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观南长呼一口气,将手心中的汗抹去。忽想起在兴阳城见过一把“胜邪剑”,心中的惊奇骤然平息下来。即为江湖名剑,自然少不了仿造赝品,有人持假剑也不足为奇。
她心想:“也许师傅的剑就是一把仿造的沧澜剑。”念及此处,心里又十分不得劲,师傅怎能用假剑!怔怔出神,指尖来回摩挲着一点杯沿,只听“嘭”地一声碎响,瓷杯被她捏成碎块,搁在桌上叮当清脆。溅起的茶水唤回飘飞的思绪,雁观南回过神来,将一块小碎瓷蜷在手心,缓缓扎进皮肉,一丝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江越递来手帕,打趣道:“雁一姑娘心思飞到天外,是在计谋夺剑还是盗剑?”
“盗剑”二字轻飘飘说出,引得雁观南恶心战栗:“谁跟你一样?”
哈哈两声尬笑后,江越道:“这里我只认识你,你只认识我。一晚上闭口不说话,多无趣呀。这样,我去找些小玩意儿,我们来逗逗乐。”
雁观南摆摆手,干笑两声。她的心思聚在沧澜剑上。有记忆开始,师傅就是师傅了。她曾问过师傅的剑叫什么,师傅的师傅长啥样,师傅的武功从何学得等诸多问题。她好奇师傅,好奇外面的世界,可师傅也只是搪塞几句,并不细说。
稍大一些,她便日日专心练剑,不再问师傅和江湖的故事。她想,从今往后师傅一直会是师傅,而江湖会等着自己,都不需要问。
在看见沧澜剑的那一刻,心里陡生惊怕,又隐隐地亢奋不止。
师傅手中的沧澜剑,莫非正是江湖中传闻的这一柄?若真是如此,师傅为何会养着三个流浪儿,在青溪镇这般偏僻之地住上十余年?师傅过去经历了何事,为何会远离江湖、隐于乡野?难道是受了委屈,遭遇了不公?雁观南将碎瓷狠狠攥在手心,任由粗糙毛边剐着皮肉。师傅岂是遇事便逃的人?
她越想,心思越是杂乱。
可她心底,还是盼着那把名震江湖的沧澜剑当真属于师傅。如此,师傅便曾有过煊赫过往,便曾有过配得上的名利荣光,而非困在青溪镇里,埋没半生。
酒楼之中人声喧腾。伙计端着酒菜步履如飞,江湖豪客们喝酒猜拳、谈天说地。雁观南手撑下巴,心不在焉地瞧着来往交际的人,任由其在眼前飘荡,任凭杯盏相交、碗筷叮当的声音流过双耳。
忽见一点莹白色飘过,雁观南立时起身,目光锁在那点莹白色上,随之沿着走廊同去。一楼堂中悬着厚重锦帘,那人自后行过,瞧不见面貌,只有莹白色在金黄帘子中时隐时现。那人转向左边,向后院走去。雁观南心里焦灼,见那人远去,纵身而下翻至一楼,向后院跑去。
后门有人把守,拦住雁观南:“所有宾客只可在大堂交际,不得去到后院。”不待守卫说完,雁观南掉头就走,出了酒楼,绕道小巷,飞在房顶,瞧见那人正在嘱咐手下,然后侧身交代马车夫几句,接着躬身入内。
趁这空当,雁观南认出那人是云边城林家的少爷,来不及思索更多,看清那点莹白色,是一枚如意云头玉佩。
没走几里路,雁观南心却怦怦跳。她怀疑自己草木皆兵,看见什么都觉得是师傅的东西。心想:“这枚玉佩的样式会是市面上常见的吗?”见马车已起步离开,登时又追上去,她要去看一看这枚玉佩,与师傅的那一枚是否完全一样。
马车从侧门进入大院。雁观南在城里转悠几日,知晓这里是个不挂牌的大府。云边城林家的人既能从酒楼后门出入,那与天地盟应是一伙的人。以防林家的护卫有认得到自己的,雁观南从衣角处撕下一块长条,蒙住面庞。
府内外皆有人巡逻。雁观南不愿等他们的换岗时机,趁两个护卫同向靠头交谈时,飘到后院大树上。树叶拂过脸庞,雁观南思考怎样才能摸到玉佩,上次与这人算结下梁子,已经闯进院里不能当面请求,打晕还是点穴?
