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酒楼天字号包厢内,雁观南已坐了快一个时辰。一大清早,江越就已不再屋内。她径直来到酒楼等待。
天字号包厢临街,从楼上望去,安平城内又多了许多江湖人士。
这一眼便能分辨,因为他们多数身上佩剑挂刀,扛棍拿枪,各式显眼奇特兵器傍身,与市井百姓泾渭分明。而另有少数武林中人,能大隐隐于市,不露锋芒。如昨日城门口的老媪,雁观南的师傅梅瑛。
在家时,梅瑛每日都会指点雁观南练剑,给她喂招、与她对练。直至离家前一月,雁观南终能堪堪接下师傅的一招。她心里即喜悦又崇敬。在她眼里,师傅如水一般,能包容万物。
现已离家多日,雁观南还未真正碰上能过招的对手。期盼在胜邪夜宴上,她畅畅快快地与人比试一番。
眺目远望,江越从一家奇珍阁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尾巴。他没有试图耍掉黑衣人,带着一串儿人进入长风酒楼。
见此,雁观南心下清楚:“若林家的人发现他来见我,我说再多我们不认识也不起作用。他是故意把林家的人往这儿带。”
一会儿,江越推门而入,包间内却空无一人。房门大开,黑衣人在外踌躇不决,只是远远盯着江越。江越回头望去,对他们温然一笑。
猝然,一枚铜币破空而出,击中门扇边缘。“啪”的一声轻响,门扇向中间滑去,严严实实地关上了。铜币清脆落在地上,转着圈儿向前滚去。
江越拾起铜币,搁在桌上。雁观南已从横梁木上下来,俯身把药瓶重重顿在那枚铜币上,道:“解药。”
江越莞尔一笑,拿出银票和药瓶,轻声道:“你靠得太近了。”
雁观南眉头一挑,讪讪坐下。将银票装好,解药服下,做出侧耳倾听的动作:“找你的人来了,我就先行告退。”
刚走出几步,雁观南指着外面,满脸不可置信地道:“江公子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屋顶上全是黑尾巴。”
江越推来一杯茶,伸手请雁观南坐下。
“有人要来和我们谈判,不要急着先走。”
“你,和你谈判。”
雁观南呷了口茶,心想这会儿藏在横梁木上或从阳台离去都已无意义,林家的人已经知道她在这里,还不如留下来看戏。
屋门拉开,两个黑衣人弯腰齐声道:“家主,请进。”
只见来人轻轻一扫雁观南和江越,一股摄人心魄的威严便包围住他们。林家主落座在坐在二人中间。
江越也给林家主倒去一杯茶,温声道:“家主,请喝。”
林家主向雁观南看去,道:“那群没用的东西几次都抓不到这小子,就是你在一旁帮忙。”
林家主的目光像两快冰柱,刺得雁观南背脊生出一股寒意。雁观南手里紧握着茶杯,道:“不,那群人是有用的。你说他们没用显得我也不怎么厉害。”不敢直视林家主,对着江越大起胆子说完这话。
林家主冷笑两声,道:“你姓江,江公子?”
“是,姓江单名一个越字。”
“我看真名不是这个吧。”
“那依家主所言吧,愿意怎么称呼我就怎么称呼我。”
林家主道:“把钥匙交出来,你们二人就可以离开。”话音刚落,从屋顶下来数人堵住阳台去路。
林永站在林家主身后,用眼神对雁观南洋洋得意,似乎在说这次你跑不掉了。
江越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蓝布,展开来赫然是一把钥匙。在场众人紧盯住钥匙,生怕它能不翼而飞。
雁观南看着江越平淡如水的面容,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对。
林家主拿过钥匙,用手指抵着蓝布一点点摸过钥匙的纹路。
江越道:“在林府做乐师的那几日,发觉林少爷十分宝贵这把钥匙,时常拿在手中把玩。我一个行走江湖的二混子,看见钥匙难免生了歹念,就设法偷了过来。只因林少爷太过—”江越瞧见林家主面有愠色,把“玩世不恭”吞进口中。
“你们追得紧,我还真以为这钥匙是个宝物,死活都不愿交出来。今日我去奇珍阁,小心翼翼拿给掌柜一看,掌柜看不出个所以然,断定这把钥匙就是寻常的货物。我本不信,可自己见过的好东西哪有掌柜的十分之一。从奇珍阁出来后,心里一阵后怕,幸而没有因为它丢了性命。又没有机会弄清钥匙能打开什么东西。索性,今日就物归原主。”
“至于这位姑娘,出城时发现她也要往南走,并且身无分文,就雇了她做马车夫。”江越顿了顿,续道:“没想到这姑娘身手不凡,也是个有义气的,一次都没丢下过我。”
雁观南听这一大串话,便知江越在编造故事。偷钥匙不是他一时兴起的事,从扮作乐师进入林家直到昨日,他定是仔细安排过。说不定,今天这场谈话也是。
她见林家主不语,只是将钥匙来来回回正反两面摸了数遍。无从得知她是否信了这个故事。
林家主收好钥匙,道:“若后面出了什么事,你们逃不出安平。”一时之间,天字号包厢只剩雁观南二人。
雁观南右手枕着脑袋,左手把玩茶杯,颇为体贴地轻声道:“喘口气吧,你这谎话谁会信。”
江越正大光明地松了半口气,笑道:“钥匙已经给林家了,应该不会再有林家的人跟踪你了。”听出“应该不会”四个字被重说,雁观南运起内力,察觉到外面屋顶上还停着几人。
“既然如此,那就告辞了。”
安平城这几日格外热闹,雁观南四处看新鲜见稀奇。
在茶楼酒馆等地,从三教九流的口中,渐渐识得一些江湖门派。有传承百年的大帮大派,亦有偏安一隅的小门小户,有美名传天下的名门正派,更有行事诡谲的旁门左道。譬如足迹遍布天涯海角的丐帮,行迹神秘的千音岛,拳法刚猛的虎拳门等等。
原来江湖是这般热闹纷繁。
时间转眼来到三月十日。这日傍晚,城中几大酒楼都被用来宴请宾客,一派热闹景象,只为明日的胜邪夜宴提前烘托气氛。
在盛天大酒楼前,雁观南瞧见个面熟的人。江越迎面而来。自那天分开后,在安平城内两人没撞上过一次。谁料江越也还未出城。
江越双手背后,先行开口道:“真是缘分,又见面了。”
还未及回答,旁人喊道:“进去再叙旧,赶快登名入册!”
