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公子,庄主正在商讨要事,您需等会儿。小人先领你去坐吃盏茶。”
江越微微颔首:“不了,我在此处侯着。”
在信中柳新给出漫天空话,承诺一株草药只是他登府拜访的礼物,称若要进行宝物互换有损交谊。江越自然得知信是他人代写,真到了门前,自己还是得吃个下马威,安静等柳新出面。
这正符合他所得情报描述的柳新形象。
想要得到紫雾叶,将柳庄主捧得飘然欲成仙也无济于事。想要从他身上拔下一根汗毛,他都得哇哇叫。
夜色极好,天上明月远远悬着。而在柳家庄内,因灯火喧闹,竟扰得撒下的月光浑浊地飘在空中,与形形色色的光纠缠。
一炷香过去,小厮出来几次表明庄主不得空,承诺江越往后再安排相见。
这时走了,后面更是连柳新的衣角都摸不着。明日,比武招亲便是一个现有的推辞借口。
“哈哈哈”,粒粒分明的笑传出。
“江兄弟确实是个人才,耐得住性子,”一张长满虬髯的圆脸出现,“今晚确实太忙,让你多等了会儿。来人,怎么茶都不给客人倒一杯。”
柳新抬手道:“快坐下,你也是个实在人,怎么就不知道坐呢?”
江越拱手作揖:“晚辈唐突,深夜叨扰实在惭愧,还望柳庄主见谅。”
“哈哈哈,”柳新抬手示意自己的右侧,“小兄弟客气。你想要什么来着,紫雾叶,这好说。明日是为小女举行的比武招亲,我先得顾及小女的终身大事,届时事情结束后,你再来找我。这几日先在府里安心住几日,就这么定了。”话音刚落,柳新便起身离开。
江越端起玄色粗陶杯,垂眼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开口道:“柳庄主,在下偶得《抱朴长生经》的残页,本次拜访也是想将它献给您。不知您可否拨冗一览。”然后起身面对柳新的背影。
柳新身形微微一滞,抖动袖袍,缓缓转身道:“哈哈人年纪大了,与你们这些小年轻不同,时辰一到就得睡,半点熬不得。”
江越温和笑道:“柳庄主,是在下思虑不周。待府上事情忙过,我再来找您。晚辈先行告退。”
“哈哈,是,是。”柳新干笑两声,嘴角藏在弯弯绕绕胡子下,看不清是上扬还是下垂。
“那今天就先这样,长生经的事儿我可记下了。”柳新双手背在身后,从一侧屏风后离开。
观那素色折屏之上,瑶池仙阁、云雾缭绕,西王母端坐于中,案前仙童手捧蟠桃花实。
见柳新阔步离去,江越心中只道:“荒唐行事,自作自受。”接着拿出写有“幽兰苑”的牌子,去外面找小厮带路。他记着雁观南是去了青竹苑,问道:“小哥不必快步,请问明日比武招亲几时开始?”
“回公子,巳时正中。”
“青竹苑在哪个方向,幽兰苑离那儿可远?”
“这两地落在柳庄东西两侧上,比武招亲在柳庄正中心。明日那边的女婢会领小姐姑娘们前去的。”
江越点头。他本是想去找雁观南一趟,与她细说柳新的怪异之处,让她在柳家庄内处处留心,多加提防。听小厮所言,青竹苑住的尽是女眷,此刻前去多有不便,只得等到明早再谈。
***
笃,笃,笃。木拐敲在地上,有人拖着双腿走来。
欢儿示意雁观南静坐,自己走至门外。
“婆婆,你这会儿又来作甚?我马上要睡下了。”
只听一个有些锐利,带着苍凉的声音道:“我腿愈发痛得厉害,每天走不了几步。今晚来看看你你还不乐意。”
欢儿杵在门口,不答话。
“柳庄又要热闹一阵,这几天玩得高兴吗?以后应该也不会把你看得太紧,撒欢儿玩吧。”木拐在地上击出清脆的声响,夜里听来竟带有几分寒意。
欢儿垂首进屋,在床边的木柜里翻出一沓东西,噔噔噔跑出去。她闷闷的声音响起:“喏,我寻来的膏药,你记得使。”
婆婆开口欲言,欢儿却已跑进屋,留一声叹息飘在屋外的月光中。
雁观南道:“欢儿,那位婆婆是你什么人?”
“婆婆是我的亲人。”欢儿趴在桌上,望着屋外影影绰绰的草木,“所以雁姐姐,你能带我走吗?只要走出柳庄什么事都好办。”
柳庄?是走出目前所在的大宅院吗?
雁观南相信她,但不能轻易应下这事。她隐约猜到欢儿应是这柳新庄上的人。
此地大门上挂着“柳家庄”的牌匾,客栈门前的百姓也说的是柳家庄的比武招亲。“柳庄”应是指这一带乡里,包括“柳家庄”。柳新在此地颇具势力,庄内的人不用分别称呼,喊的都是“柳庄”。
那欢儿是以什么身份住在这里?
