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江巧的动作看向自己的手,裴渊的视线停留一瞬,又回到了江巧脸上。
看她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自己看,眼底尽是焦灼,他腕上的痛意似乎消解了不少。
抬手蹭了蹭她的脸,裴渊缓声道:“小事,无妨。”
不等江巧再开口,他便揽过她的肩推着她往里走,反问她道:“为何不早些安歇?已经很晚了,明日还要出门。”
江巧没有被他糊弄过去:“这不是还早……你的手怎么了?”
裴渊按她坐在桌前,又脱去外袍挨着她席地坐下,安抚她道:“摔伤而已,过几日就能好。”
“摔伤?摔伤为何会伤到手?”
江巧哪里会信如此拙劣的谎言。她拉过他的手搭在自己膝上,想拆开层层包裹的布条看看,又怕弄疼了他,只能摸了摸他手指上尚未脱落的血痂,抬眸问道:“疼么?”
疼自然是疼的,不动时稍稍好些,被她这么摆弄着更疼。
只是手很疼,心里却没由来地生出了几分暖意,裴渊实在不忍拒绝她的触碰。
他再次看了看自己的手,摇头道:“不疼,腕骨挫伤,暂且使不得力罢了……不要紧。”
话还没说完,他便见江巧眉头皱起,咬了咬唇,认认真真将他包裹严实的手腕查看了一番。
看她面露担忧,裴渊正想安抚她两句,就听她小声道:“我就知道他们骗我……你许久不回来,一定是遇到了危险……”
说到这里,她松开他的手,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又抚了抚他眉骨处的伤疤,问道:“这里呢?也疼吗?”
柔软温热的指尖贴上来,她袖间的暗香从裴渊鼻头扫过,令他心下微动。
……她竟真的在担心他。
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这么多日,她没有责怪他,没有冷落他,也没有怀疑他行不轨之事,她只在意他的伤。
这如何不能算作她对他有情?
那日沈书元竟说她只是一时起兴,并非对他动心……
分明就是无稽之谈。
她不对他动心,又为何想要嫁给他?
思及此处,心底那丝暖意似是生了根,深深地扎下去,四下里蓬勃伸张开来,将裴渊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他定神看着面前之人,看着烛光给她的脸庞敷上朦胧的光晕,看着她温婉的眉眼间盈满对他的心疼,一时忘了答话。
而江巧不知他所想,发现他沉默不语,目光下移,看向他的眼睛。
二人相距不过咫尺间,如此对视,皆能清晰瞧见对方眼中的自己。
……鬼使神差地,裴渊想,横竖忤逆沈书元的后果他已经承担过了,何不再大胆些?
再大胆些又能如何?沈书元又不会真的杀了他……左右不过是再欺辱他一番,他受着便是。
心下如此思量,裴渊垂眸扫了眼江巧的唇,抬手捧起她的脸,低头凑近。
可即将碰到她的一瞬间,他又收回了动作。
一来,他想到他还有家人在沈书元手中。沈书元或许不会撕破脸杀了他们,可他那人行事残忍,爹娘年迈,未必受得住他的折磨。
二来……
他不能与沈书元一样,也不想与沈书元一样。
沈书元欺瞒强迫江巧屈从于他,从不在意她是否愿意……他偏不和他一样。
若江巧能因此察觉他二人的不同,发现真相,那自然大快人心。即便没有,沈书元的行径也总有一日会暴露,届时江巧自然会知道,谁才是真正待她好的人,她应该选择谁。
他倒要瞧瞧,到那时,沈书元是怎样一副挫败的模样。
心下如此琢磨,裴渊退开些许距离,用指腹蹭了蹭江巧的脸,问她:“……可以么?”
江巧直直看着他,茫然片刻后明白过来,匆匆移开了视线。
她焦急裴渊的伤势,本来没什么和他亲昵的心思。可低头看向二人逶迤交叠的衣摆,想到他们确实已经许久未曾亲近过,最后还是推开他受伤的手,跪起身主动亲了亲他的脸。
——只是这么短短一瞬,裴渊愣住。
……好软。
……带着一丝凉意的吻,那样柔软的唇……那样轻的鼻息,就落在他脸颊。
……她是主动的,是她愿意的。
腹间传来异样的感觉,方才扎根在心底的暖意倏然燃烧起来,滚烫的热浪直涌上头顶,烫得裴渊呼吸骤滞,浑身一阵发麻。
原来与女人亲近,是这样的感觉。
心脏狂跳不止,腕间痛意也短暂被麻痹,他的喉结重重滚动,看向面前低头退开的江巧。
她并未留意他的目光,只重新看向他受伤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他不在乎她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无论沈书元对她做什么,归根到底,她还是他的人。
她是他名义上的妻,是他亲自迎进门的妻。
裴渊出身低微,少时曾在大户人家宅子里处做工。那主家是个风流货色,宅子里妻妾成群,儿孙满地。裴渊每日睁眼闭眼,听见的全是后宅那些争风吃醋的杂碎琐事。
见多了一大帮人为了钱财和宠爱丑态百出的桥段,裴渊对纳妾之类充盈后宅的行径甚为排斥。
一想到白日里在官署勾心斗角耗尽心力,夜里回到家中还要给一群恨不能把他吃干抹净的老老少少主持公道,他便心烦不已。
因此他早便下定决心,他身边只会有一位正妻。他日爹娘百年后,那人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不待她好,还有谁能待她好?
