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江巧在村子里时,有位阿婆很喜欢唠叨自己年轻时的事情。
她的唠叨不分何时何地,坐着唠叨,站着唠叨,闲下来唠叨,做活时也唠叨。
江巧和教自己编渔网的阿姐坐在树下忙活时,那阿婆就会坐在她二人旁边,絮絮叨叨地说那些江巧已经能倒背如流的过去。
小孩子大多没什么耐心,江巧听得头疼,便偷偷向阿姐抱怨了几句。
阿姐听完摇摇头,说她总絮叨过去,是因为她如今过得不好,又看不见来日会变好的希望,不必对她太苛刻。
江巧默默想了想,似乎确实如此。
那位阿婆婚后第五年丧夫,独自一人将瘫痪在床的儿子拉扯大。结果儿子看她白发渐生,步履蹒跚,却仍被自己所累,心下不忍,用衣带将自己勒死在了床上。
江巧很小的时候,还见过她的儿子。那人鲜少出门,只有天气很好的时候,会坐在小院门口,看着从门前经过的猫狗出神。
因为鲜少出门,又不走动,他白得出奇,也瘦得出奇,皮薄到能清楚看见青色的血管,眼眶深陷,动作迟缓,连抬手都要花上很大的力气。
……上回在宫中见到谢逢春时,有那么一瞬间,江巧还想到了他。
总之,阿姐说完那句话后,往后江巧每每回忆过去时,都会问自己一句,是不是眼下的日子令她不满意。
大多时候,答案都是肯定的。
可也未必次次如此,譬如和宋易之在一起时。
和宋易之在一起时念及从前,是因为在清水村时,他留给江巧的印象实在太过惊艳。
大胤前些年才与邻国打过仗,虽说战场在边境上,但到底消耗不小,加之如今纸张并不普及,竹简也并非取之不尽,因此书本书卷皆价值高昂,寻常人家很难负担。
如此情形下,江巧从小到大见过的人,大多目不识丁,粗俗无礼。
唯有宋易之不同。
他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从不讲污言秽语,从不行轻挑之事,即便在养伤,也总是将自己打理得干净清爽。
他的记性很好,从不像别的男人一样,反复叮嘱的事总是记不住。他总能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处理得周全妥当,不会丢下一堆烂摊子等着江巧收拾。
有那么一段日子,江巧是很喜欢他的。
她甚至想过与他来往得更深入些。
只是她仔细想想,又认为如此不妥。
她总想,这样好的人,应该与和他一样好的人在一起,郎才女貌,琴瑟和鸣。
而她容貌平平,还才疏学浅,若是真与宋易之在一起,迟钝又不解风情,怕要辜负了他的一身风华。
……何况他未必看得上她。
后来到了京城,江巧见到了更多有才学之人,甚至连茶馆里随便一位茶客,都可以出口成章。
可在江巧心里,他们与宋易之是不同的。
宋易之更耐心些,更持重些,不会如他们一般,整日什么都不做,只坐在茶楼抱怨世道不公,抱怨命运不济。他永远温柔又平和。
尽管江巧成婚后那段时日他变得有些奇怪,但今日相见,隐约间,江巧觉得从前的那个他又回来了。
无关男女之情,江巧只想,他能好起来便是好事。
于是她的心情舒畅不少,也并未在意方才他那小小的不妥举动。
二人一路走到裴渊的书房,江巧示意宋易之先坐,自己去打开了窗户。
日光照进屋子里,凉风穿堂而过,空中飘浮的细小粉尘被吹乱,洋洋洒洒地下落。
江巧抬手挥了挥,转身到柜子边取书。
裴渊已经将书放在了显眼处,她拿起来翻看了几页,确认没错后递给宋易之。
今日宋易之穿得比以往端正些,松青深衣,鸦色暗纹绢镶边,同色腰封,还难得地束了冠。
他临案坐下,接过那两本书,潦草翻了翻,问江巧道:“你与师水秀往来多么?”
江巧没料想他会突然问这个,反应了一下才摇头:“不多。也就近两日有过些交集。”
回答完后,她在他对面坐下,反问道:“你不喜欢她吗?今日见你们似乎……”
“不喜欢。”
江巧还没说完,宋易之便打断了她的话。
他将手中的书放在案上,平静道:“不止她,她父亲一样并非善茬。”
“……哦。”
江巧对师水秀的父亲一无所知,也不好跟着他议论人家,只能应和道:“我今后会留意些。”
宋易之抬眸看她一眼,并未表态,转而道:“那日夜宴上,可有人为难你?”