她慌不择路地找到一人,先是求她去比武招亲的擂台上得第一,又说带自己离开柳家庄。无论哪件事,事情原委都未说清,只潦草几句过得不好。
雁观南理解她的防备,可“做了再说”只能用在自个儿身上,若未问清缘由就轻许诺言,到头来却无法兑现,令对方白白期待一场,这实在不妥。再说她是跟江越一同进庄,别人还要求救命的药。她不能冲动行事,得学着三思而后行。
雁观南一手握住欢儿的手,一手三指并拢,“欢儿,姐姐与你发誓,我会尽全力帮你。如果我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更好了。”
当下她能做到的,只是通过语言令欢儿信服。在后者看来,这些比她以往遇见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欢儿盯住握着自己的那双手,木然点头,然后把左臂袖口的衣服层层卷上去。
“婆婆给我抹过药膏,还是留有痕迹。”
雁观南不由得蹙眉,眼前看到的简直是触目惊心。
她手腕处往上,皮肤阴沉沉地呈暗紫色淤迹,几寸后,交错纵横的疤痕钻了出来,最长的一条沿手臂蜿蜒向上。在这些之上,有两处杂乱的焦黑印记,周边皮肉蜷曲,内里结成厚重的黑痂。
这些累累伤痕怎会出现在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身上?
欢儿垂着头,突然一把扯回袖子遮住伤痕。
雁观南心一颤,扫视四周道:“柳家庄的大门容易出,我随时能带你离开。出去后呢?你这么小,一个人要怎么生活?”
这话在欢儿听来已是应下此事。她怕雁观南会将自己交出去,但别无他法只有一试,露出伤疤是在赌别人的善心。幸而雁观南松了口。顿时,她整个人被一点希望向上提起,含着浅笑跑去床头拿东西。
“我有攒钱的,你看,快有八两银钱了。”欢儿展开一个蓝花粗布包,“除了这些,我还边边角角收集了好些金钗手镯的,拿去典当也能换钱。”
“雁姐姐,你真好。离开柳庄这事儿我已经计划了很久,就是要找个人给我打掩护,不然看门的那些家丁是决计不会放我自己出去的。”欢儿语气活泼起来:“我心里高兴地睡不着,就等着明天了。雁姐姐,我去给你换床被子,在这儿好生睡一觉。”
她跑到墙角大立柜前,小小的背影刻在柜门上。泛上心头的除了对欢儿的怜惜,还有雁观南对自己的恼怒。
不是刚告诉自己遇事多思量吗?怎么能说出给人希望的话?若将她带出去,然后呢?她没有自保能力,就算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给她,也是稚子怀壁身处险境。
指甲深陷进皮肉,怎么做出这样不负责任的傻事?
强烈的直觉告诉雁观南,这个惹人心怜的又想离开柳家庄的小姑娘身上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但她相信她,相信她手臂上嶙峋起伏的伤痕。事情未明,事已至此,真的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天蒙蒙亮,雁观南已将多半个柳家庄逛了一遍。不少院落早已挂起灯笼,婢子小厮步履匆匆穿梭其中,为即将到来的比武招亲打理各项事宜。
有一处地方却与众不同,没有仆人杂役经过,一片漆黑,屋前杂草丛生有半人高。
若将柳家庄想成由三个方形依次套大的格局,欢儿的住处是靠近最西边的最外层,这间院子则在柳家庄中线上的最外层。柳家庄北面,是连绵数里的山谷野林。此处院落扼守要道,乃是向外出入的关键所在,怎会被荒废?
站在院落口,雁观南轻掠过杂草,落在屋顶上。瓦缝间渗出些暗黄的光。她还没眨巴够三下眼睛,一枚菱形镖刺飞脚下的屋瓦。
暗淡的光漏出来,瓦片从空中腾地落下,又咕噜咕噜顺着房檐滚下,砸在层叠的草上。
雁观南一个后空翻落在屋檐边上。刚落住脚,有人已飞身而上,向她飞去几枚铁菱。紧忙用剑格挡开,向后跃去,直往东边奔,雁观南心里连连叹气,只觉若遇上个好时候就留下跟他打,暗器她还没见过几种呢。
逃跑的本事她还是有的。
身后那人紧追着,出了院落就不再射镖,发来两枚绣花针。雁观南飘飘乎躲过第一针,只听那人有所顾虑地跟着,定是追不上的。
第二针发出,雁观南侧身扬起块手帕接住,顺势偏眼一望,那人似乎掩住面,蒙脸的那块布应是从衣袍上撕下的。柳家庄内亭台楼阁众多,干活的府中仆役也多起来,雁观南没头苍蝇似的乱钻,给他们送去无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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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
追她的人可不敢在府里乱窜,无隐无踪消失了。
折返回去,正看见欢儿推开屋门。
“雁姐姐,你睡得不好吗,起这么早?”
