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腿扫过去,带起的风声还没落下,那弟子的直刀已经脱手飞出,插进石阶旁的泥地里,刀柄还在稍稍颤动。
沈墨渊收腿落地,脚底踩在青石地面上,鞋底的破洞在阳光下格外扎眼。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几分,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些。第十一次破厄拳之后,他的右手虎口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沿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在灰白的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可他还能站着。
包围圈的执法弟子们面面相觑,没人再急着冲上来。二十多人围攻一个炼气期的少年,打了快半柱香,愣是没法把他彻底按倒。有人身上挂了彩,有人兵器被打飞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个,都在哼哼唧唧地挣扎着想爬起来。
秦霜站在原地,刀尖还指着沈墨渊的咽喉方向,但没有往前递。
她的眉头拧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动作,几乎看不出来,但握刀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她在看沈墨渊出拳的频率和力道——第十拳之后,那拳头的威力明显在下降,从能一拳打飞筑基初期弟子,退到了只能勉强把炼气九层震退两三步。他那破厄拳的威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但沈墨渊没有停。
他甩了甩右手上的血,侧过身,又朝左边扑过去。两名执法弟子同时举剑刺来,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封死了他闪避的空间。沈墨渊没有躲,直接举手抓向其中一柄剑刃。
手掌合拢的,剑刃割破皮肉的嗓音传到秦霜耳朵里。
沈墨渊的手掌被剑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臂上,又沿着手臂汇到手肘,最后滴落在石阶上。他死死攥着剑刃不放,骨头被剑刃压迫,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借着这股力道往前一拉,把自己送到对方面前,然后一拳砸在那弟子的面门上。
那弟子闷哼一声,仰面倒下去,鼻血喷出来,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沈墨渊松开剑刃,手掌上的血已经糊满了剑身,手心那道伤口翻着白肉,边缘不规则,血不要钱似的往外涌。他没时间包扎,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反手一拳又砸向右边那个弟子。
那弟子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吓住了,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剑势一滞,沈墨渊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胸口。那弟子摇晃后退,捂着胸口蹲下去,脸色发白,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秦霜的眉心跳了一下。
她的落在沈墨渊的手掌上——那道伤口太深了,就算他事后包扎,这只手至少半个月不能握拳。可他还在打。他的眼神始终亮得灼人,像一团烧着了就不会灭的火,哪怕燃料已经快烧完了。
“他体内灵气已经枯竭了。”
秦霜忽然意识到这件事。
从第十拳之后,沈墨渊的破厄拳就再也没有带起过灵气的波动——他只是靠肉身的蛮力在打。那金纹炼体术淬炼出来的身体确实比一般的炼气期弟子结实太多,但再结实的身体,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他现在是在拿命硬撑。
秦霜咬了一下后槽牙。
她往前迈了一步,执法弟子们立刻让开了一条路。包围圈在秦霜面前裂开,然后在她身后合拢。她走到沈墨渊面前三丈的位置停下,刀尖垂向地面,没有指着他。
“灵气已经没了吧?”
秦霜开口问。
沈墨渊没答话,只是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满是血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牙齿上沾着血,嘴唇裂了一道口子,一笑就会渗出血来,但他不在乎。
“还有力气笑?”秦霜皱眉。
“力气……有的是。”沈墨渊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的,但语气还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还能……再打二十个。”
话音刚落,他往右侧一窜,一拳砸向一个准备从侧面偷袭他的弟子。那弟子的剑还没举起来,胸口就挨了一拳,整个人往后飞出去两丈,砸在石阶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这一拳打完,沈墨渊的右臂彻底垂了下去。
拳头再怎么握也握不紧了,五个手指略微张着,虎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翻着白肉。整个小臂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肌肉已经到了极限,撑不住了。
他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垂眼喘了几口气,地上洇开一小片汗和血混合的液体,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晃动,模糊不清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执法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沈墨渊又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走在前面的弟子停住了脚步。
“来啊,”沈墨渊说,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腿在发抖,左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弟子的剑尖扫过了他的肩膀,留下了一道半寸深的伤口。血浸透了肩头的衣服,在灰色粗布上洇开一大片深色。
他站起来,又摆出了出拳的姿势。
右手已经废了,他就把左手握成拳头,横在身前。
那把插在泥地里的直刀还在,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白光。沈墨渊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秦霜,咧嘴笑了一下。
“秦师姐……你到现在还没出过手。”
秦霜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她握刀的手放了下来,刀尖垂向地面。她看着沈墨渊,看着他浑身的血,看着他发抖的手臂,看着他脸上那道从嘴角裂到下巴的血痕。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不是在违抗规则。
秦霜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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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少年不是在对抗宗门,不是在挑衅执法堂的权威。他是在用命反抗自己的命运,就像一个人被按在水里,拼了命也要把脑袋抬出水面呼吸一口空气。
他在呼吸。
哪怕代价是浑身是血,是手心的骨头都露出来了,是左肩被刺穿了一个洞,他也不肯低下头去。
秦霜闭上了眼睛。
耳边又想起执法堂长老的话:“秦霜,你是执法堂的人,规矩就是规矩,没有例外。”
没有例外。
她睁开眼,看着沈墨渊。
沈墨渊还在笑,血从牙缝里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但他就是不肯倒下。那只握拳的左手也在发抖,拳头上青筋暴起,骨头在皮肤下凸出来,像随时要破皮而出。
秦霜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扭头,看向身边那几个还站着的弟子,嗓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撤。”
那两个字落在石阶上,像一盆冷水泼进烧红的铁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个执法弟子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说撤。”秦霜重复了一遍,比刚才冷了一分,“没听见?”
执法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收了剑,往山门方向走。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沈墨渊,复杂,好像困惑,又松了口气。被沈墨渊打翻的几个弟子也被同门扶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
秦霜最后一个。
她没有回头,握着刀往山门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就像来时一样。那柄窄身直刀的刀鞘在她腰间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山门外回荡。
沈墨渊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几息。
然后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每喘一口气,左肩的伤口就往外渗一缕血。右手手掌的伤已经麻木了,只有心跳时才会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他的骨头。
他看着秦霜的背影越来越远,终于开口:“你……为什么不抓我?”
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秦霜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山门内侧,背对着沈墨渊,握着刀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话比平时轻了些:“你还能站着,就不算输。”
沈墨渊愣了一下。
“下次,”秦霜顿了顿,又恢复了平时的冰冷,“我不会放水。”
然后她抬脚跨过了山门的门槛,消失在门的另一侧。
沈墨渊跪在地上,看着那道空荡荡的山门,咧嘴笑了一下。血从牙缝里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谢谢。”
很轻,被风吹散了。
没有人听见。
但他还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