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窃香(强取豪夺) > 20. 忍让
    夜已过半,宫城中月黑风高,寂若无人。

    东宫前殿未燃灯火,殿门大开,风过时回响起空洞的呜咽,满堂金玉在稀薄的月光中泛着幽幽寒芒。

    裴渊垂手站在殿外,血顺着指尖一滴滴砸在地上,积起一滩暗红。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却如浑然不觉般,怔怔盯着那滩血出神。

    良久,余光中瞥见一丝微弱的橘黄,他转踵抬眸向长阶下望去,见一行火光穿过夜色,正朝此处蜿蜒而来。

    默默擦了擦手上的血,裴渊屈膝跪下,伏身在地上,安静等着那行人上前。

    约莫小半盏茶的功夫后,细碎的脚步声靠近,干燥的热风在光影晃动间扑面而来。

    一排齐整的鞋履从他面前匆匆经过,进入殿中。不过转眼之间,灯火煌煌燃起,照亮了漆黑冷寂的大殿。

    暖意溢出门槛,将他也笼入其中。

    正为此出神,一双墨色锦履从他手边跨过,有人淡淡道:“进来。”

    裴渊抬头看去,见其他人都退出来候在了殿外,才确定是在唤自己入内。

    他站起身,再次擦了擦手上的血,进入殿中。

    今夜宴上遇袭,本想着先将江巧送走,再回去为天子护驾,不想那几位刺客功夫高强,身手不凡,竟在近百宫卫的围攻下如入无人之境,难以招架。

    意外又不意外的是,那些人的目标并非天子,而是沈书元。

    有那么几个瞬间,裴渊也想趁乱添一把火,助那刺客杀了沈书元,一了百了。

    可惜宴上人多眼杂,他九死一生才从边关的沙场中杀出来,得到了一个还算体面的安身之处,实在不想让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况且他还有父母家人,便是为了他们,也不可冒险。

    只是裴渊没想到,在他费心忙于救驾时,沈书元那个无耻之徒,竟会直接将江巧骗入东宫……

    诚然是他思虑不周,分身乏术,未能护好她。可沈书元也不该这般明目张胆行下作之事,视他为无物,肆意羞辱他。

    方才寻来东宫之前,裴渊已经攒了一身的怒气,想出无数的话要讲,甚至做好了与沈书元割席的准备。

    然而不知是长久的等待磨尽了心力,还是本就没有违抗沈书元的勇气,此时与其面对面,他竟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默默跪下行过礼,等了好半日,才听得对方问他:“裴将军深夜入宫,所为何事?”

    “……”

    ……依照原本的计划,此时裴渊应该愤而起身,指着沈书元的鼻子骂他恬不知耻,霸占臣妻,不堪为清正之臣追随,他日必将自取灭亡。

    可裴渊知道,如此行事,他只有两个下场。

    一是被东宫卫兵当场杀死,末了沈书元随便寻个由头将他的死推给刺客,或是直接栽赃他为刺客,草草了事。

    左右在旁人眼中,他是沈书元的人,沈书元对他生杀予夺,全无陷害他的必要。

    二是他凭着一身蛮力杀出去,在数千南军的重重包围下逃离宫城,然后又侥幸躲过堪比天罗地网的封城搜查,离开京城去往齐王封地,投奔齐王。

    毕竟眼下支持齐王归京的人数不胜数,齐王是唯一可以与沈书元抗衡的皇子,他定能保他周全。

    只是,若真如此行事,江巧该如何,他的家人该如何?

    况且人人知晓他裴渊依附于沈书元,齐王如何会相信他?

    齐王不相信他,那他千里迢迢赶去,岂非自寻死路?

    裴渊自知不比京中其他贵人。他家境贫寒,打小便随父母寄居在主子家中,未曾读过什么书,整日只做些苦活。

    若非主子因贪墨被抄家,他被送去充军,又在履立军功回京后得沈书元提拔。怕是等到下辈子,他都站不直腰。

    时下想要出头,只能靠家族恩荫和高官察举,他一个一无所有之人,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已经是万幸了。

    那些文臣之间勾心斗角的把戏,裴渊实在看不明白。他也不能放着现成的太子不攀附,去攀附一个可能成为太子的齐王。

    ……如此种种思虑,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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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百般犹豫后,最终还是低了头。

    他还有父母家人,他不能自私自利,依着自己的心思草率行事。

    片刻后,他听见自己低声接话:“臣无意冒犯,只是听闻家中……听闻殿下将江巧召入东宫,臣总不该不闻不问。”

    看着自己尚在滴血的手,他又道:“若因此搅扰殿下,还望殿下宽恕。”

    “宽恕?”

    坐在上首的人闻言轻笑一声:“今日在殿上,裴将军可不像眼下这般恭谨。”

    闭眼忍下不甘,裴渊将头伏得更低了些:“那时尚在众目睽睽下,若我与江巧太过生疏,怕要引来流言……想来殿下也知晓,她会多心。”

    ……这话说完好一会,沈书元都没有出声。

    就在裴渊想要再开口认错的时候,上面忽地又传来了声音。

    沈书元道:“你入京已久,竟还是这般毫无长进,区区小事都应付不来……真不知道她看中你什么。”

    之前积攒已久的怒火早已在一次次忍让中消弭殆尽,借着寄人篱下时学来的讨好人的功夫,裴渊道:“臣无能,辜负殿下期望,请殿下降罚。”

    “罚你有何用?给你借口装可怜么?”

    原本沈书元以为裴渊今日会硬气些,可以好好与他清算一番,不想他跪得这样快。

    此时再大发雷霆,倒使沈书元自己做了恶人,成全了裴渊受他欺凌的名声。

    他固然嫌裴渊碍眼,却也并非完全不能容人。

    今日在殿上,裴渊多少还是为护驾出了些力。他能低头,能知道谁尊谁卑,知道自寻台阶,沈书元自然不会将事情做绝。

    时下局势对沈书元算不得利好,多养条狗总是没错的。

    心下如此思量,沈书元看向伏身跪在地上的男子,缓和了语气道:“她在寝宫,时辰不早了,带她回去吧。”

    裴渊低头应下,半晌起身,走出殿外。

    殿外冷风扑面,黑暗无边无际。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抬手重重甩了自己一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