从高处望,林少爷走进一间大堂屋。雁观南身形一晃,落在墙角,俯身窗下,屏息凝神。一个守卫突然转了一圈,似乎刚才有一点风吹过背后。
侧屋一片漆黑,门窗大开。雁观南躲在阴影中,生怕自己的呼吸声被人察觉。听正屋那边有人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是林家主:“林无双,给温不言交代好了吗?”
“母亲,您放心,儿子这次都安排妥当了,一定不会让您失望。”林无双急迫地答道。
“再有半分差池,你便不必留在我身边,自会有人来替你。”
林无双惶恐,颤巍巍地道:“母亲,您再相信儿子一次,明日之事,一定会顺顺利利地结束,绝不叫您半分忧心。”
话语声变大,脚步声渐近。两人在往外走。雁观南无声后退,绕到屋后。心里一紧,听得两个护卫正从后面巡查过来。她紧贴住墙面,抓准时机,手腕轻抖,先行封住二人哑穴,随机将其定在原地。
两个护卫手比嘴快,撞见雁观南那一瞬间皆麻利地拔出半截刀,想要惊呼的声音却堵在嗓间,半点也吐不出来。这丝细微的声响转个弯钻入林家主的耳中。
听走来的脚步声,轻浮激动,是林无双。
月光满地,林无双的影子被拉得颀长,缓缓转过墙角。
雁观南深吸一口气,信得过自己逃跑的本事,身形陡然拔起,施展轻功疾掠而去。待林无双来时,只见两个半张着嘴的护卫,两把长刀露出一半,白光闪闪。林无双瞪着两人张嘴说不出一个字,一拂衣袖转身离开。只听他道:“母亲,没有什么。儿子送您回去歇息吧。”
“你的武功要好生练。不用跟来了。”
林无双恭恭敬敬送走母亲后,气急败坏来给两个护卫解穴,怒道:“怎么,有贼子闯入府里?”
护卫清清嗓,低头道:“公子,一个蒙面女子。我们被点了穴,没看见她往哪个方向跑了。”
林无双指着两个护卫道:“加强巡视,不要给任何人讲蒙面人的事。若这事传出来,我拿你们是问!若看见林永,让他速速来见我。”
另一边,雁观南寻到一间漆黑的屋子,从窗户翻入。刚直起身,冰凉的刀刃死死贴在自己颈侧,背后那人稍一用力,将刀刃陷在皮肉。
雁观南心叹:“那么多的护卫没一个有用的。有人早就躲进屋子里了。”
月光从窗棂中泼入,雁观南看着地上影子,猝然出手,反手紧扣住对方拿剑的手腕,同时沉肘,向后猛烈撞去,硬生生将身后之人逼得退到墙处。不等对方反应,雁观南旋身,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白光乍现,匕首已稳稳抵住那人下颌。
借着月光,雁观南看清那人的眼眸,匕首又向前送了一分。
“雁一姑娘,你不是在酒楼吗?”蒙面人江越仰着脖子道,尽力与雁观南对抗。右手腕被紧紧压在墙壁上,送来的力道似乎要压碎掌骨。一松手,匕首叮当落地。
雁观南不语,觉得林家找人跟踪他俩也是不无道理。
“雁一姑娘,我已经把刀放下了,你也将我放过,然后我们各办各事。”
雁观南还没摸到玉佩,道:“我跟着你来的,当然是一起回去。”
江越两只桃花眼微微眯起来,凑近雁观南冷声道:“你三番五次试探我,谁派你来的?”
雁观南听出他声音的波动,干笑两声,道:“我若要跟踪你,你怎么会有机会发现?第一次见你时你刚用完内力偷完钥匙,这一次用内力来做什么?不对,来偷什么?”说着,使出一半的力道,用大拇指一点点压过江越掌腕相接处,道:“你给我看样东西,说不定我还能带你出去。”
“林无双身上的玉佩,你见过吗?那样式常见吗?”