原本快要被心底那团烈火燃尽的神志,此时又重新清明起来。
在更进一步和到此为止之间徘徊半晌,裴渊到底还是忍下将江巧按倒在桌案边的冲动,坐直了身子。
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我尚未沐身,你先睡……我有手伤,不便与你同榻,今夜睡那边便是。”
“……啊?”
许是太久没有和裴渊亲近,又许是自己没有主动过,方才亲他脸颊时,江巧竟觉得有些陌生。
她正为此出神,忽地听他说话,忙抬眼看向他。
顺着他的视线瞟了眼窗边的软榻,她阻止道:“那怎么好?你有伤在身,还是我到那……”
“不可。”
裴渊打断她的话,覆上她的手背,放缓语气道:“你身子弱,窗边风大,明日怕要生病……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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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他单手支地起身,顺手将她也拉起来,示意她:“去睡。听话。”
江巧还想说什么,可犹豫一瞬,又咽了回去。
她点点头:“好……你去吧。”
见她如此,裴渊抬手抚了抚她的肩,转身出了内室。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江巧收回目光,三两下将发钗一拆,散了发抱着被子往窗边软榻上一躺,心想她在乡下时,大冬天照样住漏风的屋子,这点冷还能将她冻死不成?
*
借着窸窣水声睡去,再醒来时,视线里只有些许微弱的暖光。
江巧迷迷糊糊地翻身,身下的床褥温暖又柔软,手脚也是热的。
她惯来体寒,秋冬时节更是要命,裹得严严实实仍冷得受不住,夜里总是冻醒。
近来各种药膳进补,虽说比从前好了些,却也从未有如此暖和的时候。
江巧不由觉得新奇,人也因此清醒了些。
正寻思今日这是为何,她又忽地想到,自己本来不应该在……
心中一动,借着床帐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江巧转头往另一边看去,果然见一个朦胧的黑影安静睡在那里。
默默看了他一会,她小心地拉过他未受伤的那只手,将自己的手塞进去,又缓慢将他的手指拢起。
心下踏实了几分,江巧闭上眼,重新睡了过去。
……察觉到她的呼吸逐渐均匀起来,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一动,一点点收紧。
床笫间暖意融融,不知是无奈还是满足,有人很轻地叹了口气。
*
一夜安寝,次日一番整装,二人乘车去往宫中赴宴。
月余前,自己还在那个偏远小村里为生计焦灼,如今便能入宫赴宴,得见天颜,江巧深感如坠梦中。
但隐约的,她又紧张不已,担心自己从宋易之那里学来的一点礼仪不足以应付如此大的场面。
毕竟宋易之也只是个读书人,未必知晓宫中的规矩。
……前几日思及此事,江巧还想找人教教自己。可小春和小荷左一个右一个,坚持说已经足够了,再学太常大人该来向她拜师了,硬是让她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如今想来,真不应该听信谗言。
可说起宋易之……
江巧记得,今日也是他的生辰。他还约她见面,说可以回答她那日的问题。
默默看了眼旁边的裴渊,又想到昨夜的事情,江巧到底还是决定先陪裴渊赴宴,事后再去找宋易之。
刚想到这里,马车便停在了宫门外。
裴渊先行下车,又接江巧下车。她下车后往四下里一看,才见周围已经停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车马。
见裴渊带着江巧出现,不少人都向他们看了过来。
江巧哪里见过如此场面,她心下没由来地紧张,又使劲地压住,想着有什么可怕的,他们又不会吃人。
就算他们会吃人,那她也和他们一样长了牙,咬回去便是了。
都说城里贵人用餐文雅,慢条斯理,他们未必有她吃得快,谁先吃完谁还不一定。
这么想着,江巧又自信起来,心下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