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血色阵纹迅速蔓延四方幽林。
骊城。
腥红绯光毫无征兆拔地而起,下一瞬,秦汶手持阵盘,踉跄落地。
燕如琢直勾勾盯过来,又惊又怒::“你都做了什么?!还不快送我回去——”
方才惊心动魄的景象还历历在目,秦汶长吁一口气:“不是我,燕公子,是阵法……“不是我,是阵法……玉公子改了阵法。”
“我只设过一个防御大阵罢了,最多护人不受侵害,是玉公子送我们回来的。”
燕如琢不可置信:“你自己的阵法你还管不了?!”
凌霄恰好在此时现身,情况不明,但本能回怼道:“你又不懂阵法,吼我大师兄干什么!”
与此同时,一干弟子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落地:
“大师兄你怎么样?”“太好了我们逃出来了,大师兄……”
燕如琢厉喝:“你还敢说不是你在搞鬼!设的什么狗屁阵法?!”
秦汶据理力争:“燕公子,在下并非阵修,最多只浅显懂些入门阵法,玉公子既然能随意改动阵法,阵术造诣就已远超在场所有人!”
燕如琢闻言冷哼一声:“什么东西,不过是邪魔外道……”
“如琢。”白谒山突然开口,无波无澜瞥了他一眼。
燕如琢住了嘴,转头望向他,还是没忍住阴阳怪气回了一嘴,“出门在外,谨言慎行,我记着呢。”
随后燕如琢便垂下眸,兀自擦拭手中一柄古朴长剑,本命剑赤霄却被冷落在一边,古怪至极。
凌霄原想反唇相讥,秦汶却出手拦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世人皆知,山海阁少阁主燕如琢生性骄矜自傲,而山海阁燕氏,一向对修习诡阵之人极度厌恶,见雪君玉无晦更是至今都被其视为千古罪人,一大毒瘤。
个中缘由说法不一,只道是山海阁与玉无晦的恩怨剪不断理还乱,以至于如今见雪宗与山海阁两大仙门并立南境,却还要硬生生劈分两洲,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
趁着无人注意的间隙,白谒山不动声色发出了一道求援信号。
秦汶同时如此,略微侧目看了看,白谒山面无表情。
燕如琢无知无觉,小心收好长剑,而后拽起白谒山就直冲城外:“走,我们再去会会那邪祟,至于朝歌,能救便救。”
秦汶望着二人远去,额上似乎还有轻微痛感,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暗自思忖:“下次见面,该叫玉前辈才是。”
凌霄两手抓满药瓶,紧张问:“大师兄你哪里受了伤,头疼脑热还是手脚抽痛?”
秦汶瞬间收回神思,道:“你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快把药收了。”
“哦。”凌霄立剑缩回手,麻利把东西揣进怀里,“大师兄,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碧桃花香随风而来,秦汶心神倏地一动,道:“玉前辈送我们到城主府,定然有他的打算,我们先休整一番,待几个师弟缓一缓再动。”
“是,大师兄。”凌霄得令,撸起袖子,唰唰又掏出两把药瓶开干,动作大开大合,什么君子风度全然抛之九霄云外。
秦汶轻轻摇头,叹了口气后,也撸起袖子加入其中。此时没有外人,不端着翩翩君子的模样也无妨。
另一边,两道挺拔身影一前一后,于幽林中不断闪现。
白竭山:“如琢,往事如烟,他既已改头换面,如今便不该再称旧名。”
听见这话,燕如琢掠过树梢,回头道:“你何必再三纵容他,难不成还想娶他?”
白谒山皱眉,似乎有些恼怒:“燕如琢!”
燕如琢同样皱眉,没好气道:“行,我叫便是了。”
“他从母姓,玉慈这个名字倒是和那身皮囊挺般配。”
……
幽林深深处。
玉无晦红衣素面,一手执剑,另一只手抓住红袍青年,紧接着狠狠把人摔在粗壮古树上,嘭!
细碎木屑落满红袍,青年还没来得及爬起身,破空声呼啸逼近,下一刻他便被重重摁了回去,紧接着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狂抽乱打。
血污烂泥很快沾染了青年温润白皙的面庞,收束整齐的墨发也变得凌乱不堪,青年却疯癫似的狂笑起来,疯鬼上身一般。
玉无晦停手,居高临下凝视着他,眼神冷漠:“你用什么手段重筑我了的躯体?”
青年喘着粗气,语音带笑:“你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玉无晦无心与他周旋,一把拽起他泼墨般的长发:“很难猜吗?无非就是祭祀招魂罢了。”
“心有灵犀一点通。”青年笑嘻嘻道,“玉无晦,我就是你啊。”
他抬起头,赫然是一张极似玉无晦的脸,不,应该说是前世人人喊打、恶名昭彰的见雪君玉无晦的脸。
无论身材还是长相,甚至连右掌心的痣都分毫不差,造假之精细,本尊来了都分不出是真是假。
一股毛骨悚然的战栗由脊骨蹿升,玉无晦眉头一皱,压制住隐隐翻涌的反胃感。
逆天而行,这世上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大脑仿佛被人用剑戳进去狠狠搅弄过,红红白白的浆水混匀,让玉无晦找不到一丁点线索。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玉无晦无意瞟见冒牌货满是戏谑的眼神,当即决定剑走偏锋:“你是魔族。”
他语气笃定,青年饶有兴致:“你在城中不还口口声声叫我邪祟,怎么现在我又成魔族了?”