门口迎宾的人朗声道:“请问公子来自何门何派,尊姓大名?”
“江越,无门无派。”
迎宾人看向雁观南,笑问:“阁下呢?”
“我也无门无派,”见四周人多嘈杂,雁观南道:“名为雁一,大雁的雁,一二三的一。”
盛天酒楼内张灯结彩,雁观南寻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江越跟随其后,落座她身旁:“雁一姑娘对明天的夜宴也感兴趣吗?也对,江湖名剑,这满楼的人都是来瞧一瞧”
雁观南颇为不解:“胜邪剑长啥样?被偷来偷去的就是名剑吗?”
江越笑道:“我也有同样的疑惑。剑造出来是被人使的,束之高阁被人观赏总失了生机。所以明晚,这儿有场比武,赢者就能拿走胜邪剑。”
见其看法与自己一致,雁观南举杯邀饮:“正是如此。所以明晚,爱好宝物的江公子要去夺剑吗?”
“我的功夫比不上雁姑娘。你若愿意助我一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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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我可-”
“不感兴趣。”雁观南一饮而尽。
锣鼓声响起,一位中年男子走上台去。十个巨幅布条从天而降。在场众人惊叹:“这是江湖十大名剑啊!”
雁观南一一扫去,突然目光一滞盯住最边的剑。揉揉眉骨,对江越道:“你认识这些剑吗?”
“从左至右,分别是承影、纯钧、赤霄、倚天、青釭、胜邪、干将、莫邪,沧澜和花神,”江越见其面色凝重,问道:“在看哪把剑?”
雁观南不语,
台上人开口道:“诸位远临,若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声如洪钟,铿锵有力,酒楼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可见其内力深厚。众人齐齐望去,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人站在堂中。
此人扫视一圈,续道:“我叫向千山,是天地盟的副盟主。此次胜邪夜宴便是由我们举办。我知各位并不熟悉我们,对于我们这个小门派却得到胜邪剑有诸多疑惑。烦请稍安勿躁,由我一一道来。”
向千山声音稳健,目光如电,使得众人都不敢小瞧他,皆侧耳倾听。
“天地盟创立至今,恰满十载。虽未曾闻名于江湖,却始终钻研于武学,立志锄强扶弱,原为中原武林尽一份绵薄之力。”
“去年十一月,盟下弟子在城郊采药时,意外挖出一个铁箱。她将铁箱带回门派,我们几经周折方才打开,盟主一见箱中兵刃,惊觉这便是失踪多年的胜邪剑。只是时隔十余年,盟主也不敢贸然断定真伪,便暗中修书一封,给三生阁去信。此事干系重大,我等小门小派不敢轻易声张。”
“可三生阁迟迟没有回信,我们商议再三,决意携剑前去拜访三生阁阁主,请他当面鉴定真伪。若确为真品,便原物奉还。谁知一行人刚出城门,便遭遇祸乱。盟主担心途中再生变故,索性让众人折返,只身带剑前往三生阁。”
“如今这位阁主行事不似从前,并未亲自出面,只在城外遣了自家的老账房前来相见。经老账房仔细查验,确认此剑为真品,并在这张纸上留下阁主印章为证。”
小厮上前,双手捧着那张装裱封存的白纸,高举过前,供一楼众人细看。
“这阁主印章,确是出自三生阁无疑。当年我祖母曾请上代阁主鉴赏家中传世之宝,彼时亦留下印记。我对一眼便能认出。”
“什么狗屁天地盟,说的都是一面之词!取了个假大空的名字不代表吸收了天地精华,怎会随随便便就找到胜邪!再说,这一代的三生阁阁主真是个窝囊废吗,连人都不敢见!”
“嘿,你既然不相信,那跑来在人家地盘上大放厥词干甚!......”
顿时堂内闹闹哄哄,一些人对于向千山的说辞争得面红耳赤。更多人则是添乱看热闹,跟着起哄。这番说辞的真假,剑的真假皆与他们毫不相干。
向千山面色平和,似是没有听见任何反驳质疑。待众人议论声渐渐平息,续道:“三生阁的账房告知盟主,胜邪剑由我们自行处理。胜邪剑名为胜邪,便是因为当年欧冶子铸时觉其每铸一寸,邪长三分,故名“胜邪”,取“以凶胜邪、以恶制恶”之意。如今这位阁主,认为此剑煞气太重,曾给三生阁引来祸事,便决意不再收回。”
“盟主却认为,心怀正道意志坚定之人,拥有此剑必能战胜邪恶,荡尽天下不平之事。故举行胜邪夜宴,让诸位的正气凌然压倒凶邪!”
众人轰然叫好。零星几句质疑瞬间被淹没,那些人索性也跟着一同叫嚷,不再顾什么真假之事。
角落里,一层层喧嚷声流经雁观南。
她在用目光一遍遍描摹着沧澜剑。她见过这把剑,十分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