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脉比远看时更压抑。
沈墨渊走到山脚下时，才真正感受到那股压迫感——整座山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山石是黑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苔藓，像干涸的血迹。空气里的铁锈味更浓了，混着某种腐烂的甜腻味道，钻进鼻腔里，让人胃里一阵阵翻涌。
山脚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散修三五成群，蹲在岩石后面，视线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有人生着火，火上烤着半只不知名的妖兽，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响，散发出焦糊的肉香。还有几伙穿着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各自占据了一块地盘，彼此之间隔着明显的距离，像画了无形的界线。
沈墨渊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几家的服饰。
万兽山的弟子穿着褐色皮甲，胸口绣着兽头图案，腰间挂着各种兽骨制成的法器。灵霄阁的弟子一身白衣，袖口绣着云纹，个个脸庞清冷，站在一起像一群不沾尘土的仙人。还有几伙他认不出宗门的散修，衣服五花八门，武器也乱七八糟，有人扛着大刀，有人提着铁棍，还有人腰间挂着一排瓶瓶罐罐，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所有人都盯着同一个方向——黑山脉的深处。
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峡谷，两边的山壁像被巨斧劈开的一样，笔直陡峭，缝隙里透出一股幽暗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峡谷入口处笼罩着一层淡黑色的雾气，慢慢翻滚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葬灵渊的入口。”器灵的嗓音在脑海里响起，比昨天更虚弱了，像隔着一层厚布，“等雾气散尽，入口才会真正打开。快了，最多一两天。”
沈墨渊点点头，往旁边走了几步，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
他刚坐下，就感觉到几道视线扫过来。
那些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移开了——不是善意的打量，而是像在估算猎物的价值，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值得抢的东西。沈墨渊低着头，假装没注意到，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他身上的行囊太显眼了。
铁背狼皮裹在外面，虽然粗糙，但好歹能遮住里面的东西。可那个破布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着不少东西——几十块灵石，几块烤熟的狼肉，还有铁牛塞给他的那包草药。这点东西在宗门里不算什么，但在这里，在葬灵渊外围，每一块灵石都可能让人拼命。
“别紧张。”器灵说，“你现在看起来就是个穷鬼，他们不会浪费时间在你身上。”
沈墨渊没说话，但手指松了松。
他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假装休息。耳朵却没闲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有人在低声交谈，压得很低，但在这片安静到诡异的环境里，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他耳朵里。
“……听说这次葬灵渊开启，里面的东西比上次还多……”
“……少废话，能活着出来再说吧。上次进去三十个人，出来三个……”
“……万兽山的人带了一头四阶妖兽，说是专门对付里面的东西……”
沈墨渊听着，心里越来越沉。
四阶妖兽。相当于筑基中期的修士。他连一头一阶的铁背狼都差点没打过，要是碰上四阶的，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器灵说。
沈墨渊没理它。
他睁开眼，看了看天色。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山脊，天光暗淡，好像黄昏提前来临了。峡谷入口处的黑雾还在翻滚，但比刚才淡了一些，隐隐约约能看见雾后面的石壁，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外面。
忽然，一阵脚步声靠近。
沈墨渊睁开眼，看见三个人正朝他走过来。
领头的是个穿褐色皮甲的壮汉，胸口绣着兽头图案——万兽山的弟子。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穿着同样的皮甲，腰间挂着兽骨法器。三人的都落在沈墨渊的行囊上，毫不掩饰。
沈墨渊站起来，背靠着岩石。
“喂。”领头的壮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笑，“炼气期一层？你也是来葬灵渊找死的？”
沈墨渊没说话。
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落在他腰间的破布袋上，举手就要去抓。
“我看看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沈墨渊侧身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壮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狠劲。
“哟，还敢躲？”
他身后的瘦高个也笑了，嗓音尖细，像指甲刮过铁皮：“师兄，这废物还挺有骨气。”
矮胖子没说话，但往前逼了一步，堵住了沈墨渊的退路。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但没有一个人出声。有人冷漠地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有人甚至露出期待的表情，像在看一场免费的戏。
没有人会帮他。
沈墨渊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
