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香。
衾被中一片潮热,她的味道几乎无处不在,沈书元如是想。
今日裴渊那般造次,肆意侮辱忤逆他,他本压了一整日的火气。
可进门时瞧见她整个人蜷缩在锦被中,发丝乖顺地蹭着脸颊,面容温和,呼吸均匀,他又平静了下来。
沈书元明白裴渊昨日所行之事与她无关,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没有错。
他也从未想过要将火气撒在她身上。
他只是想见见她。
许久未曾与她亲近过,她将自己养得很好,身上长了些肉,摸起来软得令人心痒。
前段时日留居东宫,夜夜孤身一人,寂寥无趣,沈书元总会记起她。
他记起在那间破旧的小屋中,她乖乖坐在他身边,歪着头认真听他说话的模样。
夏日闷热,她白净的脸颊微微发红,额上与鼻头沁着细细的汗珠,双唇微张,眼睛湿漉漉的,黑得发亮。
沈书元为她讲书,她摇着蒲扇听,扇过来的凉风里,总带着她身上的香。
那时候江巧尚不会用脂粉,因此那并非脂粉的香气,同样不是花香或是奶香。
沈书元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她凑近与他说话时,他能闻到那个味道,她要换洗的衣裙上,她的被褥里,也有那个味道。
他几乎上了瘾一般迷恋着那个味道,整个人被其紧紧勾在她身边,只要稍稍离她远些,他便浑身难受。
为此沈书元不止一次地回味那夜被她抱在怀里的感觉,寻找一切机会贴近她,甚至为了拿到她的衣裙而学会了浣衣。
可即便是这般可笑又荒唐的举止,也终究只是画饼充饥,隔靴搔痒,收效甚微。
沈书元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渴望她,正如他不明白她为何不喜欢他。
他自认为他的容色算得上品,在她面前足够知书达理,也未表露出任何恶劣的心思,应是值得她动心的。
然而没有。
她只会刻意地与他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客气又疏离。她所行过的最亲昵的事,也只是笑眯眯地唤他一声易之。
易之是沈书元的字。自打他受封储君后,她是唯一一个如此唤他的女人。
这本该是她的荣幸,可她不知道,他也不能告诉她。
与她在一起时,沈书元时常感到无力又无助。
这点无助在回到京中后才稍稍有所好转,起码他终于得到了他渴求已久的东西。
尽管手段并不光明。
——但无妨。他本也不是什么光明之人,他只要结果如他所愿。
心下这般思忖,沈书元默默攥紧了江巧的手,细细地吻她。
不知为何,今夜的她格外温顺,不再如之前一般抗拒他,甚至会主动迎合他,惹得他愈发心动难耐。
他轻吻着她,舌尖抵入,一遍遍汲取她的甘甜,缓解他忍耐许久的口干舌燥。
可惜她总是比他想的更不经撩拨。不过是个并不算深入的吻,她便呜咽着紧绷起来,足弓抵着他的腰想要推开他。
她也总比他想的更容易控制。他只要稍稍使些力气,她便只能颤抖着喘息,一声声求他让她缓缓。
沈书元不明白,如此脆弱易折之人,为何能让他费这么多心思。
他分明可以轻松将她据为己有,管她愿意还是不愿意。
她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可怜女娘,孤苦伶仃,毫无依仗。除了委身他,她旁无生路。
……况且委身他,又不是委屈了她。
京中权贵云云,谁不想得他青眼?旁人烧香求神都得不来的恩赐,他只给她一人,她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若非那夜阴差阳错误入她的院子,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与他这般尊贵之人有一丁点交集。她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给大户人家做个侍妾,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他对她的一点心意,于她已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她该谢他如此慷慨,愿意赐她一番直上青云的机缘。
毕竟他鲜少有这般好心肠的时候。
可沈书元还是不敢。
过去这段时日,他日日留居东宫,夜里对着一室冷寂烦躁不堪时,也不止一次地想要将她接来,藏在他宫中。
他什么都不需要她做,他只要她陪着他,让他能在想要见到她时见到她。
可他确实不敢。
他不止怕她与他生出嫌隙,也怕旁人以此抓到他的把柄,牵连到她。
眼下父皇沉迷修炼仙术,已有近半月未曾理政。朝中那群吃里扒外的老东西受陈夫人指使,一口一个太子年轻不经事,齐齐上书奏请皇兄回京主持大局。
沈书元流落渔村半年有余,其间各种暗中操控,才令父皇对皇兄起了疑心,将皇兄遣回封地。
如今不到两月,父皇便又念起了皇兄的好。
群臣联名上书已有数日,他迟迟不下抉择,显然是有心顺着他们的意思召皇兄回京。
沈书元本就因此烦躁不已,忍着一身火气无处发泄。
偏偏裴渊那个贱人还要趁他首尾难顾之际觊觎他的人……实在该死。
只是可惜,他还不能真的杀了他。
裴渊再无用,也是江巧喜欢的人。只要他在一日,她便不会走。
况且裴渊喜欢江巧,即便沈书元分身乏力,无暇顾及江巧,也有人能保她周全,不必担忧她受伤害……
……等等。
他为何又在为她费心?
