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周元朗就出了杂役处。
他走得很快,圆滚滚的身子在一排排低矮的屋舍间穿行,腰间那串钥匙哗啦哗啦响,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刺耳。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像怕被人跟上,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急,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穿过外门弟子的住处,绕过灵兽山的兽栏,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往内门的方向走。
小路尽头有一道石门,门边站着一个穿青色内门弟子袍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脸庞普通,但眼神很沉,像一潭死水。他看见周元朗,没说话,只是拦住。
周元朗赶紧停下,喘着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麻烦……麻烦师兄转交给萧长老。”
年轻人接过信,没看,塞进袖口,点了点头。
周元朗又补了一句:“是急事。那个废灵根的小子,昨天在灵兽山一拳打飞了外门弟子,我亲眼看见的。执法堂也来人了,那个姓秦的女弟子问了他半天话。”
年轻人抬起眼皮,看了周元朗一眼,还是没说话。
周元朗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赔着笑往后退了两步:“那……那我先回去了,麻烦师兄了。”
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
年轻人站在原地,看着周元朗的背影消失在碎石路尽头,才看了看袖口里那封信,回身往内门走去。
内门,静心阁。
萧衍正在喝茶。
茶是今年新采的灵雾茶,叶片在杯中舒展开来,浮起一层淡青色的雾气。他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茶雾慢慢升腾,像在等什么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很稳。
“进来。”
门被推开,那个送信的年轻人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将信举过头顶:“长老,外门执事周元朗送来的。”
萧衍没急着接,他放下茶杯,捋了捋胡须,捋到第三下,才抬手接过信。
他没有当着年轻人的面拆开,而是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信封,问:“他怎么说?”
“他说那个废灵根的小子昨天一拳打飞了外门弟子,执法堂也去人了。”
“一拳打飞?”萧衍的眉毛一动,“什么境界的外门弟子?”
“炼气三层。”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拆开信,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完后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扔在桌上。
“一个废灵根,一拳打飞炼气三层的弟子。”萧衍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你说,这事有意思吗?”
年轻人低着头:“弟子不敢妄议。”
“你当然不敢。”萧衍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灵兽山的方向,“废灵根是什么?是连灵气都吸纳不了的废物。别说一拳打飞炼气三层,就是跟一个炼气一层的弟子动手,也该被一巴掌拍死才对。”
他转过身,看着年轻人:“可他不光没被拍死,还把人打飞了。”
年轻人沉默。
萧衍又捋了捋胡须,这次捋了两下就停了,想到了什么:“去查查那小子的底细。从哪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在灵兽山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有没有去过藏经阁。”
“是。”
年轻人起身,退到门口时,萧衍又叫住他:“对了,别惊动执法堂。秦霜那丫头嘴严,但心不严,让她知道了,反倒麻烦。”
“弟子明白。”
门关上,静心阁里又安静下来。
萧衍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灵雾茶,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像在品味什么。
“废灵根……”他低声自语,“有意思。”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笑了。
与此同时,灵兽山后山,沈墨渊正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浑身是汗。
他已经修炼了整整一个早晨,从天色还黑着的时候就开始,到现在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他才刚刚运转完第三个周天。速度慢得像蜗牛爬,经脉里的灵气稀薄得像清晨的雾气,一吹就散。
但他没有停。
他咬着牙,继续运转《破厄诀》,引导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在经脉里流动。灵气每经过一处穴位,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但他硬是没吭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把那股疼咽下去。
三个周天运转完,他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还行。”器灵的在脑海里响起,“比昨天快了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沈墨渊问。
“大概……快了半炷香的时间。”
沈墨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还是慢。”
“是慢。”器灵毫不客气,“但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力气变大了?”
沈墨渊愣了一下,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掌上的老茧还是那些老茧,指节还是那些指节,但他握了握拳,确实感觉到一股不一样的力量——不是灵气带来的那种轻盈感,而是一种更沉、更扎实的力量,像肌肉里多了一根看不见的弦,绷得紧紧的。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前,深吸一口气,一拳砸在树干上。
树干一下子一震,松针簌簌往下掉。
沈墨渊收回拳头,看了看树干上那个浅浅的凹痕,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有点发红,但没破皮,也没肿。
“这……”他愣住了。
“这就是《破厄诀》的炼体效果。”器灵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你以为这套功法只是让你吸纳灵气?错了。《破厄诀》的本质是‘以身为炉,以血为引’,炼气之前先炼体。你吸纳灵气的速度虽然慢,但每一丝灵气都在淬炼你的肉身,让你的筋骨、血肉、经脉都变得比普通人更强韧。”
沈墨渊看着自己的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我现在……算是什么水平?”
“你的灵气修为还是炼气一层都不到,但你的肉身强度,已经接近炼气三层了。”
沈墨渊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一拍。
炼气三层。
他昨天才刚引气入体,今天肉身强度就接近炼气三层了?虽然灵气修为还是废,但肉身强度却比修为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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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快得多。这意味着,如果现在再遇到昨天那个高个子,他不用靠那股失控的力量,光凭肉身就能跟对方打。
“别高兴太早。”器灵泼了一盆冷水,“炼体只是基础,真正的战斗还是要靠灵气。你肉身再强,也只能近战,遇到会远程术法的对手,你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到。”
沈墨渊点了点头,压下心里的那点兴奋,重新坐回石头上,闭上眼睛,继续运转《破厄诀》。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周元朗在告密,执法堂在盯着他,萧衍可能已经知道了他的事。他必须在三个月内突破炼气期,否则等萧衍腾出手来,他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引导灵气再次涌入经脉。
疼。
还是疼。
但他咬着牙,没停。
太阳从东边慢慢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滑。沈墨渊一直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破厄诀》,汗水把衣服湿透了,又被风吹干,干了又被湿透。
他的经脉在一次次运转中被撑开,又在一次次疼痛中修复,每一次修复都比之前更坚韧一点,能容纳的灵气也多了一点点。
到傍晚的时候,他已经能感觉到丹田里那一团微弱的灵气了——虽然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确实存在,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等着生根发芽。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边被烧成暗红色的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进步。”器灵说,“比早上又多运转了半个周天。”
“还不够。”沈墨渊说。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正准备下山回住处,忽然——
心脏忽然一缩。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远处压过来,沉甸甸地落在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他的右手腕内侧那道暗红印记发烫,烫得像要烧穿皮肤,他本能地地捂住手腕,看向远处的山峰。
山峰上,一道青色身影正负手而立。
距离很远,远到沈墨渊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就是知道——那人在看他。
那道身影地站着,袍袖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柄插在山巅的剑,锋芒内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墨渊的手心全是汗。
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想跑,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站在原地,隔着几百丈的距离,跟那道身影对视。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那道身影回身,往山后走去。袍袖在风中翻卷,像一只青色的鸟,很快消失在山的另一侧。
沈墨渊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屏住了呼吸。
他大口喘着气,手心里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小子。”器灵的嗓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你被盯上了。”
沈墨渊没说话。
他站在后山的石头上,看着那道青色身影消失的方向,晚风吹在他身上,把他的汗吹凉了,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知道。
那个人,是萧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