“哦,练了一套剑法。”
欢儿点点头,她说她要去与柳忘忧告别。
柳忘忧是柳庄主的女儿,远赴他乡拜师学武,在庄里的日子屈指可数。欢儿似乎对她感情很深厚,想来柳忘忧对她帮助不少。
雁观南跟着欢儿一路无阻地来到柳忘忧的院子,路上没遇见任何人,这自然是欢儿有意避开。
“雁姐姐,我去去就回。”欢儿笑着说道。
院里静谧,只有一些走动的脚步声。听一扇门开后,有人道:“二姑娘,你怎么来了,小姐正在梳妆打扮。”
只隔了一堵墙,她们的对话雁观南听得一清二楚。
二姑娘,那谁是老大?欢儿与那名“铁砚姐姐”唠过几句家常,便继续入内找到柳忘忧。
靠着墙角,雁观南望向远处现出轮廓的青绿群山,心里念叨:“我这真是名副其实的听墙角。哎,谁让师傅教得好,我耳力通灵呢。”
她听见柳忘忧白瓷落地般清脆的声音,向欢儿交代几句“今日人多,你若要去观看自个儿小心”和“放心,我知道”之类的话。欢儿则从一开始深切的关怀,到最后失了兴致地答复几句。
昨日听人提起柳忘忧师从九歌谷。在安平城内,雁观南得知江湖上两大音律武学门派,分是九歌谷与千音岛。音律作武,无非是以内力催动音波伤人,可乱其真气,扰其心智。
九歌谷的门人以瑶琴、竹笛、玉箫、古筝和箜篌等各式丝竹入武,使他们独步于江湖的是一曲《九歌风云》。其能疏通筋脉疗愈内伤,可安魂定神化解走火入魔,亦能加速内功运转精进修为,还可编织梦境困人于执念之中。总而言之,这是九歌谷开山之人集各种音律武学的精髓,呕心沥血出的传世之作,是他人未能逾越的巅峰。
话本中,比武招亲的最后是打败众人的擂主赢得婚约。而在江湖武林中,最后一关多是擂主与待嫁小姐的比试,只有赢过招亲的女子,才算赢得婚约。
在听过的某个话本里,有女子为摆脱强买强卖的逼婚,定下比武招亲的缓兵之计,最终她打得对方落花流水,才了断这份纠缠。
雁观南为她庆幸的同时,又满心凄然。女子凭一身的好武艺,才换来自我选择。若对方一时勇猛,拳脚胜过她,在那几张书页里,她只能做比武胜者的战利品。
故事之外,何不掀翻那擂台?江湖不是最恣意最潇洒的地方吗?何必听那迂腐的规矩。
不知今日柳忘忧是否会上场,雁观南好奇她用的是何种乐器,音律作武又是什么场面。
“柳姐姐,那我走了。”
“嗯。”
雁观南见欢儿抱着包袱,站在屋外的拐角处,扬起笑招呼她过去。
还有一人也向欢儿走去。
“铁砚姐姐,这是我昨夜遇见的好朋友。待会儿我们一同去炼真台看比武。”
“那欢儿可要把新交的朋友照顾好,”铁砚递给她一个方盒,“这是小姐准备的生辰贺礼,这次回庄后还没来得及给你。”
“炼真台附近备有茶点,欢儿带这位姑娘早些去,挑个好位置站在前面。”
雁观南颔首浅笑,随欢儿离去,前往炼真台。
太阳渐渐高升,众人从四面八方向一处涌去。
见旁人三三两两,成群结伴,雁观南猛然间想起什么:一晚上过去,倒是把江越忘记了,还不知他的草药拿到了吗?他也不知她又应下一事,对此,还真想见到他跟他说说话。
此次比武招亲在炼真台举行,这个地方是柳家庄前院的演武场,占地广阔。“炼真台”所指的台以青石板铺就,高出平地半人高,青石台面方正平整,边角已被打磨得温润发亮,四周开放不设有木栏。擂台四角立有高大石柱,今日将旌旗换为飘飞的红绸,风吹过猎猎作响。炼真台后为青瓦翘角的敞厅,东西两侧搭建起木质看台与雅阁,高出平地数尺,专给受邀而来的名门贵客就坐,让他们一览无余擂台上的情况。
偏厅已预备简单席面,奉上干果点心,供宾客随时取用。雁观南等普通百姓,则围在擂台外侧。
四下看去,没瞧见江越的身影。雁观南牵着欢儿的手,蹲下道:“欢儿,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欢儿背着自己的包袱,两手抱住雁观南的肩膀,对她小声耳语。
雁观南抬起眼眸,欢儿这是要将她支开,自个儿去做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