心下微动,沈书元蹙眉,不轻不重地咬了她一下,而后在她短促的惊呼声中掀开被子,抬手扭正她的脸。
他出声问她:“若有一日我死了,你待如何?”
不知是没有从方才的刺激里回过神,还是没有听明白他在问什么,江巧大口喘息着,哆哆嗦嗦地去抓他掐她脖子的手,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沈书元看了看她的手,默默卸了力道,任她将他的手拢在掌心,按在起伏的胸膛前。
她出了很多汗,身体烫得厉害,心跳得很快,他能感受到手心里清晰的触感,一时出神。
好久后,他才听她小声道:“不要这样……我只有你,不要说死……”
——沈书元本还在欣赏她颈下顺滑的曲线,闻言忽地愣住。
只有你……只有谁?
……裴渊么?
那他呢?
从前她还会说一句敬重他,说他在她心中与旁人不同……
如今成了婚,便将他彻底排除在外了么?
怔忡片刻,沈书元再次看了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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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抽走自己的手,起身下榻,抓起衣袍随意披上。
本想就此离开,可他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将丢在地上的一方衣料捡起,才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外面月黑风高,寒意森森,风摇晃着廊下的灯笼,暗影憧憧。
方才一身热汗,这会都被冷意扑灭,沈书元只觉额角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他深吸一口气,放眼望向无垠夜色,忽地想到了一个词。
自取其辱。
*
裴渊已经许多日没有回来了。
江巧也不知道那夜他为何突然离开,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她记得,那时候她神志不清,隐约听他说什么死……
她担心裴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于是让小春去打听。小春去了一番,最后说他只是过于忙碌,太子生辰宴那日他会回来。
江巧稍稍放下了心。
裴渊不在,她只能独自一人在府中待着。其间她想着去面见一番裴渊的父母,但二人都以身体抱恙为由,回绝了她的探视。
想想自打婚宴后,自己就再未见过二位长辈,江巧多少有些愧疚。
可一来裴渊说过不必理会他们,二来二人也不愿意见江巧,她只能作罢。
只是看着府里人人都有事情做,唯有自己整日无所事事,混吃混喝,江巧总觉得过意不去。
于是她将府上的管事找来,向他请教如何打理府中事务。
对方很好说话,先是给她看了记录下人每日所行差事的簿子,后面又带着她在府中走动,熟悉府中的布局与日常安排。
江巧这才知道,裴渊府里除了他和他的父母,还有不少他的近亲。
只是这些人全都住得离江巧很远,平日里也不怎么出来走动,因此没什么存在感。
江巧不由好奇:“裴将军为何从未提起此事?”
管事答得很含糊:“在下不过是在将军府中讨生活,将军的家事,在下也不好过问。”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江吟没再深究,想着以后得空再问裴渊好了。
如此过了数日,到太子生辰宴前一夜,裴渊终于回到了府中。
小荷进来通报时,江巧正在对镜拆发钗,准备安歇。一听裴渊回来了,她又将发钗推回去,匆忙起身出去迎接。
——才一出门,便险些与一个高大身影撞个满怀。
江巧退后半步,定神望去,还没看清楚是谁,便被其一把按进了怀里。
那人动作略重,她的鼻子冷不丁撞在他的胸膛上,鼻梁一阵酸痛,眼泪差点掉下来。
对方并未察觉,只单手将她紧紧抱在身前,推着她退回了屋里。
进到屋里他反手关上门,才缓缓松开她,扶起她的脸看她。
四目相对,见江巧眼眶发红,裴渊微微一愣,动了动唇,问她:“怎么了?”
江巧眼前模糊,抬起手抹了一把,摇头道:“不打紧……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我等你好久。”
裴渊没有回答,只抬手蹭了蹭她的脸,示意道:“你先进去,我更衣再来。”
江巧正想拒绝,目光往下一瞥,忽地看见了他被白布层层包裹的左手。
她一愣,忙捧起来查看,匆匆问道:“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