈茗叩了三下门环,无人应答。又叩三下,仍是一片寂静。

    几个人又轮番拍门,直到拍得指节都红了,里头愣是半点动静也无。

    “先生耳背,得用点非常手段。”谢倦朝墙角一指,“翻进去如何?”

    陈茗还未答话,柳烟儿已经“噌”地窜上墙头,绯红裙子摆扫过青瓦,随即她笑嘻嘻的嗓音:“早说呀!跟个聋子讲什么礼数——”

    话音未落,人已燕子般掠进院内。

    “这丫头……”谢倦扶额。

    院内忽然传来一声暴喝:“何方小贼敢偷我的梨?!”杜先生举着扫帚冲出来,耳背的人嗓门却奇大,震得梨树簌簌落下一阵青果。

    柳烟儿脚尖刚刚点地,险些被一颗梨子砸中脑袋,慌忙摆手:“不是贼!是来提亲的!”

    “提亲?”杜先生眯起老花眼,“我孙女早嫁了!”

    “是替他们提亲!”

    柳烟儿急得跺脚,金铃乱响,“谢倦!朱月棠!您学生!”

    “哦——”杜先生作恍然大悟状,随即又板起脸,“提亲?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月老!”说着把扫帚一横,“翻墙的统统罚抄《礼记》!”

    此时陈茗等人已绕到正门,见状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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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谢倦高声喊:“先生!是我们!”

    杜先生猛地扭头,扫帚一不留神打翻了廊下的腌菜坛子:“谁?!”

    “谢、如、许——”陈茗几乎是用吼的。

    “哦!谢家小子啊!”杜先生终于放下扫帚,掏掏耳朵,“早说嘛,我还当是隔壁王婆子又来偷我的腌萝卜……”

    众人一阵无语,跟着杜先生从院子步入屋内。

    杜先生年近七旬,须发皆白,一张脸皱得像晒干的橘皮,偏生眼神还亮得很,透着股执拗的锐气。

    屋内陈设极简,唯书卷堆积如山,纸页泛黄。

    进了屋,杜先生拎着茶壶给众人倒水,茶水漫出杯沿淌了满桌,他浑然不觉。

    陈茗刚想提醒,却见谢倦悄悄摆手。她仔细一看,原来先生的茶杯压根没底,茶水直接漏进了桌下的木桶里。

    “您这杯子……”朱月棠瞠目。

    “啊?哦!”杜先生敲敲杯壁,理直气壮,“这样省得倒茶渣!”

    谈正事时更荒唐。

    谢倦刚说到“家母反对”,杜先生突然拍案:“什么?你要炖母鸡?”

    “是家、母、反、对——”谢倦贴着他耳朵喊。

    “哦!母鸡跑了啊!”杜先生捋须点头,“跑就跑呗,再养一只!”

    柳烟儿笑得滚到地上,腕间金铃叮铃咣啷响成一片。

    陈茗银牙一咬,也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蹦出一句:“先生!他们想私奔!”

    满室寂静。

    杜先生沉默片刻:“你再说一遍?”

    众人绝倒。

    原来这老头刚才是装的!

    “主要是他母亲不同意。”陈茗看朱月棠几乎不发一言,帮忙开口道。

    她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又有些无可奈何。

    “他娘不同意?”杜先生打断她,嗓门依旧震得窗纸簌簌作响,“那你们来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媒婆!”

    谢倦苦笑:“家母最敬重先生,若由先生出面说说,或许……”

    “或许个屁!”杜先生一拍桌子,茶盏跳起三寸高,“你娘那脾气,当年教你念书时我就领教过,固执得像块石头!她瞧不上棠丫头,无非是嫌她家世不如谢氏显赫,是不是?”

    寻常商贾人家,或保钱、或求权,谢家如果想要寻求庇护自当上娶,朱月棠县令之女反而不配。

    杜先生这话说得对也不对。

    内宅秘辛,有关朱月棠名声,也不好直言,但总归是这个意思。

    朱月棠抿唇不语。

    谢倦轻声道:“先生明鉴。”

    杜先生冷哼一声,从案底摸出个酒葫芦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胡须滴落:“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以为情比金坚就能万事如意。殊不知这世上最硬的从来不是金子,是人心里的成见!”

    窗外忽起一阵风,树叶沙沙,仿佛应和着他的话。

    陈茗忍不住插嘴:“可先生,他们二人真心相爱……”

    真心吗?谢倦在风月司跟她和陆臻说得理直气壮,再不自己找个人,就要被他娘塞到不知谁家姑娘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