“没有,”此事江巧心中有数,答得也快,“所有人都很好。”
说完她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太子殿下也很好。只是我似乎有些失礼……”
江巧至今都没想明白,她的心怎么那么大,竟在等裴渊时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次日晌午,她已经回到了府中。
其间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好在裴渊说,那夜宫中混乱,并无人在意此事。
听她这么说,宋易之看了看她,并未问她如何失礼,只道:“不要紧。便是太子,也难免会有失礼之处。”
这话多少有些放肆,江巧下意识地往窗外瞟了一眼,没有接茬。
宋易之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视线转向桌上的书,略作沉吟后转口道:“之前你来寻我时,曾问我为何冷淡待你……”
他稍稍一顿,抬眸对上江巧向他看来的目光,继续道:“原本我想,在我生辰那日告诉你,可你没有选我。”
见江巧眸光闪烁,避开了他的注视,他放缓了语气:“我意不在责怪你,只是想问你,这个问题的答案,你还想听么?”
“我……”
其实此事过去这么多日,江巧已经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可如今宋易之主动提起,显然是想告诉她为何的。若直接拒绝,今后往来只会更尴尬。
江巧从来没有与他绝断的心思,所以还是顺着他的意点了点头:“嗯。”
见她如此,宋易之垂眸想了想,伸手示意她:“来。”
江巧看向摊开在自己面前的手,默默伸出缩在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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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递了上去。
指尖才相触,宋易之向前一探,攥住她的手指,站起身来。
江巧不明所以,看着他转过桌案,在她身边面对她跪下,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
她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又怕自己会错意,于是向后躲了躲,问道:“……怎么了?”
桌案侧对窗户,宋易之原本坐在桌案后,现下转到江巧这一侧,便是背着窗户。
他瘦归瘦,到底不是谢逢春那样的瘦,加上身量过人,逆光看起来更是高大,几乎将江巧整个笼进阴影中。
似是能察觉到江巧的紧张,他揉了揉她的手,温和道:“不必害怕。我也有话想要问你。”
江巧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出声。
宋易之也不在意她的反应,径自问道:“裴渊与我,你更喜欢谁?”
“……”
自结识宋易之之前,江巧便知道自己这个人很迟钝。
她也知道自己为何迟钝,一来因为她才貌欠佳,还穷,从小到大都没有被坚定喜欢过。
二来因为她过得不好,太敏锐会有很多烦恼,不如没心没肺些,不打紧的事就当不存在,将就着过。
可她再怎么迟钝,也不至于对另一个人的心思毫无察觉。
因此宋易之问出这句话时,江巧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他喜欢她,而是他与裴渊之间生出了什么嫌隙,才要她选择偏向谁。
她愣住,使劲地想了好一会,才张了张口:“……裴渊是我的夫君。”
宋易之盯着她的脸,认真道:“若你不喜欢他,他可以不是。”
江巧哪里敢接这种话,闻言赶忙往后退:“公子莫要戏言。我还有事,我先……”
她想寻个借口快点离开此处,可她的手被宋易之紧紧攥着,任她铆足了劲也没能扯动。
本来只是觉得不对劲,心里有一点发慌。眼下见如此情形,江巧是真的生出了几分害怕。
她用另一只手去掰宋易之的手指,声音也不自觉地发颤:“你放开……你先放开我好吗?”
宋易之看了眼她已经被捏红的手背,犹豫一瞬,如她所愿,松开了手。
眼看桎梏褪去,江巧匆匆起身走远了好几步,才护着自己的手回头,压低声音道:“今日公子所言,我权当没有听过,公子请回吧。”
说完她转身,一步不敢停地出了屋子。
原以为今日的事便到此为止了。不想才走下回廊,鞋还半趿着没来得及穿好,背后便响起了脚步声。
江巧心一跳,顾不得多想,头也不回地往小径上走。
可刚走两步,一阵冷风从背后裹来,腰上一紧,身体骤地腾空。
她被吓到,紧张到叫不出声,只使劲地挣扎起来。
只是那人力道极大,反应又快,一手禁锢着她的腰,一手拢住她乱动的手腕,将她拖回了屋中。
即将进门的前一瞬,恰有侍女端着漆盘从书房侧面的小道上经过。江巧也顾不得想自己这副模样被人看见了会如何,匆忙喊道:“救我……唤人来!”
侍女闻声回头,往她这边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