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晃了一下,然后稳住。
沈墨渊盘腿坐在干草堆上,把那株凝血草放在膝盖边。右手腕的印记已经彻底黯淡了,像一滩干涸的墨迹贴在皮肤上,连微热都感觉不到。
他闭上眼,催动破厄诀。
灵气从丹田涌出来,顺着经脉往上走——然后卡住了。
像一条小溪流进了干裂的河床,水渗得到处都是,却流不到该去的地方。灵气在经脉里打着旋儿,缓慢得令人发指,每前进一寸都要费很大的劲儿。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灵气在经脉壁上磕磕碰碰,像瞎了眼的老鼠在墙根下乱窜,找不到出口。
他咬着牙,加大催动的力度。
灵气没反应。
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反应。
沈墨渊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双手。麻布缠得紧紧的,木青萝打的结很结实,但有几处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洇成了暗红色。他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不对。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每次催动破厄诀,灵气都会像听到了号令一样,沿着经脉顺畅地奔腾,虽然比不上那些天才弟子的速度,但至少是活的,是有力量的。器灵在时,他能感觉到那些灵气在他体内流淌的感觉——像一条温热的河,冲刷着经脉里的杂质,让每一寸血肉都充满力量。可现在,那些灵气像死了一样,懒懒散散地堆在丹田里,怎么都提不起来。
“是因为器灵……”
他低声说,嗓音在地窖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潮湿的泥土吞没了。
没有器灵引导,他对功法的理解变得模糊了。以前那个苍老的声音总在他耳边指点——“这里收三分力”“灵气往左转”“别硬冲,绕过去”——他以为那些是自己领悟的,现在才发现,那都是器灵在帮他。那些口诀、那些路线、那些窍门,全都藏在那道苍老的声音里,他只需跟着做就行,从没真正理解过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一直在被牵着走。
现在牵绳的人不见了,他连路都找不到。
沈墨渊把拳头砸在地上。
泥土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坑,震得油灯晃了一下,一滴滚烫的灯油溅出来,落在干草上,滋滋地冒出一小股白烟。焦糊味钻进鼻子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草堆的霉味,让他觉得胸口发闷。
他不管。
又砸了一下。
地面闷响了一声,麻布缝隙里渗出的血蹭在了泥土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印子。右手腕的印记在那片血渍旁边,黯淡得像一块褪了色的胎记。
“器灵……”
他看着手腕上的印记,嗓音有点哑。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回答。
地窖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沉闷而急促,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晃来晃去。他盯着墙上那个扭曲的黑影,觉得那影子像极了一个人——像那个苍老的声音活着时的样子,佝偻着背,站在他身后。
但那只是影子。
他闭上眼。
强迫自己冷静。
吸气,呼气。
器灵已经不在了。从他融合那三块碎片开始,器灵就彻底消散了,化作光点融进了他的身体里。那个苍老的声音再也不会在他耳边响起,不会在他修炼时指点他,不会在他挨打时骂他废物,不会在他渡劫时替他挡住致命一击。
他只有自己了。
沈墨渊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地窖的顶很低,用粗糙的木板搭着,木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白毛,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有几根枯草从木板缝隙里垂下来,像干瘪的手指。他能听见上头风吹过地面的声音,呜呜的,像谁在哭。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得像在用锤子敲铁。
“我能自己来。”
他说,嗓音不大,但很用力。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
他回想。
回想第一次引气入体的感觉——那是器灵帮他找到的窍门,让他感应到天地间的灵气波动,然后一口一口地把它们吞进丹田。他记得那股灵气刚进入身体时,像一根冰凉的针,顺着经脉往下扎,疼得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器灵说“别怕,让它走”,他就咬着牙让它走。灵气一路往下,在丹田里打了个旋儿,然后停住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干涸的池塘。
那就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灵气。
回想那些深夜的修炼,器灵一句一句地念口诀,他一遍一遍地跟着练,错了就重来,再错就再来,直到身子都记住了那条路线。有时练到双手发麻,有时练到丹田像被火烧,器灵只说“正常”,他就不敢停。
他那时只是跟着做。
现在他要自己找出那些路线。
沈墨渊把右手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
平缓,有力。
他开始回忆那些口诀,一字一字地念给自己听。有些记得清楚,有些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和几个断断续续的句子。他试着拼凑,像在黑暗中摸一根断掉的绳子,摸到一头,再摸另一头,中间断了一大截,他得自己接上。
拼错了,灵气就乱窜,疼得他额头冒汗。
拼对了,灵气就会往前走一小截,然后停下来,等着他的下一个指令。
他一个时辰才推进了三寸。
三寸。
以前器灵在的时候,同样的距离,一炷香就够了。
沈墨渊咬了咬牙,血从嘴唇上渗出来,咸腥味在舌尖散开。他没管,继续拼下一句口诀。他想起第一次修炼时,器灵说过一句话“功法是别人的,路是你自己的。我只带你走一遍,剩下的你自己走。”
