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携太子驾临时,外面天色昏暗,殿中已经燃起了灯烛。
江巧随着众人起身,又随着众人伏身跪拜,不敢有丝毫怠慢。
待到一个听起来虚弱苍老的声音说平身时,她才趁着无人在意,抬头往殿上的珠帘后看了一眼。
可惜烛光耀耀,琉璃珠帘熠熠生辉,晃得眼花,什么都看不清楚。
江巧只能收回了目光,极小声地问裴渊:“……为何要布珠帘?”
裴渊一面扶她坐下,一面低声道:“天子正修习术法。术士说,相不可外显,会泄灵气。”
“……啊?”
后半句听得云里雾里,前半句江巧倒是听明白了。她诧异道:“为何要修……”
问了一半,想到在这种地方议论天子不好,她又将话咽了回去。
裴渊也没有再说下去。他同样往殿上瞥了一眼,随后移开了目光。
众宾客依次就坐,礼官代太子致祝祷辞。致辞后丝竹声起,殿门大开,身着彩衣的舞伶迤逦而入,翩然穿行于席间,带起阵阵香风。
殿中烛火葳蕤,舞伶身形窈窕,连落于雕栏画栋上的影子都轻灵缥缈,似仙子一般。
江巧哪见过这等场面,不由看直了眼。直至舞伶们相聚于大殿中央,开始随乐音起舞,她仍未回神。
正此时,她忽地听见裴渊问道:“会饮酒么?”
“……我?”
江巧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于是收回目光看向他,点头:“会。怎么?”
裴渊似是有些意外:“当真?”
“那是自然,”说起这个,江巧来了精神,“从前在清……从前未进京时,我一个人可以喝旁人两个人的份。”
裴渊闻言笑起来,点点头:“那也要节制些。晚些若有应酬,只管说你不会便是。”
江巧思索一番,答应下来:“好。”
答应后她顿了顿,又认真道:“说起来,你已经许久不曾笑过了……我记得初识时,你很爱笑的。”
这话说完,裴渊神色微微一滞,沉默了下去。
看他这样,江巧有些后悔说出方才那句话。她也沉默一瞬,随后又换了轻快的语气笑道:“宫中的酒想来与外面不同。喝一杯不妨事……我敬你。”
裴渊看着她转身斟酒,半晌点头:“好。”
江巧将酒盏递给他,二人相互举杯,杯沿轻磕,各自一饮而尽。
——此间种种,悉数落入了珠帘后的那人眼中。
搭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拢,坚硬的玉扳指死死抵着手骨,硌得骨与肉都生疼。
那人却似毫无察觉一般,冰冷的目光落在席间的二人身上,暗暗咬紧了牙关。
……上回下手还是轻了些。
这个贱人……
记吃不记打。
他就知道他不会老实……当初将江巧托付于他时,他跪在地上,信誓旦旦地说他此生只效忠于太子殿下,绝不辜负太子殿下。
效忠?
一条养不熟的狗,谈何效忠?
早知如此,那日就该剁了他的手……左右京中人才济济,没了他,自有旁人来补上。
省得他整日行些猪狗不如之事,惹人心烦。
越想越来火,沈书元面色冷凝,一张俊脸在冕旒落下的阴影中几乎扭曲。
看着那袭纤瘦的背影半倚在旁边那贱人怀里,他恨不能掀了这把珠帘走出去,一剑将那贱人捅死在殿上。
……这个念头到底狂妄,短暂的冲动后,沈书元还是冷静了下来。
他的神色变幻几番,召来一旁的随侍,低声嘱咐了那人几句。
随侍点头应下,转身离开。
安顿好此事,沈书元面色稍缓。只是收回目光往旁边一看,却见龙椅上的男人正盯着自己瞧。
他皱了皱眉,起身上前,拱手询问道:“父皇可有吩咐?”
男人微微眯眼,目光往下面一瞟,又转向他,反问道:“可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女娘?”
