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玄大陆,天剑宗,灵根测试大典。
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沈墨渊排在队伍中间,手心全是汗。他抬眼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测灵石——那块半人高的青玉石碑,据说能测出一个人体内灵根的品级。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关于这块石头的传说:天阶灵根会让它发出耀眼的金光,地阶是青光,玄阶是白光,黄阶是微弱的荧光。
而废灵根,什么都不会有。
“下一个。”
主持测试的长老话平淡,像在念一本无聊的账本。他叫赵恒,天剑宗外门长老,金丹中期修为,干这活已经干了三十年,什么天才废物没见过。
沈墨渊前面的弟子一个个走上台。
黄阶中品,白光一闪,长老点点头,记下名字。
黄阶上品,白光稍亮,长老微微颔首。
玄阶下品,青光乍现,广场上响起一阵低呼,长老脸上有了笑意。
轮到沈墨渊时,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高台。脚下石阶冰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觉得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有族中长辈期待的,有同族弟子嫉妒的眼神,还有那些根本不认识他的人,纯粹来看热闹的。
他走到测灵石前,伸出右手,按在石面上。
石头冰凉,像一块普通的青石。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发生。
沈墨渊盯着测灵石,瞳孔微缩。他加重了力道,五指几乎嵌进石面,但石头依然毫无反应,连一丝微光都没有。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废灵根?”
“不会吧,沈家不是说他根骨不错吗?”
“切,沈家那破落户,能出什么好苗子。”
沈墨渊的右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不甘心。他把左手也按了上去,两只手死死贴在石面上,好像这样就能逼出一点光来。
赵恒长老皱了皱眉,抬手示意他停下。
“不用试了,废灵根。”
三个字,像三把刀,扎进沈墨渊的胸口。
他收回手,指头还残留着石头的冰凉。他转过身,看向台下——父亲沈文远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失望,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灰败。
沈文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旁边几个族中长辈摇头叹息,有人低声说“完了”,有人直接走了,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沈墨渊的堂弟沈明远站在人群中,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旁边几个同族弟子更是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
“废灵根?哈哈,我还以为他多厉害呢。”
“他爹不是说他根骨好?好个屁。”
“沈家完了,彻底完了。”
沈墨渊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手心。疼,但他没松手。他怕一松手,就会当场崩溃。
赵恒长老翻开名册,在上面写了几笔,头也不抬地说:“沈墨渊,废灵根,按宗门规矩,发配灵兽山杂役处,明日报到。”
灵兽山杂役处。
那是整个天剑宗最苦最脏的地方,专门收容那些连外门弟子都当不成的废物。每天清扫兽栏、搬运灵草、处理兽粪,干的是最下等的活,拿的是最少的月俸,连呼吸的灵气都比别处稀薄。
沈墨渊走下高台,脚步发飘。
他与一个正往台上走的少年擦肩而过。那少年身姿挺拔,面孔俊美,穿着一件绣有云纹的白袍,腰间挂着一枚青色灵戒——那是天阶灵根的标志。
云澈。
天剑宗千年一遇的天阶上品灵根,十六岁筑基的绝世天才,整个苍玄大陆年轻一代的第一人。
沈墨渊与他擦肩时,云澈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视线越过他的头顶,落在测灵石上,好像沈墨渊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连让他垂眼的价值都没有。
云澈走上高台,右手微微按在测灵石上。
金光炸裂。
测灵石发出刺目的光芒,像一轮小太阳,照得整个广场一片金黄。台下弟子纷纷抬手遮眼,惊呼声此起彼伏。赵恒长老站起身,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被打破,露出一种近乎狂喜的表情。
“天阶上品!天阶上品灵根!”
广场沸腾了。
所有人都在看云澈,所有人都在欢呼,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羡慕与敬畏。
没有人再看沈墨渊一眼。
他站在人群中,像一个透明人。周围的弟子挤来挤去,有人撞了他一下,他趔趄两步,稳住人影。没人道歉,甚至没人注意到他被撞了。
他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掐出的血痕还在,血珠渗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
他,往广场外面走。
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叫他。
走出广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云澈正站在台上,沐浴在金光中,接受所有人的朝拜。赵恒长老亲自走下台,对他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得像在对待一位上宾。
沈墨渊转过头,继续走。
灵兽山在宗门最西边,要走两个时辰的山路。
一路上,他没碰到一个人。这条路上走的,都是被宗门抛弃的人。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兽粪的臭味。他远远看见几间破败的草屋,屋顶长满了青苔,墙壁裂开一道道缝,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草屋前的空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兽粪,苍蝇嗡嗡地飞着,黑压压一片。
一个穿着灰色执事袍的胖子站在门口,正用一根竹签剔牙。他看见沈墨渊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一咧,露出一口黄牙。
“新来的?”
沈墨渊点头。
“叫什么?”
“沈墨渊。”
胖子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嗤笑一声:“沈墨渊?沈家的那个废物?我听说了,测灵石连个屁都没放出来,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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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渊没说话。
胖子把竹签从嘴里抽出来,随手一扔,拍了拍手,慢悠悠走到沈墨渊面前。他比沈墨渊矮半个头,但挺着个大肚子,气势倒是挺足。
“我叫周元朗,灵兽山杂役处执事。从今天起,你归我管。”
他指了指那堆兽粪:“看见没?灵兽山的茅厕,一共十二个,全归你扫。每天扫一遍,扫不干净没饭吃。”
沈墨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堆兽粪旁边放着几把破扫帚,扫帚头都快秃了,柄上还沾着干涸的粪便。
周元朗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扔到他脚边:“东边那间破屋,是你的。收拾好了就开始干活,别磨蹭。”
沈墨渊弯腰捡起钥匙。
钥匙上沾着油污,冰凉刺骨。
周元朗要走,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灵兽山晚上不太平,半夜别乱跑。要是被灵兽叼走了,可没人管你。”
说完,他哈哈笑了两声,摇摇晃晃地走了。
沈墨渊站在原地,看着那堆兽粪,看着那几间破草屋,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他攥紧钥匙,钥匙的棱角硌进手心,和指甲掐出的血痕叠在一起,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没哭。
他咬住下唇,死死咬住,直到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
血顺着嘴角渗出来,他抬手擦掉,然后走向那间破草屋。
草屋的门已经歪了,关不严实,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屋里灰尘乱飞。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结满了蜘蛛网。
沈墨渊在床板上坐下,看着自己满是血痕的手心。
他想起父亲失望的眼神。
想起族人的嘲笑。
想起云澈从他身边走过时,那张冷漠的脸。
想起周元朗那句“扫不干净没饭吃”。
他慢慢攥紧拳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床板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嘴唇咬得更紧了。
门外,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远处传来灵兽低沉的吼声,震得破屋的墙壁簌簌落灰。
沈墨渊抬起头,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失踪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墨渊,别认命。”
他闭上眼睛,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向那堆兽粪。
扫帚握在手里,柄上的粪便干涸后变得粗糙,硌得手掌生疼。他弯下腰,一下一下地扫,动作很慢,但很用力。
周元朗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嗤了一声,转头走了。
沈墨渊没有仰头。
他只是继续扫着,扫帚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他的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这会儿,那里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