“看来你很关心我啊。”玉无晦笑嘻嘻躬身,随后毫不犹豫大力把他摁进泥地里,唠家常似的、悠哉悠哉道:“那你肯定知道,这世上总有那么多自以为是的家伙,一张口就是你生来怎么下贱、异类,因为屁大点的事就对人要杀要剐,很讨人厌对吧?我一直觉得我不会是这种人。”
“既……呃!”
话音未完,青年猝不及防就吃了一口烂泥。
“可你不是人,我自然没必要再做什么君子。”玉无晦置若罔闻,钳制着他,自顾自道:“你顶着我的身躯、打着我的名号做尽了好事,我要是不好好谢谢你,可真就是薄情寡义之人了。”
“这次换你来猜,我会怎么谢你,猜对了我就放你走怎么样?”
此刻玉无晦唇角微弯,浅笑盈盈,温润得仿佛熹微春光,眼眸却平静如两汪寒潭,无端渗人至极,青年觉出危险,道:“你就没想过,我是你的心魔。”
玉无晦一愣。
青年仿佛受到鼓励,轻声低语:“你在世的时候可没少作孽,害死了那么多人,你怎么还能心安理得的活在这世上呢,你想抛弃一切痛苦、欲望,我因此而诞生。”
“………………”
下一瞬。
“噗——”
玉无晦突然笑出声,眉眼灵动,犹如一江春水初生。
“你这口才,不去当楼里说书可惜了,舌灿莲花这个词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玉无晦再也维持不住表情,泪花都泛起来了:“也是难为你,心魔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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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编出来了,还扯得有鼻子有眼的。你们魔族要是有这种本事,这天下无论仙凡,早就立地成鬼全族安息了,哪还有我的事。”
“等等,我还有……唔!”青年一张嘴就被摁去吃烂泥,反复数次后只好紧闭嘴唇。
玉无晦随手把不留行搁在一边,拭去泪花,笑意未歇:“本来没指望你狗嘴里能吐出象牙,不过这个笑话确实新鲜,有前途,依我看,你去写话本子也不算屈才。”
青年不说话了。
玉无晦反而不依不饶:“有这天赋你还想转行当哑巴?不行,继续说,我倒要看看你的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新玩意。”
青年:“………………”
“真不说?”玉无晦作势要摁,“那我就继续了。”
“我……”
——青年“啪!”地面朝烂泥,没了声息。
玉无晦笑吟吟地:“晚了,现在我不想听。”
云影来去,天色渐明。
等玉无晦过足了瘾,青年早已五体投地嵌进烂泥里,锦绣红袍和一头青丝全遭了大殃,玉君化身泥君,四肢还在不死心抽动,如同一条搁浅挣扎的长鱼。
玉无晦嫌恶心,眉头一皱,松开钳着人的手,而后把烂泥全揩在泥君仅有的几寸干净衣袍上。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泥君突然以一种难以描述的动作蹿上前,紧接着爬起来就拔腿冲入密林。
玉无晦撑着双膝站起身,埋怨道:“不留行,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居然让它跑了。”
一直都没动静的不留行闻言嗡响一声,似乎是在控诉他毫无人性地甩锅。
玉无晦振振有词:“我是病号,虚弱得三步一喘五步一停,你呢,剁人跟砍菜切瓜似的,让它跑了你觉得应该吗?”
不留行抖抖抖抖抖抖抖……
紧接着一声长鸣,整把剑便开始滋啦滋啦往外冒水,大有要哭出两缸泪来的意味。
“唉,别哭啊,我又没说不要你。”玉无晦嘴上不把门,却没料到不留行不进反退,比一百年前还多愁善感,一点也不禁逗,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凄凄惨惨。
难怪那剑匣像遭了洪灾似的。
玉无晦眼疾手快把不留行捞进怀里,同时用衣袖轻轻擦去剑上泪水:“乖,不哭啊,全天下我最喜欢你啦不留行……”
长剑被擦得叽咕叽咕直响,玉无晦甜言蜜语说了一圈回来,不留行才艰难止住眼泪,蹭了蹭,随后埋进他怀里一动不动。
这副孩童似的情态,不免让玉无晦好笑:“一百多岁的剑了还撒娇。”
不留行轻吟一声,依旧埋着,半点不为所动。
身为一把剑,守人的规矩做甚。
然而,一人一剑好不缠绵时,变故措手不及袭来。
远处,泥君脚下生风,屁滚尿流横冲直撞奔来,身后仿佛缀着索命恶鬼一般。
“铮——”一泓雪亮寒流拔出,玉无晦脚下奇诡阵纹以雷霆万钧之势卷向前去。
泥君被迫顿住脚步,面露惊惧。
“回来得还挺快。”玉无晦微微一笑。
前有狼后有虎,泥君走哪边都是死,咬牙切齿恶狠狠瞪向他,玉无晦不以为然,抬手一攥,紧接着万千阵纹拔地攀缘其上,眨眼就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收拾了冒牌货,玉无晦却并未放松,反而周身僵直,神魂难以自抑颤抖起来,甚至令他大脑空白了一瞬,剧烈刺痛刹那间迫近——
“殷不负,你是来杀我的吗?”