江越蹙眉,呼吸急促起来,觉得手掌骨要被压成齑粉。偏头看向饱受折磨的手,道:“见过,常见。”
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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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收回匕首,松开手,道:“我自己派我来的。若要杀你或做什么,早就下手了。关于林无双的玉佩你还知道什么?”
江越低头靠着墙,十指撑膝,轻声道:“林无双的玉佩,世间仅有四块。当年由同一块玉料一并雕琢。”
雁观南反问:“你走后,他才步入我的视线然后回家,你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他的玉佩是如意云头样式,由和田羊脂白玉制成。”江越索性完全蹲下,扯下黑色蒙面布,略微忸怩地续道:“我这几日每天都能看见他。”
“谁有其它三只-”话未完,雁观南抬眼瞧了眼窗外,拉着江越躲在一个大立柜后方,藏住二人的影子。
须臾,有脚步声靠近,是林无双和林永。
“永叔,今晚好像有外人进府了,你得好好巡视啊。还有-”
“不告诉家主。少爷呀,你可争点气,不要再出现上次钥匙那样的事。对了,这个外人长啥样,会不会就是上次那一女一男?”
“不会不会,我派人跟踪他们。两人在盛天酒楼呢。”
大门被推开,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机扩响动。
林永沉默片刻,殷切地问道:“少爷,家主给你安排的下一件事办妥帖没,可不能再失误了。我要做什么尽管说。”
“当然当然,永叔你放心......”
话音渐渐远去,似是齿轮转动,一些嗡鸣声完全隔断谈话声,江越道:“我离开时给跟踪的人酒里下了药。现在,可以回去了。”
“不行,我还没摸到那块玉佩。”
“我虽没有摸到玉佩,但材质样式看得很准,不会出错的。”
雁观南瞟了眼江越,走出立柜后,站在盈盈月光下。心里有数只细小的蚊虫在啮咬,即想赶紧弄清玉佩的事,又在自我拖延这个过程。
见江越双手叉腰站在一旁,脸色犹如出城那夜般苍白,顿时给自我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既然你知晓玉佩的事,脸色看起来又不太对,我们还是先行离开为好。”
离开林府的过程一路无阻。
林府里里外外的护卫身前背后似乎都看不见人,任由雁观南和江越自由出入。
江越落在雁观南身后,勉勉强强跟上她。在距林府几条巷子外,江越脚步慌乱,踉跄着扶住墙。他想开口叫住雁观南,可五脏六腑被剧烈撕扯着,浑身的力气一点点被卸去,再也不能站住脚跟,顺着墙滑落在地。
雁观南自顾自向前走。晚风温和地拂过脸庞,却吹不清心里的杂乱。一个晚上同时见到沧澜剑和那块玉佩,是巧合吗?若师傅的剑是赝品,会出现那块玉佩也是赝品的巧合吗?
此念头一出,她便狠狠厌恶自己。本是觉得赝品配不上师傅,可即使是赝品,那又怎样?师傅仍是那个让她长大教她习剑的人。师傅的好真真切切融在她的每一天里。她期盼师傅过去好,现在好,将来也好。
“诶,拥有那块玉佩的人还有谁?”转头看去,身旁无人,江越瘫坐在余光尽头。
倏地闪到跟前,心下一惊其白茫茫的面貌,比出城那夜的白鬼更甚。汗珠如雨滚滚而下,面皮雪白透明如琉璃。伸出一只手想轻拍脸庞,又微收手指向下落在肩头。
“江公子,你身上有什么药丸可以吃吗?或者我怎样帮你?”
只见江越眼睫轻颤,无其它反应。雁观南忙掏出数个药瓶搁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膝盖。紧接着抓起一个药瓶,抖出几粒药丸塞进江越嘴里。
雁观南提着口气等待。她不清楚江越的具体情况,只喂下几粒万灵药。“万灵”也只是大哥花慈西自夸的,是否能应对当下状况还未知。
须臾间,江越便咳嗽起来。
“算是有反应了,”雁观南在其眼前挥手道:“江越,听得见我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