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渊走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天剑宗的山门已经缩成一个小点,隐在晨雾里,像一团模糊的影子。他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直到雾气把那团影子彻底吞掉,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难走。
出了宗门地界,官道就断了,只剩一些弯弯绕绕的山路,被野草半遮着,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全是烂泥。沈墨渊的靴子早就湿透了,每一步都带着咕叽咕叽的水声,泥浆从鞋帮子渗进去,凉得刺骨。
他没停。
器灵在他脑海里指路,嗓音比平时更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把沙子:“往北,翻过前面那座山,有一条古道。顺着古道走三天,就能看到葬灵渊外围的黑山脉。”
沈墨渊嗯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铁牛塞给他的那袋灵石。铁牛攒了七年,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垢,手掌上的老茧厚得能刮下一层皮——那些灵石是他女儿进灵霄阁的入门费。铁牛全给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俺信你能成事。”
铁牛说这话时,脸上的疤挤在一起,笑得比哭还难看。
沈墨渊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不能输。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第一天,他遇到了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流急,水面上漂着碎冰碴子,撞在石头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找了半天,没找到桥,只能脱了靴子淌过去。水冷得像刀子,割在腿上,疼得他牙关紧咬。走到河中央时,水已经淹到他胸口,他一只手举着包袱,另一只手划水,脚底全是滑溜溜的石头,好几次差点被冲走。
上岸的时候,他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在河边生了堆火,烤干衣服,啃了两口干粮,继续赶路。
火堆熄灭时,他盯着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发呆。以前在宗门,挨了欺负还能回屋找铁牛骂两句,虽然铁牛翻来覆去只会说“忍忍就过去了”,但至少有个人在旁边。现在只剩他一个,还有脑子里那个老得掉渣的器灵。
“小子,”器灵的嗓音忽然响起,“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撒谎的时候,左手腕的印记会发烫。”
沈墨渊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暗红色的纹路果然在微微发亮。他骂了一声,把袖子拉下来遮住。
“我只是在想,”他说,“如果我在葬灵渊里死了,铁牛那袋灵石就白瞎了。”
器灵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别死。”
“说得轻巧。”
“本来就是轻巧的事。”器灵的嗓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活着回来,把灵石还给他,再请他喝顿酒。就这么简单。”
沈墨渊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行,听你的。”
第二天,他开始真正见识到外面的世界。
山路两边全是密林,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黑黢黢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吼,沉闷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沈墨渊握紧拳头,手心那道暗红印记在发烫,像在提醒他——这里不是宗门,没人会手下留情。
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但危险还是来了。
傍晚时分,他正穿过一片乱石坡,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喘息。声音不大,但离得很近,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腥气喷在后颈上。
沈墨渊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一头狼。
那狼跟他在宗门见过的灵兽完全不同——体型比普通野狼大了一倍不止,浑身披着一层黑灰色的硬毛,脊背高高隆起,像一块铁板。它的眼睛是暗黄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正死死盯着他,嘴角淌下一线涎水,滴在石头上,滋滋冒烟。
铁背狼。
沈墨渊脑子里闪过器灵之前提过这个名字——炼气期巅峰的妖兽,皮糙肉厚,速度极快,一口钢牙能咬碎炼气期修士的护体灵气。
“别跑。”器灵的嗓音忽然响起,带着一股紧绷的力道,“你跑不过它。”
沈墨渊没跑。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头狼的眼睛,右手慢慢攥紧,指节咔咔作响。手心的印记烫得像要烧起来,经脉里的灵气疯狂涌动,像一条被激怒的蛇,拼命想冲出体外。
铁背狼低伏下身子,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呜咽。
下一秒,它扑了过来。
沈墨渊甚至没看清它的动作——只看见一道黑影在眼前一晃,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他重重摔在地上,后背撞上一块石头,疼得他眼前一黑,嘴里全是血腥味。
铁背狼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它落地后一个转身,又扑了上来,张开的大嘴里露出一排泛黄的獠牙,直冲他的喉咙咬来。
沈墨渊来不及躲。
他本能地抬起右臂,挡在身前。
“破厄拳!”
一拳轰出。
拳头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灵气,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模糊的轨迹,正砸在铁背狼的下颚上。
砰!
一声闷响。
铁背狼被砸得偏了方向,整个身体横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树干剧烈摇晃,落叶簌簌而下。但它很快就爬了起来,甩了甩脑袋,暗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暴戾。
它没受伤。
沈墨渊的心沉了下去。
那一拳他用尽了全力,但只在铁背狼的下颚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破。
“它的弱点在腹部。”器灵的嗓音又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你只有一次机会。”
沈墨渊喘着粗气,擦去嘴角的血迹。
铁背狼又扑上来了。
这次他没有硬接,而是侧身一滚,躲过狼爪的横扫。爪子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撕下一块布条,带出几道血痕。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停,继续翻滚,拉开距离。
铁背狼追上来,又是一爪。
沈墨渊再次躲开,但这次慢了半拍,狼爪在他肋下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服。
疼。
钻心的疼。
沈墨渊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他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腿在发抖,视线也开始模糊。
但铁背狼没给他倒下的机会。
它又一次扑来,这次更快,更狠。
沈墨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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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没躲。
他迎着铁背狼冲了上去,在狼爪即将拍中他脑袋的那一刻,他猛地矮身,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从铁背狼的身下穿过。
就是现在!
他右手握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拳轰在铁背狼柔软的腹部上。
破厄拳!
拳劲透体而入。
铁背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整个身体弓起来,四肢乱蹬,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洒在沈墨渊脸上,滚烫的。
然后它倒了下去。
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沈墨渊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狼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躺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落山,四周彻底暗下来。
然后他爬起来,拖着铁背狼的尸体,找到一个山洞。
山洞不大,但还算干燥,能避风。他把狼尸堵在洞口,又搬了几块石头垒在上面,勉强算是一道屏障。然后他靠在石壁上,撕下衣服的下摆,包扎伤口。
手上全是血,布条滑溜溜的,怎么也系不紧。
他试了好几次,最后干脆不系了,就那么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喘气。
“这才刚开始。”器灵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疲惫,“葬灵渊里的东西,比这头狼可怕一万倍。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沈墨渊睁开眼,靠在石壁上,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回头?”他说,“我沈墨渊的字典里,没有回头两个字。”
器灵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嘴硬。”
“不是嘴硬。”沈墨渊说,声音沙哑,但语气很稳,“是没地方回了。”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的印记还在发烫,暗红色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皮肤下慢慢蠕动。他握了握拳,指节咔咔响。
“我走的时候,铁牛把他的全部家当都给了我。”沈墨渊说,“他说他信我能成事。”
他顿了顿。
“我不能让他失望。”
器灵没再说话。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风吹过的声音,呜呜的,像野兽在低嚎。
沈墨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他醒了。
伤口已经结痂,虽然动起来还是疼,但至少不流血了。他把铁背狼的皮剥下来,裹在身上当护甲,又割了几条肉,烤熟了当干粮。
然后他继续赶路。
走了半日,他远远看见一座黑色的山脉横亘在天际线上。
那就是葬灵渊的外围。
山脉上空,乌云翻滚,隐隐有雷光闪烁,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随时会劈下来。整座山脉笼罩在一片阴沉沉的氛围中,连阳光都照不透那片黑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像铁锈,又像腐肉,被风一吹,钻进鼻子里,让人胃里直翻。
沈墨渊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朝那座山脉走去。
他的身后,一道青色身影远远地缀着,像一条无声的影子,始终保持着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