他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油灯的火苗矮了一截,光暗了一些。地窖里弥漫着一股油灯烧尽的焦糊味,混着泥土的潮气,像被闷在一个罐子里。墙上的水珠凝成了一条细细的水线,顺着墙面往下流,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他的额头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麻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背上的衣服也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打了个寒颤,但没睁眼。
但他的灵气往前推进了五寸。
五寸。
他喘了口气,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双手。麻布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他的手指在发抖,因为用力过度,关节都泛着白。手腕上那几道勒痕陷进肉里,像绳子捆久了的印子,又红又肿。
还不够。
他闭上眼,继续。
又过了一个时辰。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灭了,灯芯上冒出一缕青烟,在黑暗中盘旋着升上去。地窖陷入了完全的黑暗,黑得像一个张大了口的深渊,什么也看不见。沈墨渊没睁眼,继续在黑暗中修炼。他能感觉到黑暗的重量,压在他眼皮上,沉甸甸的。
灵气卡在了一个关键的位置——那是筑基期的第一道门槛,需要把丹田里所有的灵气压缩成一个漩涡,然后让漩涡旋转起来,带动全身经脉的灵气循环。
器灵教过他怎么做,但他从来没自己做过。
他试着压缩。
灵气像一滩烂泥,怎么都压不紧。
他加大力度。
丹田开始疼,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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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疼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从后背淌下来,顺着脊柱往下流,滴在干草堆上。
“操……”
他骂了一句,嘴唇在发抖。
但他没停。
他咬着牙,继续压缩。
灵气终于动了,缓慢地、不情愿地,开始往中间聚拢。像一个被赶着走的懒牛,走一步停三步。他能感觉到那些灵气颗粒在丹田里翻滚,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震颤,像无数颗沙子在一个陶罐里晃动。
沈墨渊的太阳穴在跳,青筋暴起。
他不敢松。
一松就全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一整天。他分不清时间,只知道自己一直在重复那个压缩的过程——失败,重来;再失败,再来。丹田疼得他几乎要昏过去,但他死活不肯松手。有一次疼得实在受不了,他整个人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泥地上,闷响了一声,撞得眼前直冒金星。他躺在地上喘了一会儿,又爬起来,重新坐好。
他不能松。
父亲还在葬灵渊下面等着他。
器灵为他死了。
他要是连筑基都突破不了,那他还有什么脸活着?
黑暗中,他感觉到右手腕的印记略微热了一下。
只是一下子,像呼吸一样短。
然后消失了。
沈墨渊睁开眼,盯着手腕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他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但印记没有再热起来。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越跳越快。
“器灵?”
他问,嗓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像一个孩子在小声叫大人的名字。
没人回答。
但他确定那一下不是错觉。印记确实热了,虽然只有一瞬,但那是真实的。像有人在黑暗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只拍了一下,但他知道那不是风。
沈墨渊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继续压缩灵气。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灵气好像听话了一些。
虽然还是很慢,但不再那么抗拒了。它开始按照他的意志,一点一点地往中间聚拢,形成一个模糊的漩涡轮廓。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灵气颗粒在旋转时发出的嗡鸣,像一只蜜蜂在耳边嗡嗡地飞。
他继续推。
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没擦。
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他觉得它在转,虽然转得很慢,像一个生了锈的磨盘,被一头老牛拉着,咯吱咯吱地响。
但它在转。
沈墨渊的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做到了。
他用三天的时间,在没有器灵的情况下,靠自己找到了破厄诀的运转路线,靠自己把那滩烂泥一样的灵气压缩成了漩涡。虽然离筑基还很远,虽然这个漩涡随时可能散掉,但他做到了第一次,完完全全靠自己。
他正想继续推动漩涡,头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木板在响,咯吱咯吱的,像有人在上面跑。
然后木青萝的嗓音从上头传下来,压得很低,但很急,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
“有人来了。是萧衍。”
沈墨渊睁开眼。
眼里满是血丝,眼眶通红,像三天没合过眼一样。他盯着地窖入口的方向,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
“多少人?”
上头的木板沉默了一瞬,木青萝的呼吸声透过缝隙传下来,急促而慌乱。
“一个。”木青萝的嗓音从木板缝隙里挤下来,带着一丝颤抖,“但他是金丹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