“我只是路过。”他说，尽量平静，“不想惹事。”
“路过？”壮汉嗤笑一声，“葬灵渊是你这种废物能来的地方？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我让你活着离开。”
沈墨渊握紧拳头。
手掌的印记在发烫，暗红色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皮肤下蠕动。经脉里的灵气在翻涌，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蛇，拼命想冲出来。
“我说了，不想惹事。”他一字一顿。
壮汉的笑容收了起来。
“给脸不要脸。”他冷声说，然后一挥手，“抢。”
瘦高个最先动手，就朝沈墨渊的布袋抓过来。
沈墨渊没躲。
他等瘦高个的手伸到面前时，才侧身，右拳从下往上，狠狠砸在瘦高个的肘关节上。
咔嚓。
一声脆响。
瘦高个惨叫一声，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整个人往后趔趄了几步，抱着胳膊，脸都白了。
壮汉脸色一变。
“你——”
话没说完，沈墨渊已经冲到他面前。
他没有用任何招式，就是最简单的一拳——破厄拳的发力方式，腰胯拧转，肩膀送出去，拳头的力量从脚底一直传到手指。
砰。
壮汉抬手挡了一下，但没挡住。
拳头砸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滑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丝血，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矮胖子愣在原地，看看沈墨渊，又看看倒地的壮汉，一时间不知道该上还是该跑。
沈墨渊没看他。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右手在发抖。刚才那一拳几乎抽空了他体内所有的灵气，经脉里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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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壮汉捂着胸口，艰难地站起来，眼神里满是惊惧，“你等着……万兽山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他拖着瘦高个，头也不回地跑了。
矮胖子愣了愣，也赶紧跟上去，跑得比谁都快。
周围看热闹的人收回了视线，但有几个人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轻蔑，而是警惕和打量，似乎在重新估算沈墨渊的价值。
沈墨渊没理会他们。
他靠在岩石上，慢慢滑坐下去，后背贴着粗糙的石面，粗重地喘着气。
“你疯了。”器灵的虚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刚才那一拳，把你体内大半的灵气都抽空了。要是他们再来一个人，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沈墨渊没说话。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拳面的皮肉已经裂开了，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黑色的岩石上，很快就渗进去了。
“我知道。”他说，沙哑，“但我不能让他们抢走那些灵石。”
“那是铁牛的。”
器灵沉默了几息。
“……你倒是重情重义。”它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但重情重义救不了你的命。这里的人比宗门里的更狠，他们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
沈墨渊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惨。
“我知道。”
他撕下一块衣角，缠在手上，用力勒紧。伤口还在渗血，但至少暂时止住了。他撑着岩石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还是站住了。
“走吧。”器灵说，“换个地方。这里不安全了。”
沈墨渊点点头，拎起行囊，往人群外围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挺得笔直。
身后，有人低声议论。
“那小子什么来头？炼气期一层，一拳打飞了万兽山的筑基弟子？”
“不知道……看着不像普通人。”
“管他什么来头，进了葬灵渊，都得死。”
沈墨渊没回头。
他走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靠着坐下来，闭上眼睛，调息恢复。经脉里的灵气在缓慢地流转，像一条干涸的溪流重新有了水，虽然微弱，但至少还在流动。
他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一个从头顶传来。
“炼气期一层？就这点修为也敢来葬灵渊？”
话很轻，带着一丝玩味，像在逗弄一只猎物。
沈墨渊睁开眼。
一个身穿黑衣的阴柔少年正靠在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少年脸阴柔俊美，一头灰白色长发随意披散着，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手里转着一把匕首，刀刃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条银色的蛇。
沈墨渊的心脏忽然一缩。
他认识这个人。
叶无道。
幽冥谷的人。
“你是来找死的吧？”叶无道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沈墨渊握紧拳头，没有说话。
叶无道跳下岩石，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在他缠着布条的右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别紧张。”叶无道笑着说，压低了几分，“我对你没兴趣。”
他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贴着沈墨渊的耳朵，话轻得像一阵风。
“不过……你身后那个跟踪你的人，我倒是有点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