“……”
沈书元沉默一瞬,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的席位。
*
歌舞欢快,殿中的气氛逐渐欢欣起来。宾客们觥筹交错,酒意渐浓,不知不觉已到了月上枝头时。
江巧本来没想饮酒,却也在不经意间喝了不少,喝得脑袋有些发晕。
起初她还拘谨,生怕说错话做错事。可前来应酬的客人全无想象中的尖酸刻薄,高高在上,反倒热情亲厚,平易近人,她也逐渐放开了些。
在她又一次笑眯眯地送走一位官眷后,旁边伸来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
还没反应过来,江巧便被裴渊按坐回席上。
她听见他耐着性子认真道:“你不能再喝了。”
江巧感觉自己整个人热热的,轻飘飘的,脸上的笑怎么都止不住,于是拒绝:“再喝两杯……就两杯。”
裴渊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脸颊,落在她水灵灵的唇上,喉结微动,摇头道:“不行。听我的。你醉了。”
江巧心想自己没有唱也没有跳,更没有行什么荒唐事,哪里就醉了。
她不满地捂住裴渊的嘴,朝他凑近了些,同样认真道:“我没醉。我很清醒。我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
喝了酒浑身发热,手心也是热的,还有一点微湿。就这么贴上裴渊的唇,他一愣,身体僵硬了起来,本来要说的话也卡在了嗓子里。
江巧没有留意他,只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这里的人真好……没有说清水村的人不好。大家都很好……每个人都很好。宋公子很好,你也很好。”
说完她用另一只手绕过裴渊的脖子,低头埋首在他颈间,软了语气道:“我没醉。可我晕晕的,好像在做梦……裴渊,梦醒了怎么办?”
后两句被她的动作压着,有些模糊不清,可裴渊还是听见了。
他缓慢低头看向伏在他肩上的人,犹豫一瞬,拉开她捂他嘴的手,半跪起身道:“你醉了……走吧,该回家了。”
“……回家?”
听见这两个字,江巧忽地精神了些。
她乖顺地随他起身,点头:“行……回家。”
看她答应,裴渊不再出声,只默默捡起被她拽落的玉佩,帮她裹上披风,挽好系带,扶她站起,带着她离席。
坐着没什么感觉,站起来时,江巧才发现自己眼前满是重影。
她使劲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些,跟着裴渊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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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才走出没几步,忽地听见前面传来一声惊呼:“……有刺客!”
脑子晕乎,反应也慢,江巧还没将这三个字拼凑起来,就感觉身体一阵腾空,眼前倏地暗了下来。
她定睛一瞧,才发现是裴渊将她一把捞到了大殿的漆柱后。
不等江巧站稳,裴渊将自己的披风往她身上一裹,一脚踹开柱子后的另一扇门,半推半抱地将她送出了殿外。
江巧正想开口,又被他截住:“走……往那边走,一直走,等我来寻你。”
说完也不管江巧作何反应,他轻推了她一把,然后匆匆回到了殿中。
透过那扇侧门看去,方才还一片欢声笑语的大殿,转眼已经火光四起,杯盘狼藉,乱做了一团。
——事情发生得实在过于突然。便是没喝酒,江巧也未必反应得过来。她愣愣站在原地,双脚像被定住了一般,一时竟动弹不得。
此时殿内同样有人发现了这处侧门,尖叫着从远处跑过来。只是那人才跑到门口,便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长剑捅穿了身体。
……借着殿中的火光,江巧看出那是个年纪很小的内侍。
他稚嫩的脸庞上满是惊恐,脸上还有血,离江巧仅有数尺的距离。
兴许察觉到了清晰的痛意,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而后直直地栽倒在地上。
就在内侍倒地的一瞬间,不知是幻觉还是当真如此,江巧感觉一阵粘稠又滚烫的液体泼在了她颈间。
她呆呆地看了眼地上那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这点与危险紧密关联的味道终于让江巧寻回了一点神志。她顾不得多想,赶忙扑上前查看那人的情况,想着能不能救救他。
可对方已经没了气息。
胃里一阵翻涌,身上冷汗直冒,喉间像被塞了团破布,梗塞到发疼。江巧颤抖着手站起身,哆哆嗦嗦地后退两步,转头就跑。
夜色浓重,虽然有月光,可到底微弱,完全看不清前方的模样。
江巧只能隐约判断,这是条铺在林子里的石板路。
她不知道林子另一边是什么,但她记得裴渊让她一直走,于是她便一直走。
可走了没多远,树枝一掀,面前骤地出现了一个面色惨白的人。
江巧本就紧张,见此情形更是三魂丢了七魄,险些直接昏厥过去。
全然凭着一丝好日子没过够还不能死的坚持,她硬是定住了神,甚至没有惊叫出声。
——重新揉了揉眼睛向前看去,江巧才发现那是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那人瘦得离奇,也白得离奇,乍得看去,像一杆骷髅。
他似是也被江巧吓到了,愣愣地看着她,双手紧握着轮椅的扶手,好半日没有动作。
见他这幅模样,江巧不由动了恻隐之心。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她一把将轮椅转过来,推着他便往前跑。
那人见状愈发惊恐,使劲地将头扭过来看她,匆匆出声:“你……”
“闭嘴!”
江巧实在害怕,只怕被人追上来乱剑砍死,于是凶巴巴地喝止了他,又道:“不想死便安静些。”
“……”
那人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